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秉听得连连点头,很是赞叹他的学识。 “啧!我算有个球学识,不过是在扫盲班和夜校里听先生们说了几句,能学上一嘴罢了,有些事情我不知,还有些事情我就算知了,也不能随便说啊!” 车夫嘿嘿一笑,挑眉笃定地问道:“老先生是中原来的,还是京城来的?一看就是来当官的吧?” “小哥缘何这般说?”章秉摸摸胡子,也未直言相应。 “哈哈哈,你们这等官样子,一看便与我狄丘大不同。”车夫大笑起来,又说了句,“我狄丘的地面,样样也是与中原大不同,您呆久了,便会知道了,反正你也……” 他干笑几声,总算把“回不去了”几个字吞下肚,没当着官儿老头的面说出来。怕自己言多有失,车夫道了声别,自去做活了,留下章秉和春秋面面相觑。 “大人,我,我们走吧?”春秋嚅嚅道。 “走,去上郡。”章秉点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老马加鞭,也能快走几步,又走了半日,马车才在官道边一家栈店停下打尖。 那店正开在官道之旁,店铺虽不起眼,店前却有一块极大的平地,似石非石,踩在上头极为坚硬,堪比砖石,当真是奢豪。要知在京城,连高官大户人家家中,也未必有这么大的一块石地,凿石磨平极耗人力,更耗钱财。 春秋啧啧赞叹不已,见到店家热情地来牵马拉车,招呼客人,不由问起这石坪。 店家哈哈一笑,道:“两位定是初来平陆。客官请看!” 他遥遥一指前方官道,章秉和春秋顺着他的手望去,这才发现,转过此店之后,官道竟是全部变成了宽阔的石路,足有两辆马车可相向而行,两道之间却空了一条黄色的土路,远远望去,似是一条灰黄相间的彩带嵌在原野之上,看上去甚是奇异,又让人震憾。 “双向两车道,全是水泥路,中间的驰马道是供战马走的,跑硬路易伤马蹄。哦!我这店前的石坪便是和那路一样,用水泥铺就的,稍有些贵,也还好。”店家很是自得地说道。 “水泥?双向两车道?”章秉望着那路,眼珠都快直了,口中喃喃,念着一日间听到的无数怪异新词。 “大人,大人!快看那里,好多花,像是天上云一样多!” 春秋惊呼起来,指着远处山脚的一片地,那里,种着密密的奇怪庄稼,每一株上都盛开着朵朵的白色花絮,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一眼望去,竟似是天上的云海飘落到了人间。 “……棉花。”章秉楞楞地远眺这一片云海,突地福至心灵,猜出了这新奇作物的名称。 “咝——”他下巴突地一阵痛,却是手下发颤,揪掉了自己的几根胡须。 野店虽小,饭食倒是挺干净,不但有带菜馅肉馅的包子,还有汤饼、烙饼,猪羊肉俱全,连牛肉都不缺。按店家的说法,除了鱼腥少些,这里的东西比之平陆县里也不差什么了。 “我们东家可是我王,呃呃,是甲等技师大厨贺先生的徒孙,如今又考了丙等技师,那手艺自是一般厨师难及的,就说这包子,若不是厉府里学出来的,哪里有这般喧软?” 章秉点点头,一手捞着胡子,一手捻着白胖的包子吃起来。 厨子能考技师,听上去还甚有地位,此地怪事太多,他已是见怪不怪了。 我王……与他交谈的本地人,两个都满面自豪,声称“我王”,虽是有些遮掩,却似乎也并不在意让他这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知晓。 厉家子果真是僭越称王了么? 格和勒草原上,雄伟坚实的穆都斯神使的赤禾堡中,厉家子正怒发冲冠,一个头涨成了两个大,仰天长啸:“阿衡!你特娘的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回答他的,是孩童凄楚的抽噎之声:“舅,舅舅!果果玩,玩,要出去玩!”
