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大典跟俗世界差不多。 不过魔界讲究不见日光,他们觉得阳气是污秽的象征,所以即便整个大典看起来再繁复也要在辰时之前结束,只有短短的两个时辰,其实算起来并不长。 过了正殿谢九清就不能再跟着凤墨声,他要去净月地跟凤澜歌一起迈长阶上祭台。 中间要宴请各宗主的步骤全都缩减了。 所以凤墨声需要先到祭台中央等待。 魔界的祭台是魔神的供奉之地,也是历代魔道君主举办各类大小庆典的地方,周遭魔气环绕,几丈高的穷奇、饕餮、梼杌、混沌神像立在阵法之中,怒目而视,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 即使在无解衣的保护下,凤墨声这等类似于凡人的躯体还是会感到畏惧、不适。 他面色惨白,一袭红衣被吹的翩飞,整个身躯纤瘦孱弱,只有腹部看起来圆润些,冷风中随时都会被吹跑。 影奴没忘记谢九清的嘱咐,要他照顾好人,可惜的是,这里不能随意施法,他只能暗中渡些灵力给凤墨声借此维持一下,“魔君与魔后很快便会来,您先等一等,待他们过来您念完祭词祭拜完毕后就可以离开。” 说着他将手中玉简递给对方,“内容都在这里面,您先用神识扫一眼。” 凤墨声指尖一触,便碰到了那封玉简。 他现在还有神识,可要做到像修炼之人一般过目不忘已经有些艰难,故而探入其中之时用了很久才能将它们记在脑海中。 那些字眼,每个都是美好、矢志不渝的象征。 可对于他来说却是利刃,刀刀刺进他心里,他每念一个字,心就疼多疼一分。 到最后已然是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 与此同时,太阴城地界。 桃子望着玄羡欲言又止,最终没憋住还是选择开了口,“师弟,我们这样攻进去,万一里头没有那些失踪的弟子,届时要如何? ” 如果是这样那不就平白无故冤枉人了吗。 其实她没敢说出口,她们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就这样草草出手,,跟魔界中人也没什么分别,不同的只是他们顶着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正道联盟不该是如今这种样子。 玄羡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少年,经历这几番长大许多,一袭白色峰主天羽衣将人衬的意气风发,他转头脸上带着当年几分谢九清的不可一世,“师姐该清楚,魔道本就是危害三界的毒瘤,只要有魔界一天,这种事永无断绝之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铲除他们,替天行道!” 证据就是谢九清对凤墨声的所作所为! 桃子倒也不是为谢九清说话,她只是觉得一旦打起来,凤墨声也不会开心,真要到了生死关头那一步,为难的还是凤墨声,凤墨声有多喜欢谢九清她都看在眼中,况且人现在还是身怀六甲之身。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这都是往小了说,往大了考虑,正魔弟子又会死伤无数。 总之她觉得这件事太过于仓促,而且现在的玄羡跟以前也不一样了,似乎变了个人,变得很冷血,很不好相处。 桃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整个归一门确切的说整个正道联盟都对玄羡言听计从,细及思恐。 就在这时,主持阵法的弟子过来禀报,“禀明仙尊,无极魔宫内咱们的阵法已经布置完毕,只要我们启动阵法,一旦大魔头进入其中便无处可逃!” 天一线外,以这条线为准线以外是蓝天白云,线以内是阴气笼罩,这是魔界的入口,堪称修真界内一道奇景。 玄羡望向无极魔宫,目光悠远,良久才道了一句,“不急,这还未到辰时,辰时之后我们再动身!” 那个时候,谢九清已然与凤澜歌举办完双修大典,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双修道侣。 师尊他,也该死了心了吧? 身后的桃子被惊出一身冷汗。 她竟不知道玄羡有这等本事,能将八卦封魔阵布置到无极魔宫里头去! 无极魔宫外的人焦急,无极魔宫内的人同样焦急。 原本凤澜歌对于谢九清将合卺大典诸多事宜缩减之事颇为不满,但现在因为怕凤墨声死在他们礼成前头,他恨不得用法术直接飞到祭台之上。 就在方才,遂容过来与他示意,一切都很顺利。 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谢九清一身降红色九头烛龙金纹喜服站在祭台前,伸手朝他示意。 祭台周遭魔气仿若翻滚的云雾,层层叠叠堆积身后,那双丹凤眼中枯井无波,他静静站在那里,就是神明。 看得凤澜歌一怔。 曾几何时,归一门山下蜷缩成一团那个濒死的幼童,变成了如今睥睨天下的魔道之主? 一切如梦如幻。 他将自己手掌递了上去。 微凉。 祭台原本有一千长阶,可谢九清怕凤墨声等得着急愣是用阵法将其隐匿,毫不费力就踏了上去。 混沌神像前立着一抹绛红色身影。 同色的红色发带随风飘扬,赤色热烈,平添夭丽,飞鸾姝玉,风华万千。 苍白的面庞更衬眉目间莲花印记刺目。 谢九清不是第一回 在祭台上看到凤墨声,上回他作为魏必极的合卺司者站在这里祭拜魔神,这回却反了过来。 凤澜歌看到人的第一反应将谢九清的手掌握的更紧了些。 他现在紧张又兴奋。 紧张的是合卺大典即将进入尾声,兴奋的是这张博弈自己赢了,凤墨声一死皆大欢喜。 凤墨声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知到面前两人的存在。 气氛沉寂一瞬。 他拖着孱弱的身躯进入了祭台阵法,跪倒在阵法中央的祭司魔神前。 颤着声音开口,“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此证,愿其,他年白头永偕不分离,十全无缺鸳鸯和!” 为表诚心,每出口一句就要冲神像磕一个头。 凤墨声用了十足的力气,很快额间便见了血。 谢九清眸中微动,欲要上前阻止,却被凤澜歌紧紧拽住。 对方瞧他的眼神不似以往的清冷,而是带着慢慢的哀求之意,他突兀心软指尖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做。 凤墨声也未停留多久。 做完这一切他踉跄着起身,面无表情的转身与二人擦肩而过。 风大,吹的眼角通红,眉目之间染了湿意。 影奴怕人支撑不住,赶紧上前搀扶。 谢九清回身看去,突然发现,长阶上凤墨声走过的地方全是一串串血脚印。
