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弦坐在地上满面是泪,笑出了声,还来不及多看一眼,袖子已被人拉住了。 他转头一看,惊道:“留珠!” 留珠一脸惨白,微笑着,她的身下是一滩漫开的血。 她喘息着,轻声笑道:“大,大公,子,果然,外,外甥亲舅。这是澹娘子刚,刚早产的,孩子,我未负她所,所托,将他亲手,交给了你。” 留珠的声音越来越轻,笑容浅浅的,很是轻松:“娘子她,她给你留了封,封信……围,围兜……你带孩子走,快走!我,我要去陪,陪娘子……” 话未说完,她的呼吸已然停止。 “走!” 厉弦咽下喉头的血腥,紧抱着孩子站起身来,喝道:“走!立时上山。” 【奶!弄只奶羊啊!娃要吃奶的!】钟恪也大喝道。
第145章 过涧 黑衣人已围了上来, 五六拨弩箭齐射又将他们逼退。 明灭不定的火光中, 黑衣人的歹毒暗器层出不穷, 狄丘护卫队中不时有人闷哼一声,被毒镖或是铁蒺藜射中,齐整的战阵渐渐有了缺口。 厉弦深吸一口气,对仲衡喝道:“阿衡,护住我!” 将孩子小心地放在护卫最中心, 留珠的身体之旁,他猛然拔身而起, 跃上倒地的马尸, 让自己凭空比护卫们高了一截, 站在平地被护卫们重重围挡,根本看不清敌人的所在。 黑衣人射出的暗器纷纷改了目标,直指厉弦暴露在外的身体。 仲衡大喝一声, 手中长刀狂风一般舞起, 横在厉弦的身前,叮叮当当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厉弦怒目而视不远处黑衣人的首领,将手指向他, 咬牙喊道:“电来!” 直播室里的钟恪十分默契地将电离调至烧烤级,100&瞬时传导。 一道近乎金色的闪电, 如同螭龙一般无声地激射而出, 美丽而可怖的电光在夜幕中瞬间闪过,那黑衣人首领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顿时变作了一团焦炭。 “闪, 闪电!” “电龙,电龙!啊——” 首领身旁的几个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转瞬成炭,再强悍的神经也经受不住,尖声惨叫。 厉弦咬紧牙关,脸颊抽搐,手中不停,口中切齿喃喃:“再来!” 【100&第二次。】 钟恪没有一句废话,急速地又传过去100&,提醒道:【阿弦,你目前身体承受45&没问题,100&的超限过多,再来10次左右是极限,如果超过这个数量,你的肉体会崩溃。所以我刚才说你最多只能电死30人,再多,不是积分不够的问题,是你会死!】 “知道了。再来!”厉弦一勾唇角,漠然道。 金色的电光交织如网,凛冽似闪,触及一个消灭一个。 黑衣人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下,即便是杀戮成性的死士也心惊胆战,双股颤颤,情不自禁地手脚发软。 仲衡手中宝刀不停,口中怒喝着指挥弩弓配合着厉弦的闪电齐射。 到得第七个黑衣人被电焦,余下的再也坚持不住,一声惨叫,都拼命潮水般向后退去,惊魂不定地遥遥站定。 厉弦满头是汗,从齿缝里挤出声来:“快走!” 如同蚁噬般的麻痒刺痛从四肢百骸钻出来,渗入骨髓,哪怕他经历过十几年黑地狱生涯,身体早已习惯痛楚与折磨,此时也不禁冷汗涔涔,腿脚一软几乎跌倒。 “阿弦,小心!” 仲衡抢前一步,将孩子从地上捞起,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厉弦,让他暂靠在身上,然后将自己的亵衣翻出,唰地撕下一长条,把孩子迅速缚在身前。 而后,半扶半挟着厉弦往山庄后门奔去,一边转头大喝:“走!上山!” 没跑出几步,厉弦眼一晃,正看见老郑头哆嗦着缩在屋角,面无人色,他立时道:“等等!” 转头冲着老郑头低喊:“羊,奶羊有吗?在何处!快点!” “有,有有几只,在牲口棚那里。”老郑抖着声,指向畜棚。 “阿衡!” “你们先上山,我去去就来。”仲衡话音未落,人已几个纵跃飞奔而去,这庄子他做了好几个月的活,很是熟悉。 厉弦看着他跃出,疾声嘱咐老郑头:“都藏好,这些人冲着我来的,待得贼人走了,你们再逃。若是想去西北,就分散悄悄走,若是不去,就将庄里财货都分了,能走多远走多远!” “是,是!公子爷——” 老郑头呜咽着,赶紧又找了处隐秘所在藏起,看着公子爷和护卫们飞奔着上了饼子山,凶神恶煞的黑衣贼子们也呼啸着追了上去。 他心里一松,继而又为公子爷他们提心吊胆,捏一把汗。 