第148章 承继 按照钟恪和上人们的说法和分类, 孩子分两种:“熊”和“不熊”的。 熊孩子是整天调皮捣蛋, 让大人头痛不已的小家伙, 不熊的自然是乖乖听话的好孩子。 可是自家这一只,因为娘胎里的不足,伤了肺腑,按钟大仙的诊断他是在胎儿发育之时,被某些植物毒素给伤到了, 因此即便是电离治疗、基因调节等法子在这几年都试过了,体质略有改善, 到底还是损了根底, 时不时就哮喘过敏。 始作俑者, 不问可知,不是周敦便是深宫里吃人的争斗,这笔账总是要记在那狠毒食子的皇帝头上。 许是身体上的不适, 让这孩子自小就极为敏感。看着他从一个小团子慢慢活过来, 渐渐长成,厉弦这等弦粗神经壮的汉子,也不忍对这嫩豆芽似的娃娃发火。 于是, 孩子乖起来“萌”得能融化了人的心——直播室里的怪叔叔怪阿姨们早就被迷得五迷三道,星币不要命似地往下洒, 专属厉瑞厉果儿的账户里早就金银堆满了。可这孩子熊起来时, 却也与众不同,也不撒泼打滚,只用那双泪蒙蒙的乌黑大眼睛, 专注又伤心地盯着他可怜的阿舅,简直让厉大舅什么原则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行行行,给给给! 孩子小,就喜欢外面的风景,贪玩,却又经不起风沙寒冻,出外一折腾,回屋一准就躺病,舅舅大人也只得狠下心来,不让厉果儿多出去。为孩子起名为“瑞”,就是期盼他吉祥如意,安泰康健,是以对身体不好的事,再宠娃的舅舅也是坚决不能允许的。 对着孩子的哀哀乞怜,就是神使大人也遭不住,差点就投降了。 瞪着小哭包,厉神使咬牙切齿,厉声喊道:“入画,把你家铁锤、铁链拎来!” 入画吃吃笑着,扭着她那生了两个孩子越发丰腴如葫芦的身段,婷婷袅袅地走了。 不多时,两个比厉果儿还小些的娃娃,被他们的娘拎了过来,和厉家哭包玩作一团。 厉弦这才吁出口气来,见入画还偷笑,给了她一个大白眼,骂道:“没见哪家娃如你家这般省心的起名,锤子是个男娃也就算了,链子是女娃,就这破名儿,你让她长大怎么和夫君你侬我侬?!” 入画当了娘也未见得贤良淑德几分,当年她听了公子爷的教诲,直白明了地向铁甲表白,又耗了几个月水磨功夫,硬是把她家那个能干的铁疙瘩给攥到了手里。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眼光确实是好,这铁疙瘩不但能干肯干,还有情有义。当年公子爷从京城带着伤痕累累的卫士们潜回西北,局势最为动荡危急之时,铁甲一力撑起高炉和兵工坊,一心一意跟着公子爷走,根本不曾理会当时看着狄丘动荡,悄悄高薪来挖能工巧匠的商贾乡绅们。 若只是如此,也不过就是个“忠义”,铁甲这铁疙瘩身上,偏生还有柔情。 当日匆匆撤离狄丘远奔格和勒之时,入画正好有孕,他闷声不吭地扛起所有家务,在马队行进时,又悄悄去贺大厨那里,用自己一半口粮换作不易晕吐的五彩粟米粥,给入画喂了又吐,吐了再喂,还学了医护队的按摩手法,硬是把怀相不好的双胞孩子保了下来。 入画如今说起此生最自得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小时候认定主子跟了公子爷,二来便是挑准了一个好夫君。 至于什么孩子的名字,夫君喜欢,又朗朗上口,有什么不好?难不成还像剑衣家的女娃,小名叫什么蒹葭,说是什么水草什么佳人的,孩子取小名是要低贱,可这种认都不认得,念都念不出来的名字,还不是被大伙咬着舌头喊成了“尖尖”? “公子爷,又有两个小部族前来朝拜天神汗王,我与思庐商议着,挑了块牧场安排他们,您看看是否合意?若是您能抽出空闲,不如去赐个福,毕竟也是神使大人么!” 石屏笑嘻嘻地进了大厅,禀道。 “烟青又看中人家什么东西了?这般巴巴的让我去给赐福。” 厉神使兼西北草原羌蛮一族所有部众的天神汗王,哼哼着问道。 厉大人这串了不得的头衔,是吉玛怂恿着部族头人们给神使奉上的,当日听说北边的突厥蛮子打生打死,终于打出来个天可汗,羌人们本就不太看得起北蛮子,此时更是愤愤不平,凭什么这等肮脏野蛮的突厥人还能弄出个“天可汗”,我等有神使庇佑,近年越来越兴旺、“文明”的羌人却无统领草原的汗?! 婶可忍,叔不可忍也! 于是乎,大伙绞尽本就没几两的脑汁,终于给神使大人想出了一个比“天可汗”更威风,更牛X的称号,是为——天神汗王。 在某一次丰收节的篝火祭祀会上,各部族矢公、萨满跳完祈神舞齐齐跪伏,率领羌人齐声大呼“天神汗王佑我羌人!” 从此之后,这了不得的威风称号算是套在了厉神使的头上,既然都已是羌人的天神汗王了,那羌人的苦难您又怎么能视而不见?神使虽好,他是神的使者,“王”才是羌人自己的王。 蛮胡虽粗蛮,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啊! 自打这名号从草原上渐渐流传到汉地,平陆、狄丘、上郡等等西北民众不干了,明明厉大人是我汉人的官长,如何成了你胡蛮的汗王?就算是王,那也是“我王”,我等汗人之王! 这几年来,虽然明面未称王,但在这西北地面上又有谁不知,大燕朝廷的架子不过是看着漂亮的纸糊灯笼,整个西北早就牢牢被捏在了一个人的手心里。