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雨幕,白衣人双目微合,轻轻靠坐于大石之上,嘴角带着微微笑意,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可…… 本该是一幅山水佳人,如墨如画之景,偏偏看上去心生寒意。 白衣人微微仰头,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四周因为雨落之声而更显得静谧的环境。 虽目不见一草一木,但心中已存万千。 雨打得他的脸颊生疼,嘴角却仍是不由自主地保持着那一抹笑容。 仿佛这雨,能洗去他满身罪孽与鲜血。 他的左手,握着一柄泛着银色光华的灵剑,名曰:一夕。 …… 据传,灵剑一夕与古剑九渊,伴生但却相克。 据传,每一任的一夕剑主与九渊剑主,皆是死于彼此剑下,从无例外。 …… 魏明流闭着眼,脑海内完全不自控的想起曾经与魏若无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人的眼就像一抹幽黑无底的深潭,静静看着你的时候,总有一种时间静止、陷于他的凝望而挣脱不得的错觉。 那人的嘴唇很薄,可除了他魏明流,江湖之中却无一人认为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是一个分外薄情之人。 那人的手,修长有力。 还有…… 那人最初看他的双眸,是世间最纯粹温暖的微光。 可惜,却被自己亲手毁去了。 “魏若无。” 魏明流依旧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妄图抑制住自己内心汹涌着的酸涩。 “凤夙。”魏明流睁开眼,看着那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的红瞳魔头,目光中唯有无边的森冷之意。 “今日,一夕剑势必除你,还天下一个太平!” “呯呲——!!!” 两股强大的剑气碰撞在一起,将周遭的雨隔绝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分外寂静的空间。 魏明流身形一闪,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朝凤夙攻去。 倘若一夕剑想以自身鬼魅般的身法与灵动的剑意取胜…是半分胜算也无。人人皆知,这魔主凤夙找的宿主——运用夺舍之法获得的身体乃是属于九渊剑圣魏若无! 而魏若无,最可怕的便是直觉! 故,魏明流每一次的攻击,都会被凤夙本能般的预料到。 而此时,魏明流却像是抑制身上的伤病到了极限,喉咙一甜瞬间喷出一口鲜血! “……” 魏明流漠然地拭去自己嘴角的鲜血,随即立点周身几道大穴,朝着凤夙的左边空挡疾驰而去! 凤夙越战越狂,眼里的血色愈加深重。他能感觉得到!对方渐渐削弱的力量与战意……只要如今这代表着整个中原的中流砥柱一夕剑主一死,意味着整个中原……甚至天下!都将臣服于自己! 魏明流拿剑的左手一顿,凤夙便把握住这微妙的机会,一剑刺向对方死穴! 然而!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魏明流的左手握住一夕古剑,在那一瞬,用胸膛反其道而行之的迎上了对方的九渊古剑的剑尖,而更加便捷地将一夕剑刺入对方的死穴—— 自一夕剑之中爆发出非常极端刺目耀眼的银色光芒,霎时将两人的身影吞噬于其中! 凤夙瞳孔一缩,随即面部一阵扭曲,爆发出痛苦的惨叫:“魏明流,你竟然敢——!!!” “哐嘡——!” 失去一方剑气的支撑,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凤夙大口大口的呕出胸中的淤血,手中的九渊剑竟被打落,而魏明流……正用左手持着一夕剑,冷冷地看着自己。 “你不该太过信任这具身体的本能。” “你这个疯子……”凤夙不可置信道:“即便你用左手,但明明判断没有任何错误……” “我与这具身体的主人生活在一起多年。”魏明流嘲讽地看着有些狼狈的魔主:“我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凤夙愤而嗤笑,俄而猛然警醒:“魏明流,你当我凤夙是傻子不成,若单是你的左手剑,也不会给予我如此沉重的一击——你真是个疯子!竟敢修习神来之笔那个老不死的留下来的诅咒之书!你知不知道你修习又动用之后,会有何等下场!” 弃剑道,乃神来之笔为一夕剑主与九渊剑主留下来的古剑谱。