庄中一片狼藉,血腥遍地。 这一别,公子爷生死未卜,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们这些厉府门下的奴仆,更是命如飘萍,生死由人。 老郑头咬牙思忖了半日,一跺脚,走!去西北,去公子爷的地盘。 饼子山只是座小矮丘,没跑几步厉弦他们便到了山顶,仲衡也随即追了上来,他背上背着只咩咩直叫的奶羊,胸前缚着个哇哇直哭的奶娃娃,手中还拎着把血淋淋的大砍刀,若不是时机实在不对,这模样实在令人发噱。 那群如鬼魅般的黑衣人很快也追上山来,火把照映之下,已能隐约看到许多黑色的身影纵跃如飞,越奔越近。 电光火石之际,厉弦猛然想起当日在饼子山猎兔时,张七郎带他们去过的地方,高声喝道:“张七郎,带路过鹿鸣涧!” “喏!” 饼子山屁股大点的地,匆匆走了不过二百来丈,就来到了鹿鸣涧前。 夜幕中,月光下,深黑的溪涧犹如一道地狱裂开的缝隙,似要择人而噬,深涧底下潺潺水流,映着月色,惨淡地闪烁不定,对岸崇山峻岭中不时传来鸟兽的尖叫,令人不寒而栗。 张七郎飞快地拨开草丛,找出那几条平日供猎户们垂荡过涧的粗藤,叫道:“公子,在这里!” “只有这个,没有过涧的桥?”厉弦眉一蹙,几根藤条猎户们三五人还能用用,他们这百来人却要抓着慢慢攀到何时去? 碎散的脚步声隐隐响起,钟恪在厉弦脑海里瞬时弹开敌我标示图,喊道:【右前方,树上,1个!正前方,3个!后面还有217个!】 厉弦正要挥手,心中一动,忙喊:“阿衡,右前树上!” 仲衡默契地立时拔出身前护卫插在腰上的短枪,借着月光用力向那处树上掷出,一声惨叫,树上坠下一个黑影来。 “前方还有3个!” 厉弦喊出前方敌人的所在,一手指向紧挨涧边的一棵大树,口中低声道:“阿恪,弄倒那棵树要多少电?” 【150&!警告,你的身体已经几乎到达极限了!】 “最后一次。”厉弦轻声道。 钟恪沉默了一秒钟,说:【忍住。】 一道近乎白色的闪电向着大树的根基直扑而去,一闪而逝,瞬时将树干近地面处变作酥脆的炭枝。 厉弦只觉胸口似是被什么淤住了,眼前一阵黑一阵金星直冒,用尽力气才喊出一声:“阿衡,踹它!” 仲衡扶着他靠在一旁,向着那树奔去,几步之后越跑越快,骤然跃起,一声暴喝,飞脚猛踹在树干之上,大树缓缓倾斜,几息之后轰然向着涧对岸倒去,砰!一声巨响,高大的树干牢牢架在了对岸。 “过涧!” 护卫们迅速聚拢来,拉着粗藤,脚下踩着树干,平稳而迅速地渡过了深涧。 仲衡护着厉弦从树桥上走过,一边不时向后方投掷短枪,惨叫声此起彼伏,身边的同伴也不时有失足或是被暗器伤到的。 一盏茶后,百多人终于过了涧。 最后一个护卫脚踩上山崖涧岸之时,仲衡喝道:“点火烧树桥!” 十几枝松油枝制火把被立时丢了上去,秋时叶燥树干,松油流过之处,瞬时熊熊大火烧起,将追及的黑衣人隔绝在溪涧对岸。 最后几十枝弩箭射出后,再没有黑衣人敢冒着大火逼上前来。 “走!”厉弦浑身冒着冷汗,命令道。 仲衡将奶羊甩到护卫身上,夹手将厉弦扛到了自己的背上,闷声不吭地领路前行。 身后噼里啪啦枝叶燃烧的声音渐渐远去,忽地轰隆一声传来,仲衡驻足回望,却见巨大的树火炬已烧成两截,掉下了山涧。 “阿弦,我们走。”仲衡轻声道,厉弦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半睡半昏过去。 [嗷嗷嗷!好生气,周敦这狗皇帝,总有一天要把他切片烧烤!] [小厉子没事吧?!恪主播你这电电电的,也太没用了,瞧把人给累的。] [仲将军果然英勇,唉,就是不知道回西北后要怎么办啊?就这样反了吗?我感觉有点干不过啊!] [安全第一,先积蓄力量,再把周敦给干个底朝天!] 【阿弦的身体没经过基因改造,以中古人类的身体素质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精神相当强韧了。没事!只要过了这个坎,以后他身体的“电适性”会越来越强,能容纳的电量也会几何级上升,大家安心吧!】 直到此时,钟恪舒出口大气,才发觉自己一头一身的汗。我去!他嘟囔着,让清洁仪开始工作。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会为小厉子牵肠挂肚,担心吊胆了,这个小世界,真的有毒! 仲衡背着阿弦,挂着个小婴儿,脚步不敢停留,带领着狄丘护卫们趁着一点月光,疾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入了深山密林,这才稍稍放缓了些。 