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他如今手把手教的池惑,那同池时相比,都是一个地一个天,差得太多了。 “直到你出生……” 池老爷子说道这里,眼皮子跳了跳,说出的话,都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并非老眼昏花之人,以前池家辉煌的时候,他也见过了尔虞我诈。池时的本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是,他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这个孩子,可能会把池家带上顶峰,亦可能让全家人的脑袋搬家。 池时就像是一颗尖锐的璞玉,不打磨好了,只会伤人伤己。可是,他打磨了这么多年,这厮非但死性不改,反而还变本加厉。 “你小时候,还不会功夫的时候。我还揍过你。” 后来,待她拜师学艺,习得神技之后,他这个做祖父的,时常被反过来揍。池家有这么个孽障,尚没有被气得满门灭绝,简直就是祖宗保佑。 于是他选择了池惑。池惑没有池时天才,可是他能学,至少他认为可以。 可这一回,零陵的案子,事实证明,他太过强求了。 “祖父说这么多作甚?大半夜的,我都困顿了!”池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昨儿个没有虚目在,她委实睡得不好,这会儿听老头子嘟嘟嚷嚷,东扯一句,西拉一句的,都困了。 池老爷子酝酿出来的情绪,瞬间没了,他跳了跳脚,怒道,“你这个孽障!老子对你真心,简直就是喂狗。” 池时摇了摇头,“祖父,狗喜欢肉骨头。” 池老爷子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池时难当大任的原因。 他不但嘴贱,还没有心。 池老爷子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开了箱笼,从里头翻找了半天,翻出了一块玉佩来,递给了池时,“这块玉佩,是英国公的。当年英国公卷入了一桩案子,被人指认成凶手。” “全靠我才救了他一命,替他证明了清白。英国公给了我一块玉佩,约定同池家结为两姓之好。虽然是吃酒之后才说的,事后我瞧着他也有些后悔。” “左右你脸皮厚,把英国公家的小姐娶回来,你在京城,也算是有了依靠了。” 池时身上的汗毛的都竖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果断拒绝,“不要!” 这简直太惊悚了! 她想着,补充道,“英国公我听说过,全家都是五短身材,骨相极差。不能忍!” 池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恨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学武艺,不然现在就能把池时暴揍一顿! 他冷笑出声,“你还能挑!就你这德性,日后同你那骷髅过一辈子好了!” 池时认同的点了点头,“祖父,他叫虚目,既然您已经同意了,那不日我便娶他进门,日后他便是您的孙媳妇了。” 池老爷子将那玉佩一扔,骂道,“给老子滚!” 池时伸手一抓,看了看那玉佩,有些犹疑。 “别看了。本来就不是真要你去娶人家的小姐,你一上门,英国公府的小姐夫人,还不哭天抢地?” 池老爷子自嘲的笑了笑,“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嫁给穷坳坳里来的土女婿。但是你若是拿这个换英国公保你一次,他不会拒绝的。” “你去了京城之后,但凡得罪了人,都赖在楚王身上。他是皇帝的亲弟弟,自然兜得住。实在是赖不了了,就去赖……就去找英国公。” 池老爷子说着,突然正了正色,“总之,池时,在你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不要折了,更不要把池家拖到泥坑里去。” 他已经老了,池惑还要很多年,才能成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仵作。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是池时,已经是他手中,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后一个筹码了。 他想着,转过身去,又从自己的床边,拿起了一本泛黄的书。这书一看就被人时常的翻阅,都毛了边了。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来的手札……” 池时眼睛瞬间亮了,她一直想看这个。可是池老爷子不待见她,总说她年纪小,不要好高骛远,从不肯给她看。她原本想要拿楚王的事,来换这个的。 可思来想去,还是阿娘脱离魔窟更重要,便没有提。 没有想到,铁公鸡竟然拔出毛来了! 他表现得太过明显,池老爷子人老成精,一下子便看出来了,他面色一黑,伸出的手往回转,可他哪里是池时的对手,等他回过神来,那书已经落入池时的手中了。 只见这厮话都不说,扯出凳子,挑亮了灯光,坐下就翻阅起来。 池老爷子怔了怔,他算是有些明白,池惑是哪里比不上池时。 “曾祖父的字这么丑的么?”池时嘟囔道。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池老爷子的门打开了,池时被推了出来,“给老子滚!孽障,这是老子誊抄的!滚回你房间自己看去!老祖留下的遗宝,岂是随便给你看的!滚!” 池老爷子吼完,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池家要完…… 池时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忠言逆耳。”
