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来及探看厢房里的别有洞天,自楼下传来的声音就将我镇在了原地,再不敢去瞧上一眼。 苍天作证,我只是扔了一支箭,可没想听旁人的活春宫啊! 我对上江渊的目光,见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木着脸结巴道:“这、这……” 他从木椅上起身,步至博古架旁,俯下身将那块地砖翻回原位,隔绝了沁人耳目的幽香。 江渊不以为意:“没事了。” 然下一刻脚下地砖陡然一震,一枚银铃自洞口飞来,一把娇柔的嗓音冷冷开口,“哪里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宵小,可知坏人好事的下场?” 我:“……” 为人处事还是要讲些道理,我真不是刻意坏你好事的。 江渊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摹着纨绔子弟的口吻回应道:“我来明月楼是为着喝酒的,可不是成心听你的活春宫。” 隔着一层楼板,那人猛一拍桌,霎时间另一枚银铃嵌入砖石,周遭砖块应声裂开,竟是要将上下两间厢房打通。 此人丝毫不留情面,在窟窿能容纳一人通过时纵身向上一跃。 江渊眉目一动,电光石火间掐住我的腰往榻上一带,神情略带歉意:“别说话。” 江渊抚着后脑将我按进怀中,懒洋洋扭过脸去:“阁下好排场,我并非故意扰你好事,如今也算扯平了,何故还要刀剑相向?”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按兵不动,听从他的指挥。江渊体量高大,将我遮得严严实实,我向外瞥去,只瞧见了一抹艳红的衣角。 “切莫生事!”一直未曾出声的第四人冷不丁开口。 也是男的? 我人傻了。 “郎君好颜色。”来人竟依言放柔了语调,望着江渊吃吃笑道:“不知郎君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江渊忽地扳起我的下巴,食指横于唇间,在指尖轻轻落下一吻,而后道:“鄙人从不做吃碗望锅之事,公子还是请回罢。” “……好,奴家小字阿宁,近日都会在这明月楼停留,郎君若是何时放下了手中小碗,便来听奴家弹一曲琵琶罢。” 红衫、铃铛、琵琶…… 他是先前那个怀抱琵琶的男子! 83. 楼下厢房空空荡荡,那两人言毕便另寻他处,徒留我僵滞在原地。 “宝儿?方才委屈你了,你没生江大哥的气罢?”江渊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却迟钝地琢磨出了些事儿。 那自称阿宁的男人应是断袖,那他适才的意思是…… 看上江大哥了? “……小初?”江渊见我一时半刻没搭话,拧眉惊疑道:“怎么了,莫不是头痛又发作了?” 我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晓得轻重的,怎会生气。” 我还是有些恍惚,江渊当我讳疾忌医,不由分说直接将刚坐直的我又按进了怀里,细长的食指轻轻按压两侧穴位,温声道:“方才那人在江湖中小有名气,我在外曾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做事阴狠决绝,还是不与他起争执的好。” 是了,一枚铃铛直直**坚硬地砖,不说别的,这般内力必然是在我之上。 “还有一件事,”厢房寂静下来,江渊指尖顿了顿,“另一个人,似乎是你那林师兄。” 我倏然睁开眼,猛地从他膝上起身,仰起脸来,唇畔忽地一热。 我操。 素日里爹娘管得紧,这般粗俗之语决不会从我口中溢出。 可情势迫人,再找不到比这俩字更贴切我此刻心境的了。 “对不起江大哥!我、我不是有意……有意轻薄你的……” 他娘的,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我起身时江渊刚好低头,两厢之下,我就这么突兀地擦过江渊的侧脸。
第64章 团圆(二) 84. 场面尴尬至极,惊诧之余上下牙一搭,我反倒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哦,不需要我挖。 地上原就有个大洞。 洞已经准备好了,常雪初,你跳还是不跳呢? 85. 我最终还是没跳成。 江渊为人大度,扶额笑了起来,声音含笑:“小傻子,怎地这般纯情,今后娶媳妇时可怎么办呐?” 娶媳妇? 我缩了缩肩膀,这事不急。 除了时常外出的江渊,翠逢山上下无人不知,常小师弟正当年华,却随了几个师兄,没个结亲成家的意愿。 小半年前我一过十六岁生辰,冰人的目标便又多了一个。