阿弦昏沉沉的,似是施法过度脱力了,可这小婴儿却开始哇哇大哭,四肢乱蹬。仲衡狼狈地轻轻拍了拍哄着,孩子却越哭越凶,甚至连他的胸口也湿润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尿。 “暂歇片刻。” 一声令下,护卫们停了下来,按着各自的职责自觉地分散开来警戒,轮番休息。 追兵在后,也不能点篝火,大伙只能窝拢在一处,稍稍点了一枝极小的火把,照亮孩子。 “这哭个不停,到底是何因?” 对敌都不曾失了半点冷静的仲校官,捧着个哭得直打嗝的婴孩,骂不能骂,打更不能打,手足无措。 “许是尿了?还是吓着了?”张七郎是个单身汉,挠着头不明所以。 “应该是饿了吧?!”护卫中也有当爹的,猜测就靠谱了些。 【阿弦,你外甥饿坏了,醒醒!】 厉弦被钟恪的叫声和孩子的哭声吵醒过来,用力睁了睁眼,就看到一帮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围着个哭泣不止的小小婴孩,不知如何是好。 “阿衡,把那羊弄过来,挤点奶,孩子饿了。”厉弦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你醒了!”仲衡立时跑了过来,欣喜地柔声道,转头吩咐几个会做农活的护卫去挤奶。 挤了半晌,几人汗都出来了,那羊只是咩咩惊叫,四蹄乱蹬,哪里挤得出奶!显是吓到了。 【阿弦,你怀里有药,给它吃了能下奶。】 厉弦一楞,缓缓从怀中摸出阿姐给的漆盒,打开来,几十颗“王不留行”静静躺在其中。 脸上有些湿冷,厉弦抬手一摸,已是泪流满面。
第146章 西北 元和二年, 癸亥月戊申日, 大燕皇后殡天, 帝以其忠和纯淑,追谥为“德”。 帝念与大行皇后少年结发,恩爱两无疑,在皇后葬礼之上痛哭失声,涕零而悼。 大行德皇后庶弟厉弢厉仲韬, 于葬礼之上酒后失仪,为御史所参, 一时群起而愤, 纷纷参奏厉仲韬, 而后拉瓜扯藤竟引出无数罪状。御史参厉仲韬与废太子周敬手下的某宗人阴伺非常,兼借其父权势卖官鬻爵,视朝廷名爵为囊中私物, 更有苦主诉厉家公子为谋夺商贾京中正店, 威胁逼迫以致店家投缳自尽。 太学司业陈尔昆更是在大朝之时上万言书,泣血痛斥厉氏子罔顾法纪、为所欲为,厉相包庇纵容, 罪在不赦。 厉相摘冠伏地,泣叩殿前, 痛悔养子未教, 愿大义灭亲,以正法典,并乞骸骨。 帝以其劳苦功高, 未予重责,准其所奏,赐安车驷马,金百斤,归隐乡里。 厉弢罪不可免,着有司会审之后,北配边塞,遇赦不赦。 昔日厉相手下党羽,在皇帝威势之下,如初雪遇烈阳,不过几日就纷纷改投他家,冥顽不灵的则被贬的贬,谪的谪,参天大树倒下,一树猢狲哀叫嗬嗬,也不过跳脚而去,毫不留恋。 厉相大公子时任西戊校尉,当日回京考课,住于南苑庄上,突遇贼匪夜袭,竟是生死不明,不知所踪。皇帝叹息扼腕不已,着执金吾严加追查,誓要为德皇后的胞弟雪恨。京城执金吾内外大索一月,终究没有半分线索,都尉为皇帝杖责贬斥,以柳庆荣取而代之。 权倾朝野的厉相一派竟是在皇帝反手之间倾覆,赫赫气焰顷刻烟消云散。 举国皆素不过两月,新年已至。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平静祥和的新年过后,春和景明,花红柳绿,陈国乞和,愿与大燕结秦晋之好。此议一出,举国哗然,却又人人窃喜,要知陈国与大燕彼此争斗逾百年,难能以此不费刀兵的法子成就华夏一统,吞并陈国,自是皆大欢喜。 两国商议条款三月,终成和议。 萧氏离珠出嫁大燕,为大燕皇后。日后以其嫡子继国之大统。后一条,虽未宣诸天下,却是两国心照不宣的铁律。 金秋时节,萧离珠十里红妆再嫁大燕元和帝,帝大赦天下,改元升平,取其“灾变可消,昇平可致”之意,祈天下太平。 华夏一统,再无陈国,朝中虽是有好一番争斗,抢那肥差腴地,但前陈国虽说为一国,却被突厥蛮子打得落花流水,国不成国,又被大燕吞并,原来的臣子自然是惶惶然夹着尾巴,任皇帝搓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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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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