香烛燃尽,谢陵还剑入鞘,朝孙掌门一拱手:“多谢孙掌门赐教。” 孙掌门呼吸急促,眉头深锁,时隔几息方才调息促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动了动苍白的双唇,任前额汗滴滑落至衣襟,半晌道:“谢少侠客气。” 纵然谢陵前几日连胜数场,今日又打了头阵,在场众人也只当他年少气盛,急于扬名。 看客脸上的惊愕持续多时,直至谢陵三步作两步跃下擂台,震撼与愕然仍旧难以平息。 谢陵面上谦逊不改,大步朝剑宗的方向走来,在我爹面前的案几处停下,恭谨道:“师父。” 碍于周围都是些盯着剑宗的生人,我爹端得波澜不惊,颔首道:“去罢。” 害。 我爹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死要面子,谢陵今日可是为他挣了大面子,看他明面上就笑了那么一下,实际上心里恐怕早就乐开花了。 在这点上我和我爹可谓是大不相同。 我快步迈下石阶,眼巴巴地去迎接他。 谢陵低下头,仿佛适才甚么事也没发生,旁若无人道:“阿雪,我不小心弄掉了发冠,回去帮我重新绑一下头发罢。。” ? 我愣住了。 这时候不说大张旗鼓地庆贺一番,少说也得摆上一席,你怎么还在计较发冠的事? “傻了吗?”谢陵见我不答话,将我揽到胸前,装不过半刻,终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傻阿雪,你可让我好好想想这回的赌注。” ※※※※※※※※※※※※※※※※※※※※ 嗯我在努力攒稿!!争取从今天开始日更到完结!!(将信将疑.jpg
第61章 回溯(十四) 72. 谢陵的胜出给后来人树下了信心,不过他既胜过了孙掌门,便理所应当地顶替孙掌门成了眼下热乎的新筛子。 只是这姓谢的筛子立得格外稳当,任旁人前赴后继地冲上来,都是在做无用功。 从一开始打败孙掌门,再到之后连胜五人。 我看他和那些人比试,先挑落一把重逾百两的大刀,再擒住一柄扎手的九节鞭,又夺走了一对峨嵋刺。 这是在干啥呢。 一晃眼,没人再越众而出,我对着那金闪闪的英雄榜看了很久。 我爹的名字不在上面了。 孙掌门的名姓前面多了个谢陵。 谢陵前面啥也没有。 哦,原来谢陵成了英雄榜榜首。 苍天啊—— 73. 是夜,我和谢陵相对而坐。 我坐床上,他坐凳子上。 他如今是红人了,炙手可热,来南柯院拜访的人能从院门口排到西侧门去。 但他坐在了这把光秃秃的藤椅上,等待我的问询。 旁的琐事都可以一语带过,单这一件事我不得不问。我清清嗓子:“架在孙掌门脖子上那一剑,你是怎么做到那么出剑那么快的?” 由常小师弟发出这样的疑问,看似可笑,然,我再疏于练剑,也是有着好奇心的。 谢陵诚恳答道:“大约是孙掌门反应慢了一步……怎么会是我快呢。” 虽然他看起来一本正经,但我总觉得他说的话并没有那么正经。 我不和他计较。 火光微晃,谢陵探身拨了拨堆成一滩的烛泪,道:“阿雪,你觉得孙掌门手中那柄赤渊如何?” 不说是神兵利器,也是百年难遇的好兵器。 我无视他偷摸探过来的手指,正色答复道。 谢陵又问:“那雪鸿呢?” 我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也挺好,但在赤渊面前确实有些不够看。” 一个剑客若是在剑上低人一头,过起招来总会失了些底气。 “赤渊陪伴孙掌门多年,始终只是他手中一柄所向披靡的死物,”谢陵抬起头,“以前……有一个人和我说,死物不能与活物相较,修出剑意的是人,剑客倘若拘泥于形式,便彻底失了赢面。” 长剑化不成绕指柔,剑客却能修出剑意。剑是钢筋铁骨,人是血肉之躯,如此便是在血肉之躯铸上一层坚不可摧的外壳。 我听懂了他的话,恍惚觉得有几分熟悉,拼命在脑中搜寻,双耳嗡嗡作响,震得头晕眼花,摇摇晃晃往后栽去。 “阿雪!” 得亏谢陵离我不过方寸距离,一把扶住我的腰,慌乱道:“你怎么了?头晕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整个人落进他怀中,晃了晃脑袋,晕眩感勉强散去,“没事,不晓得怎么回事,你说剑意那一番话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甫一细想,脑袋就痛了起来。” 谢陵浑身一震,不知所措地探上我的腕子。 “……适可而止啊,”我慢慢坐起身,瞪了他一眼,“你何时学会的把脉?” 74. 我想了想,兴许是在烈日底下呆了大半日,又没怎么用晚饭的缘故。 