此谱天生克制八剑剑主所得的问剑决,然而百年来出世的一夕、九渊剑主,除了魏明流,从无一人选择使用它—— 它虽能在一段时间内极大的提高人的功体修为,但其代价便是…… 魏明流平静地说:“五感尽失,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恍若说的并不是自己。 “可那又如何?”魏明流抬眼看着凤夙:“我不在乎。” “不愧是一夕剑主,果然是我输了。”凤夙仰头大笑,无回峰上回荡着他苍凉的笑声,被一夕剑命中死穴,他再无多余反抗的余力,而魏明流的下一剑便能置他于死地。 “可叹我凤夙费尽心力、功高一世,虽说成王败寇,最后却因这等事而死,实在可笑、可笑!” 只觉颈间微凉,凤夙闭眼,却迟迟未等来对方下手。 这个战胜了天下人皆为之惧怕心颤的一代魔主的白衣剑客,此时拿着剑的左手竟在微微发抖。 凤夙感受到微凉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前,虽是颤抖着,但始终…不肯往前。 只不过剑尖一送的事,他一夕剑主造下的杀孽不可谓些少,如今却是犹豫或者是害怕了? 要知道,魏明流只有这唯一一次机会。时间一过,他便会逐渐失去功力,然后步入黄泉。 不杀,则天下亡。 睁开眼,大雨朦胧之下,依稀可见魏明流木然的脸。 凤夙眸光一闪,霎时便懂了这其中的缘由。他打量着眼前已然心绪不稳的人,目光暗藏阴狠。余光扫向落在一旁的九渊剑,暗暗算计。 半晌,魏明流才恍惚般地开口。 “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他的右手握成拳状,殷红的血液自指缝间连续不断地流出,可见其用的气劲之大。 他轻轻嗤笑一声:“可我……不信。” “即使那魔头通过夺舍…用你的身体四处作恶,灭了无数门派更是杀了……楚怀袖。杀了楚怀袖!!!” 魏明流的左手用力地握紧一夕剑,青筋一根一根地炸起,而他的目色却依旧平静,他静静地凝视眼前这具身躯,仿佛想要看穿其灵魂。 “魏若无,我已经无法分辨,这到底是我的直觉,还是我不想去相信事实……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再次垂眸,强自牵起一抹笑意:“你曾说我魏明流眼中从来没有过天下苍生,可算是凉薄冷血至极之人!与你算是云泥之别……” 凤夙的手微微动了动,他双眸紧紧地盯住魏明流,见他没有发现丝毫破绽,这才缓缓地又动了。 然而,不知道怎的,凤夙突兀的察觉自己的手僵了一下,仿佛由大脑控制着的神经中枢突然被不可查的力量屏蔽了。 只是因为,他听见眼前面无血色的白衣人轻声唤道:“魏若无。” “魏若无。” “魏若无” 就像一个人在寂静的夜里已经无数次的呢喃着这个人的名字。在痛到极致忍而不能之时,只有魏若无三字,才是最好的解法。 凤夙的杀意被隔绝在这三个字的轻喊里。 “你可知,我其实……” 声音越发低不可闻,那最重要的几个字无声的消亡在了浩大的雨幕之间。 “我是多么深爱着你啊……” 也罢,就这样结束吧。 这份情,从来便没有出场的必要与资格。 魏明流勾起唇角,徐徐露出一个黯然而决绝的微笑来。 最后悔的、最懊恼的是,拼劲全力仍然做不到保护好他。 抱歉,魏若无。 白衣剑客抬眼注视着剑尖所指的红发魔头,眼中尽是不可磨灭的思念缱绻,以及至死不渝的温柔。 “魏若无…我始终不信你已离开,你助我相信,可否?” ——哐嘡!—— 自魏明流眼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温暖与解脱的光芒,他一点一点地松开手,这柄撼天动地的古剑一夕,终是如废铁一般,被它的主人轻易的丢弃在地。 同时双膝跪地,他立即点了凤夙周身几处大穴,将那个天下人憎恨唾弃的魔头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 他轻轻闭上眼,用冰冷的脸贴上对方的脸。 用鼻尖轻轻触及对方的高挺的鼻梁,而后含糊地轻笑一声,用自己冰凉的唇狠狠朝着对方的嘴唇印了上去。 很凉的触感。 就如同魏若无这个人,冷心冷情,不会因任何外物而惑。 魏明流闭着眼,沾满雨水的睫毛因为心绪的苦涩而颤动不已。 至少,这最后一次,让他…… 魏明流心下苦涩至极,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凝滞。 他嘴唇微张,轻轻含住魏若无的下嘴唇,时而舔吮时而慢慢的轻咬。 辗转厮磨、相濡以沫。 在他的脑海里,魏若无还是当年那样,用幽深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又时而怒于他的不争,时而冷漠严肃、皱紧眉头,无奈地看着自己。 