自溪里城来了个爽朗大方的冰人,将画像塞了我和谢陵一人一张,谢陵沉着脸夺过我手里的画卷,二话不说和他那张一同交还给人家。 我说:“陵哥,当面拒绝,恐怕不大好罢。” 谢陵横眉倒竖:“阿雪,你才多大,这些人就将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了!” 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其实人家多半是冲你来的,我就是那个顺带的。 我也想不到哪家姑娘会中意我,毕竟在江湖上我的形象还是那个一等一的废物。 我默了会,道:“其实寻常人家十六结亲也是常事,但……” “不可!”谢陵火急火燎打断了我未说出口的下文,艰难道:“……就是不行。” 我:“?” 没过几日,我又收到了第二幅画像。 谢陵吸取教训,说不上痛改前非,但好说没拦着,人却是不容拒绝地守在一旁,盯着我摊开画卷。 我看了一眼,揉揉眼睛,再看一眼,茫然道:“师兄,你看这画的是翠逢山吗?唉,里面那个人是我?” 谢陵不言不语,抬手卷走画卷,淡淡道:“或许是弄错了吧。” 我原本想说那画卷底下似乎有字……算了。 两月后,清泉派文掌门携同座下弟子前来与剑宗弟子切磋。 文掌门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儿子,名唤文心远。文心远是为数不多待见我的同辈之一,逢年过节各派往来之际,他常在信中问候我一两句,算是我在剑宗外的一个朋友。 “常师弟,”文心远鬼鬼祟祟凑到我边上,红着脸拉住我的手腕,“前些日子我托人送了幅画给你,你可有收到?” 我:“?” 你这个人没事红什么脸? 我想了一下,一拍脑袋记起那幅来历不明的画卷,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的画啊,画得挺好看的。” 文心远眼睛一亮,继续道:“那画底下的小字,你可瞧见了?” 我:“?” 这个真没有,我还没瞧见就给谢陵抽走了,当然我也不好告诉他实情,只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文心远那张小白脸愈发的红,看着像是做了甚么坏事被人揭穿了一般,期期艾艾道:“常师弟……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没法糊弄了,我说:“什么怎么想的?” 文心远急了,抿了半天下唇,一个字也没从嘴里蹦出来。 刚巧我爹唤我,我便不打算同他在这儿继续打哑谜,一溜烟跑走了。 原来我爹找我也没好事。 持剑上场前我在继续当一个废物和小露一手之间摇摆不定,清泉派弟子已拔剑而来,秉持着不给剑宗丢面儿的原则,我终是接了他的招。 那结果自然是侥幸未辱没剑宗门楣。 嗐,在几个高手轮番高强度教学之下,任谁都不会没一点长进。 我爹呷了口茶,慢悠悠道:“雪初,你与文贤侄一向要好,不若趁此良机切磋一番?” 没必要罢! 文心远能力排众议同我做朋友,我一直以为缘由是我俩的功夫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一个赛一个的不争气。 我试着婉拒,架不住文心远摆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是真的没必要。 文心远手中剑坠地,震惊与伤心揉作一团挂在脸上。 唉,文小兄弟,打赢你这种事情,我也不想的。 不想文心远这厮的小情绪一时难以消解,大半夜的站在门外一声一声地喊常师弟,跟叫魂儿似的。 不是我不愿请他进来一坐。 而是谢陵这浑人又捂着心口声称自己做了噩梦,半个时辰前刚偷摸爬到我床上。 旁人看见总不会认为是谢陵铁了心非要与我同榻,必定是腹诽我胆子比针眼小,这么个十六七的人睡觉还要拉着师兄作陪。 我说:“文师兄,我歇下了,有甚么事明日再说罢。” 文心远伫立门外,静了一会儿乍然开口:“……常师弟,想来白日里你是唬我,甭管你收没收到那幅画,将窗台上的信收下吧。” 我:“好好好。” 大半夜的不歇息都闹什么呢,现下都丑时了,再过两个时辰三师兄就要起来练剑了知不知道! 谢陵拉着我一条胳膊:“明日醒了再看也不迟,阿雪,我困了。” 我很严肃:“不成,文心远今日古古怪怪的,我非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去拿信了。 我后悔方才没听谢陵的话了。 “他他他他他……”我吓得都结巴了,两根手指捻着信笺,“他魔障了还是我瞎了?” 谢陵从我手里抽走信笺,团吧团吧往地上一扔,拉过我微微发颤的手掌,肯定道:“你没看错,他也没魔障。” 我崩溃道:“我又不是姑娘家,他为何要求娶我?” 这不是重点。 我补充道:“即使我是女儿身,也不会嫁予他啊。” 