夜里更深露重,谢陵一阵风似的刮出门外,片刻后又端着个瓷白的小碗回了房。 一碗糖蒸酥酪摆在了我面前。 我尝了一口,不错,也就比我娘的手艺差上一点。 谢陵在床边坐下,我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拿着他端来的吃食投桃报李,随口道:“陵哥,我貌似听明白了,可你是得了谁的点拨呀?” 谢陵武功突飞猛进,增进的并非内力,而是他对武学的领悟。 这人显然不是我爹。 我爹教了他许许多多,可悟性这玩意玄极,一时半刻也不是谁就能教得了的。 谢陵咬着勺子愣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侧过头看他一眼,自以为体贴道:“好罢,想必是甚么不准许向外透露的高人,那我就不问了。” 谢陵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我的说法。 我皱起眉头:“哎,你可不能因为受了旁人一丁点儿恩惠就转投师门啊。” 其实我说这话心里也挺没底,毕竟他在武学上的增益并非“一丁点儿恩惠”便能囊括的。 谢陵摇摇头,把我吃完的瓷碗往桌上一搁,“现在不能说,阿雪,我答应了不再骗你,今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这也不是甚么大事,他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让我面上发红。 “唔,知道啦。” 75. 英雄榜彻底改头换面,谢陵阴差阳错拔得头筹,惊掉了无数只下巴。 继而妖魔鬼怪纷纷出动,有人甚至将主意打到了三师兄身上,试图去离间我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谢陵素日里虽总爱与三师兄争强好胜,可大家到底是一个师父手底下的弟子,换句话说,他可以嘴硬嘲讽三师兄,但旁人不行。 群豪会落幕不过两日,谢陵已经得罪了七八个门派。 他依旧无所畏惧,踩着未央宫一个弟子的心口冷冷道:“转告其他人,心怀鬼胎我管不着,谁要是挑拨到无情剑宗中人的头上,来一个我教训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我**嘴角:“……那你的确是好厉害哦。” 此事幸亏是发生在我无情剑宗,谢陵有些小气性不假,那点儿小气性却压不过他赤诚的一颗心。 三师兄就更无谓了。 魁首也好,末位也罢,若非我爹安排他出战,他恐怕还在山上练剑,压根没打算来凌霄山庄。 不过他这个冷淡的性子比大打出手的谢陵更要气人。 玄苍派弟子取下腰间酒壶,笑着同三师兄套近乎:“李师兄原是我们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惜啊,可惜……” 三师兄推开酒盏:“可惜什么?” 玄苍派弟子猛地噎住,望着他无波无澜的脸,不知他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竟顺着问了下去。 这对话换了我是不大好意思继续下去的。 “可惜……可惜让谢师弟占了便宜。”玄苍派弟子一咬牙,将未尽之语直白诉出。 三师兄依旧求知好问:“便宜?” 玄苍派弟子落荒而逃。 往后又来过几拨人—— 百里庄弟子晓之以情:“李师兄是知道的,常宗主一向最为看重的就是你……” 三师兄微皱眉头:“弟子怎可妄自揣测师长用意?” 未央宫弟子踏进门来,还没开口就被谢陵按着暴打了一顿,趴在地砖上欲哭无泪,信誓旦旦再也不来打扰两位师兄清修了。 76. 在凌霄山庄逗留的时日不长,秦庄主与我爹依依惜别,直至艄公催促才登上了小舟。 来时带了这么些人,临走还多捎了一个。 我左边坐着英雄榜新晋榜首—— 谢陵谢少侠是也。 右边挨着这回出行新认识的朋友—— 江渊江大哥是也。 万没想到,江大哥的出现反而是救三师兄于水火之间。如今谢陵最看不上的人变成了江大哥,我对此不予置评,反正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小打小闹,闹腾不出花来。 77. 回剑宗第一日,我爹就将我提溜到了祠堂里。 我可是祠堂的老朋友,打小在里头度过的日夜不计其数。但这回我一没和师兄打架,二没偷懒耍滑逃了练习,我爹完全没有理由罚我去跪着。 这话我也就在心里想想,传信的师兄一走,我还是磨磨蹭蹭往祠堂去了。 烟雾袅袅,我爹背对着我,长身直立于小山般一层一层堆起的牌位前。 