第五十三章 一起上京 池时一走,夜瞬间安静了下来,这般时辰,整个永州城里,怕不是没有几个尚且醒着的人了。 外头黑漆漆的一片,明日指不定是要下雨的。 池老爷子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走到桌前,想要倒一杯水喝,可目光一触,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只见在那小桌上,放着一方镇纸。玉质差得若是再逊色一线,它就应该叫做砖头,的的确确,它既不是时兴那些雕竹画翠的镇纸,更不是惯用的威猛狮子,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长条儿。 池老爷子伸出手来,摸了摸那玉石镇纸,轻轻的一划,镇纸瞬间变成了棺材…… 那棺材镇纸底部的裂缝,被人用金镶嵌了起来。这匠人的手法极其老道,仔细来看,只觉得这底下是原本就存在的金色线纹,让这平平无奇的东西,一下子变得高贵了起来。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送给他的。 他一直搁在书房里,直到池时九岁那年,再一次惹恼了他,他抓起桌案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刚一出手,便后悔了。他内心里一直把那孩子,当做是池家最后的希望,所以对他格外的吹毛求疵。 镇纸砸在了墙上,棺材的底部,四分五裂的。 就好像他对池时的期望一样,也变得四分五裂。那一日起,他便将池惑带在身边了。 这些事情,虽然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可是好似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得他以为自己个,从一开始,选中的便是池惑。 这方镇纸,除了于他而言,有几分特殊的含义外,并没有多大的价值。镇纸碎掉之后的那个生辰,他收到了十来个新的镇纸,每一个都远比这个名贵。 池时竟然将它修好了。 池老爷子坐了下来,盯着那镇纸看了许久,终究是一声长叹。 …… 一进祐海的地界,连小毛驴罐罐,都变得精神了起来。 “家中怎地乱糟糟的?”甫一进二门,池时便觉得不对劲起来,家中的丫鬟婆子,跑来跑去的,看着是忙碌得很。 “九公子,这不京城的砚哥儿,开春便要娶妻了。老太太说了,咱们要一道儿上京去,今年就在京城的宅子里过年了。没有公职在身的女眷先行,也好去帮个手,给长房贺喜呢。” “砚哥儿说的那可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当真是给我们池氏长脸面了。” 那婆子说着,喜气洋洋地扭起了大屁股,还东施效颦的掏出一方帕子,捂了捂嘴。 这婆子池时识的,是她祖母院子里的粗使妈妈。 “原来老妈妈姓池啊,倒是同我一个姓。”池时说道,面露惊讶之色。 婆子一梗,讪讪的敛了笑容,“倒是九公子,不是去零陵了么,怎么就回来了?莫不是惹得老爷子生气了?” “老妈妈何时嫁给我祖父,做了我祖母不成?倒是管起我来了。” 婆子脸色大变,腿一软,跪了下来。 池时没有理会她,大摇大摆的朝着姚氏的院子行去。 那婆子见他走远了,方才慌慌张张地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在附近,方才收敛了笑容,停止了摆胯,低眉顺眼地走了。 “时儿怎么回来了?” 池时进门的时候,姚氏正坐在屋子里看账册,见他突然回来,惊喜的唤出了声,随即摆了摆手,让正在收拾箱笼的丫鬟婆子下去,有些懊悔的说道,“早知晓你祖母这么早要去京城,便叫你哥哥别一个人上路了。” 虽然大梁算得上是十分太平,但古往今来,哪里就没有劫道的了?池瑛一个人上京,总归是叫她有些忧心。 “等你哥哥春闱结束了,我便在京城里给他相看一门亲事,待事情定了,再回来。本想叫人给你送信,不想你自己个回来了。” “你在零陵可还好,怎么瞧着瘦了些,可是被人欺负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就去永州城里,找外祖父,还有舅舅们撑腰,不要怕麻烦他们。” “一家子人,总是越麻烦,越亲近。” 池时没有开口,她喜欢听姚氏絮絮叨叨的说话,像在冬日里坐到了烤火炉边一样。 “上回你小舅去,没有择到什么好铺面,这回我去正好。这永州咱们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已经置办了够多的产业了。