而不是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若是爱上这个人是错的话,魏明流自认他的爱决计没有为对方造成丝毫损失与代价。 他自认,不曾因为自身感情连累对方。 可自他逼不得已手握一夕剑的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变得最快的,便是魏若无。 从前魏若无虽寡言又严肃,却根本比不上之后的冷漠沉寂,就如同一柄纯粹的杀伐冷厉之兵,几乎失去了人的气息。 “我爱你。”魏明流有些微的哽咽,随即双眼睁开,眼眶发红,狠戾地凝视着他怀中不能动弹的男人,一手扣住对方的下颌,角度微微倾斜,狠狠就着那因制止对方下颌而不自觉张开的些微缝隙,深深地吻了下去。 柔软灵巧的舌固执的在对方的领域里细细地探索着,轻轻地扫过几乎包括空气在内的对方口腔的每一寸领地。再勾挑起对方的舌头,用力舔吮。 一种酥麻感自相触的唇舌蔓延开来,一直延续到了心尖。 就像成功的让自己的气息入侵沾染进对方的灵魂深处一样。 不要忘记我。 他分明想这么说。却一直在做与自己内心渴望极度违背的事情。 只是为了让这个人活着,而且好好的活着。 魏明流不自禁地窒息起来——他的口腔、他的鼻子都能深深地感触到属于那人独有的味道。 令他迷醉而不可自拔的味道。 他微微后撤,以极其靠近的距离凝视着被他粗鲁侵犯得唇角殷红的人,微微叹息道: “魏若无。” 而后再度狠狠地、深入地吻了进去。 …… 吾择之道,毋以权财功体。 惟愿汝之身魂,毋折损之分毫一二。 以身证道,吾之所愿。 …… 有泪自魏明流眼角划过,随即和雨水混在一起,就如同他对魏若无的感情,至始至终都从未向对方吐露过便快要从这天地间无声的消逝了。 一股异常浓郁的血腥味在魏明流的身体内炸开,凤夙不可思议地看着魏明流,眼前此人在这一瞬之间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血人——自他身体上的每一寸可接触到的皮肤都以一个极其可怕的情形在失血!他的皮肤以及骨骼不断的在翻转炸开,以一个极其惨烈的状态汹涌的反噬而来! 他的身体因为使用了弃剑道,已经到了极限。 魏明流叹息一声,仍是不舍到了极致般的,轻轻用冰凉的嘴唇颤抖着吮吸着对方的唇瓣。 期间,被封住穴道的凤夙身体给不出任何反应。 最后,魏明流轻笑一声,自袖中拿出常人凤给的药丸,给凤夙灌下,随即他踉踉跄跄的起身,也不管在一旁不停悲鸣震颤的一夕剑,他再次回头看了没有任何反应的红发魔物一样,顽劣地眨了眨眼睛,微微笑着说: “常人凤之前与我有宿怨,他给的毒,是一种可以令人忘却前尘的烈性蛊毒。听说是可以制衡夺舍。本来怀袖死在你的手中,我心有所怨,也不甘心,原本我是想……要拉着你陪我一起死。可是……” 一行参杂着血液的泪水落了下来,“可是还是舍不得。” 红发魔物的手指不可查的、轻微的动了一动。 “再见了,魏若无。” 魏明流的眼耳口鼻皆惨烈地渗出暗红的鲜血,可他依旧摇摇摇欲坠屹立在那里,微笑着、语气里满是极致的温柔:“你不会记得我这幅惨状,能有新的人生,真的是太好了。” 他的手终是缓慢地放开了他今世最大的执念。 然而。 谁也不曾料到的是——当魏明流转身之际,自那魔物的眼角清晰的划过两行浓艳凄厉的血痕!他颤抖着挣扎着,却依旧无法挣脱那无形之中的控制! 那魔头的眼眸时而清醒时而浑沌,然而不便的却是那一抹至极的哀色,那一抹哀恸至深,仿佛连这滂沱的雨水也无法将之立即冲刷! 无回峰、无回峰,魏明流此去虽一去无回,却也一并为天下解决凤夙与他自己两个隐患,便也有任性的资格说不回来吧。 魏明流勉力支撑起自己满目疮痍的身体,缓缓停在了无回峰山崖前。 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澄澈而自由,仿佛前方不是悬崖……而是他向往多年的那个人的怀抱! 随即,他张开双臂,嘴畔之间蕴藏着向往与轻快之意,就像投入那个人的拥抱一般……毫不犹豫的—— 一纵而下! …… 吾择之道,毋以权财功体, 惟愿汝之身魂毋折损之分毫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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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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