我又不喜欢文心远。 谢陵笑了一下,笑意沁入眼底。我一看便知他又要取笑我,可这回我是大错特错,谢陵不仅没笑我,反而同我说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儿。 原来文心远不是第一个上门提亲的男子了! 两条眉毛拧在一处,我苦着脸道:“虽说我长得的确更像阿娘,可他们也不能真把我当小师妹啊!” 这些个门派子弟真是好生过分,我义愤填膺地同谢陵怒斥了许久,口干舌燥,说无可说,须臾间静默下来。 谢陵突兀开口:“阿雪,你可有意中人了?” “没有啊,”我不假思索,下意识反问,“你呢?” “……我有。” 我:“?”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谢陵何时有了心上人,这事我竟一无所知。 我再也不是他最爱的师弟了。 悲从中来,我多嘴问道:“是哪个门派的师姐啊?” “……还是师兄?”我福至心灵,举一反三。 一声闷笑溢出胸腔,谢陵抬手掐住我的脸颊肉,道:“傻阿雪,泥菩萨过江,还有心思管我,我胡说的呢,你信不信?” 我就知道。 “去去去。”我啐了他一口,斜斜靠在软垫上,无可奈何道:“我得想个法子。” 想什么法子?自然是挥剑斩断这些簇烂桃花。 谢陵说:“文家小子狗胆包天找到你面前,别挂在心上,今后再无此事发生。” 我又不傻,当然晓得爹爹和师兄们都替我挡在前头,可这些杂事因我而起,也只能从我这儿斩断因果。 拒绝一个人不太容易,拒绝所有人便是一视同仁了。 自那回祠堂立誓后,我又一次站在了先辈牌位面前。 我爹听我一言,神情极为复杂,隔了许久才道:“你爹娘并非那食古不化之人,儿啊,你可是有了心上人,碍于……身份地位难以开口,才说这不结亲的话来试探一二?” 我:“?” 您想得可太离谱了。 这话只差明明白白地问我是不是恋慕上了年长我二十岁的有妇之夫! 我诚恳否认:“这个真没有。” 我爹摸了摸鼻尖,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说:“随你,咱家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老一套,即便是终身不娶,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在此之前,我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挨上我爹一顿痛骂,或是在宗祠跪上三天三夜,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平和的结果。 我想我一定是上辈子积福了,才投生常家,做了爹娘的儿子。 86. 这些话我当然不会复述给江渊听一遍,此时在他面前提文心远那点破事只会让场面愈发尴尬。 他一笑置之,只当我说不娶媳妇是少年人的屁话。 我急于转移话题:“江大哥,你说那另一个人是……林师兄?” 江渊只来及点了点头,厢房紧闭的雕花木门一推而开。 “阿雪,我……你怎么在这?!” 87. 谢陵目光在我和江渊身上迅速游走过,霎时间脸色骤变。 我分明听见了他指节错动的脆响,头皮发麻之际,他却忽然平复了下来,仿佛适才的山雨欲来都是我凭空想象。 近两年谢陵与三师兄的关系缓和许多,朝着正常师兄弟的方向大步迈进,偏偏和江渊像是前世的冤家,说反感彼此吧不太至于,但始终透着股王不见王的意思。 我当惯了和事佬,不料江渊动作更快,淡淡道:“江某有事在身,先走一步。小初,至于方才的疑问,就让谢少侠替你解答罢。” 88. 江渊走了。 如若我没看错,迈出门槛前他还对谢陵笑了一下。 但谢陵并没有理他。 先前的山雨欲来并非错觉,谢陵大步走到我身前,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颏。 劲儿有点大。 我本能同他卖乖:“师兄,疼——” 不是,为什么江渊突然出现,我要在这儿承受谢陵莫名的怒意啊? 谢陵的手指往上挪了半寸,压在了方才被我咬破的嘴唇上,说:“阿雪,这是怎么回事?” 我莫名其妙:“不小心磕破了。” 掐住下巴的两根手指猛然松开,食指移至左颊,谢陵垂下眼睫:“你脸红了。” ……不是罢,原来我的脸皮这么薄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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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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