他有几万所向披靡的黑甲军,他有呼风唤雨的无穷法力,他更有庇佑丰收,制造木牛流马种种神奇器械的神力。 西北人悄悄将他称为“我王”,西北之王。 百姓不知帝王为谁,今朝何夕,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那他便是人人心中之王,有无冠冕又能如何? 汗王的神奇美名扬威西北蛮胡草原,更是随着无数商队的行程传播四方,连从波斯远到而来行商,走到西北界面上,也要来拜一拜真神的化身,亲吻我王的脚丫子,据说这样会给商队带来无尽的好运。 此等无稽之言,自然就是大难不死、后福连串的居鲁士这波斯色目商人扯出来的淡。如今豪商居鲁士沿着北线走商,越过突厥草原,在极西之地代销狄丘的各种精美商品,赚得下巴都肥了几圈,早已不是当年奄奄一息、在雪灾里挣扎逃生的穷酸了。 他行销的狄丘商品,其中最好赚的,莫过于当年当作马料被他带来大燕,却被厉大人惠眼识宝,几经改良种性而异化的甜菜根中,提炼出来的白糖。 甘甜似蜜,洁白似雪。 真神啊!原来您在那一年降下的大雪,是在预示着吾将以这雪白之物发大财啊! 如今西北最有名的“三白”,白糖、白盐、白叠布,样样都是极好、极妙的东西,可惜除了白色的精盐产量有保证,其余两样都是产量太少,极少外供。若不是看在甜菜是他当年远自西域万里之外带来的,哪里还有他的份额?西北人自己食用还不够呢! 种种奇物吸引着各地的大小商队前来,更吸着草原深处各个部族的到来。 各部族朝拜天神汗王之余,就用他们精心养育的牛羊、马匹,甚至是羊毛来换取神使大人的“宝贝”,赤禾堡边的草市早就不是一月两次,而是日日都开,人满为患。 草市的主管烟青大管事便与后勤司诸员商议了一个多月,制订出一系列商贸政策,鼓励交易、减免税收,吸引各地的商人来此平安又实惠的赤禾市交易。 这些条款一经递到厉汗王手中,看热闹的“友邦”惊诧莫名,上人们赞叹,这不就是当年倭国织田家布武天下之前,在领地埋头种地,出台的“乐市乐座”政策的变种么?鼓励自由贸易,加强领主对领内□□支配。啧啧啧!果然枭雄所见略同啊!再想想当年小厉子实行的屯田养军之策,与汉末枭雄曹阿瞒发家之路又何其相像。 小厉子不走天下布武、逐鹿中原之路,老天爷都要看不过眼了。 这几年他卧薪尝胆,埋头发展自己的势力,难得绝大多数的手下都没有背弃而奔,就连烟青,这个前世势利无比,弃主而投的家伙,今生在厉弦最艰难的时刻,也是坚定地站在他身后,作为狄丘的一员,披荆斩棘,竭尽全力保障后勤供应,为狄丘的人心稳固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一片生机勃勃、奋发向上的大好基业,不只是厉弦一个人的,更是坚定追随他的所有人的。 将主基地移至赤禾一带,又在狄丘恢复生产,牢牢抓住西北大权之后,危机暂除,眼见着一番大好事业走上正轨,厉汗王的手下中,也不是没有杂音的。 最大的问题,便集中在汗王不娶妻纳妾,更无所出之上。 用上人们的话来说,整个利益集团需要有一个承继的中心,让他们放心将自己的利益捆绑在这架战车上,而不是万一主公有什么问题,集团瞬间四分五裂,所有的既得利益烟消云散。 我王样样都好,爱民如子、心系百姓、生活简朴,更有法术,奈何寡人有疾,寡人好男色! 谁不知仲衡仲将军——随着黑甲军的编制不断扩大,厉汗王早已将仲校官升作了仲将军——他是我王爱宠,更兼悍勇好妒,使得我王神堡之中,别说什么妙龄女娘,就连清俊小厮都不得留夜! 有忠心事王,又忧心前途者,如柴某人,某日趁仲将军外出练兵,悄悄送了位娇娇处子到王的床上,道是也不求旁的,只望我王留下一丝半点血脉,也让大伙忠心有继,心头不惶。 而后,柴某人被王踹了个大跟斗,责令带走女娘。更因其行事不密,后来此事被仲将军知晓,柴某人被足足追杀了一个月,追到了突厥边境,哭着喊着自告奋勇去北蛮为我王打探消息,争取将功赎罪,早日能回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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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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