我老老实实地唤他:“爹。” 常宗主嗯了一声,朝我丢去一个眼神,我便心领神会地走了过来。 他递了三支香给我,低声道:“去给祖师爷上柱香。” 今儿一不是祭日,二非清明,我带着满心疑惑跪在了蒲团上。 蒲团还是挺软的。 就是我爹的好脾气没能维持多久。 他无声地注视着我跪下、上香,待到我揉着膝盖打算起身时,用他冷硬的声音制止了我,“跪好。” 我爹不让我起身,我只得蔫着眉眼继续规规矩矩地跪好。 “无情剑宗列祖列宗在上,弟子常无虞携小儿常雪初前来跪拜。”沉闷的嗓音在耳边乍响,我陡然一惊,未来及抬眼,身旁便多出了一个人。 我爹也跪下了。 “雪初,数代先辈在这看着你,爹要你答应两件事,你可听见?” “……您说。”我心慌得厉害,硬着头皮答道。 “第一件事,我要你发誓此生不得修炼无情剑。” 常宗主一言掷地有声,砸到我脑袋上却是轻如飘絮。 无情剑宗以无情剑立身,亦以无情剑得名。祖师爷终生未娶,自创出一套名为无情的剑法,数百年弹指过,无情剑宗传到我爹这一辈已是第八代。 我爹的师父曾传授无情剑法予他,或许是缘分使然,我爹练了好几年的无情剑,在遇着我娘后土崩瓦解。 但他始终不曾断绝传承无情剑的念头。 第九代传人悬而未决,他对几个师兄一向一视同仁,然,谁也不认为修炼无情剑的人选会是他的独子,就连常小师弟自己也深以为然。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爹这简直是多此一举。 别说他让我发誓,他就是逼着我去学,我也未必能有所长进罢! 三岁看老,十多年过去了,我爹竟还会高看我一眼。 这是何等感人肺腑的父子情啊。 我恨不得立刻抱住他痛哭一场,而后告诉他,爹你放心吧,这个誓发不发都一样。 但我当然不能这么做。 我点点头,冲着顶上的牌位深深磕了三个头,一字一句清晰道:“无情剑宗第九代弟子常雪初在此立誓,此生决不修炼无情剑。” 一句话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我爹的神色却骤然松弛下来,宛如卸去心头重石,闭了闭眼,沉声道:“好。” “第二件事,今后不论发生何事,一切以己身为重,切不可以身犯险,轻贱性命。” 支撑窗子的竹棍经不起风吹,窗框重重一响,我仰起头来,艰涩道:“……爹。” 他侧目扫我一眼,拔高声音:“起誓!” 我心里蓦然发沉,舔了舔干涩的下唇,盲目复述他的话:“无情剑宗第九代弟子常雪初,发誓今后无论身处何地,决不以身犯险,轻贱性命。” 这两句誓言中蕴藏了厚重如山的意味,我眨了眨发酸的眼窝:“爹,您就不能盼着些好的吗?” “傻小子,”常宗主静静伫立于牌位前,“你有什么要问的,一同问罢。” 我不爱练剑。 但我自认是个还算有良心的孩子。 我爹的态度从未变过,继承剑宗的事一辈子都不劳我费心,有师兄们在前头顶着,他和我娘只希望我能稍微上进些,不能连傍身的功夫也没有。 离了剑宗,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哪能不明白他的用意,立刻表衷心道:“没有,我都明白,爹娘就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总要多上心些的。” “起来罢。”我爹如释重负,往我脑门上敲了一下。
第62章 回溯(十五) 78. 练剑真是世上头等枯燥之事。 谢陵记挂着我俩在凌霄山庄时的赌约,提着剑笑眯眯地问我:“阿雪,要不要师兄陪你一起啊?” 我犹豫了半天,掂着手中那把木剑,轻轻往地上一杵,道:“好罢。” 这一应下便不可反悔了,谢陵和三师兄轮流过来指点我,比晨昏定省更要准时,早中晚各练上一套剑法,两月后我终于屈服于习惯之下。 我爹很是欣慰,于是又拿出一本新的剑诀给我。 江大哥住在了隔壁院子里,偶尔得空歇息,我会随他一同下山转悠半日,也算是喘了口气。 不过他到底不是翠逢山人,四海为家惯了,住上一阵子便出去四处游历,每到一处都记着给我捎上了些当地的特色吃食回来。 八月过尽,天凉入秋,百草门终于送来了一封迟来的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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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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