再买多了,反倒是极大的风险,万一遭了什么天灾,那便是血本无归。” “京师就不同了,那里有来有往,没有砸在手里的理儿。” 姚氏说着,拨了拨碳火,随即又笑道,“瞧我,恨不得将这两日的新鲜事儿,一股脑的倒给你。说走,也没有那么急。你祖母是去给砚哥儿撑腰的。” “她一面舍不得那点子棺材本儿,一面儿又想打起肿脸充胖子,挑挑拣拣的。拿进去摆出来,这一折腾,不定要几日。” “你还没有说,你怎么回来了。” “阿娘,我要去京城了,明日便走。楚王想让我给他当仵作。”池时说着,有些忐忑的看向了姚氏,她虽是穿过来的,但姚氏待她,那真是掏心掏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若是姚氏不乐意去,她便去辞了楚王。 姚氏一听,果然蹙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方才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摸了摸池时的脑袋,“你若是个真儿郎,阿娘定是为你得到楚王赏识而大喜。可偏生……你站得越高,他日世人知晓你真面目,你便摔得越疼。” “旁人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我倒是宁愿你平庸幸福,一生无忧,做个田舍翁。” 见池时要张嘴,姚氏又轻摇了头,“可知子莫若母,我们这一家子,都是一个脾性,倔得很。一旦下了决定,那是非做不可。就像是那扑棱的蛾子,哪怕前头是火坑,也会义无反顾的扑上去。” “当年阿娘就是想着,谁说女子不如男?男子能做那陶朱公,我为何做不得,并因为这个,方才选择嫁给了你父亲。时至今日,阿娘也没有什么资格,阻拦你去做自己的想做的事情。” “你盼你小心小心,再小心些。世间多是庸人俗人,便是有朝一日,你败露了,人人都来嘲讽你,踩你,你也不必在乎,更不要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你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若是有这样的觉悟,那你便去好了。”
第五十四章 怪异庄子 翌日一大早,祐海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枯败的荷塘上,雨水落下,溅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梨涡儿。 南地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一下起来,便像是老天爷来了月事似的,没有个三五日,见不着太阳。这场雨,一直到夜里,都没有停。 官道之上,两辆马车一路呼啸而去,溅起了一摊泥水。 周羡躺在马车里,迷迷瞪瞪地睡着,一个翻身,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了,他伸出手来推了推,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这一眼,简直就是魂飞魄散! 只见一个骷髅头,正躺在他的枕便,直挺挺的看着他。那黑漆漆的两个眼窝里,冒着阴郁的绿色幽光! 周羡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身,整个人睡意全无。 他忿忿的扭过头去,看了看在骷髅另一边,呼呼大睡的池时,恨得牙痒痒。 永州这里没有了线索,京城里远没有想象中的太平,他一早便同池时说好了,要尽早回去,否则的话,待得久了,难免让人想到什么,打草惊蛇。 周羡本就艺高人胆大,出远门也只带了常康一人。这回有了胸口碎大石高手池时加入,更是百无禁忌,撒丫子赶起路来。这会儿荒郊野外的,也没有寻到合适的客栈,便在马车上歇了。 “喂,你家虚目的头掉了。” 池时睫毛轻颤,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扭头一看,顿时生气起来,“为何虚目睡觉的时候,都朝着你睡,而不是朝着我睡?” 周羡无语,这还需要问? 池公子也不瞅瞅你睡觉的样子,跟猴王醉酒似的,胡踹一通。也就是这骷髅人结实,不然早被他踹得七零八落了。 而且……骷髅朝着你睡,还是什么福气不成?这福气,本王一点都不想要! “马车狭窄,后头的马车空着。不如我们把骷髅兄,放到后头同毛驴兄同住?”周羡裹着被子,说话都带了鼻音,这南地的冬日,真是刺骨的寒冷。 那湿冷之气,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池时被他这么一折腾,也清醒了不少,“这是我的马车。哪里有蹭座之人,欺负主家的礼儿?” 坐在外头驾着车的常康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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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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