第97章 遂容 凤澜歌身旁侍从将他们提前用自己灵力加持好的法器置于祭司台上。 同心阵法缓缓启动。 金色的图腾魔纹吸收了两件法器中的不同灵力后形成了同心契。 玉阶之上,凤墨声大脑一片混沌,从方才开始小腹就传来阵阵刺痛,只是他精神恍惚到已经注意不起来。 是影奴最先发现了那些血。 纵使见惯血腥场面的他也不禁微微睁大眼睛,血液早已将绛红色的衣裳氤湿,雪玉阶上鲜红一片,“仙尊您......您可要属下禀报魔君大人?” 流了这么多血,“孩子”定然是保不住的。 可他也知道凤墨声有多在意这个“孩子”,所以连提醒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不忍心直接告诉对方流了很多血。 凤墨声一次次抬脚迈下阶梯仿若只是习惯性动作,闻言他脚步停驻下来,“不!不用!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这辈子都不想! 肚子好疼....... 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整个人直接陷入昏厥从玉阶上滚落下去。 事发突然影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身为修炼者的凤墨声会因为失血昏厥,他也顾不得遵守祭司台上不能施法的条律急忙飞身去追。 但有个身影比他更快。 眨眼功夫便飞到玉阶前将昏厥的人拦腰抱起。 ——是谢九清。 凤墨声这回失血速度比以往都要快,不过片刻整个人已经苍白到近乎透明,谢九清只是抱了他这么一会儿,连带着身上喜服都被湿透。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 他有些无措的喊,“师尊?师尊你醒醒!” 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最终只能咬牙,先将自己灵力灌进对方体内,也是现在他才发现,凤墨声因为灵力血液流失体内经脉已经开始萎缩,若再这样继续下去,就会直接殒命。 浑厚精纯的灵力闪动着金色的光芒,不似普通修士是白色,它们进入体内将原本已经开始萎缩的经脉撑了起来,濒死之人似乎已经恢复了生机。 可这种状态也未持续多久,方才渡入的那些灵力又开始飞速流逝,这具身体好似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谢九清没办法,只能先用自身灵力堵住这个缺口,打算把人带回寝宫让木尘来看,好在以他的修为短时间内还撑得住。 他也顾不上凤澜歌还在祭台上,同心契约也未结成,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留下众人抱着凤墨声一闪消失在原地。 凤澜歌盯着祭台中央的金色*图腾魔纹眸中闪动着阴郁。 同心契约仅差一点儿就能结成。 只要结成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双修道侣,只要结成日后双修他便可以从谢九清身上获得诸多益处,只要结成,对方违背誓言离开他便会遭到心魔反噬! 又是凤墨声! 即使是到了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凤墨声依旧做了他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他双手握拳,气息起伏不稳,跟着体内灵力也开始暴乱。 遂容上前轻声安抚,“魔后不必着急,就算同心契未结成,如今您也已经是拜过祭司魔界的男主人,您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安抚魔君,而不是自顾生闷气,其实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解决,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事情都已经解决。 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对。 遂容说的对,凤墨声服下那等药根本救不回来,他又有什么可气的呢? 他已经赢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也消失在了原地。 无极魔宫中能来的魔医已经全部被聚集在一起,木尘上前诊脉,其他人只能干站在一旁瞧,大气不敢喘一下。 就在方才他们得知症状以后,纷纷绝望。 事到如今,恐怕只有神仙下凡才救得了凤墨声,魔君大人若是得知此事还不知要发怎样的脾气。 从祭司台上回来,谢九清就未停止过往人体内渡灵力,可他不管渡多少都仅能起到缓解作用,不过一会儿体内经脉又开始萎缩,这样频繁的需求量即使是他也逐渐出现透支状态。 不得已,他只能做一个源源不断产生灵力的容器,手握极品灵石从中汲取,再将这些灵力渡回到凤墨声体内。 床上人似乎已无血可失,躺在那里躯体冰凉,气若游丝。 这不是好兆头。 木尘诊完脉撤了手,表情凝重,“您上回对老臣说,仙君经常有吐血的症状,这并不是功法缘故,而是因为服用过天元丹所致。” 天元丹? 天元丹是一种仙界神药,用之可快速提高修为境界,但以凡人之体服用会有剧毒,因为凡人之体承受不了丹药的猛效。 凤墨声长此以往在寝宫中不出门,根本不需要提升什么修为境界,怎么会服用这种药? 木尘也觉得百思不得其解,“这丹药威力如何,想必您心中已经有数......而且老臣在《万法全录》中查到了关于《玄清真诀》的记载,这属于完完全全的道教心法,对修炼者会形成道体,若是这种道体被迫,就只能.......” 就只能一命呜呼。 只是这话他不敢直接明白的道出口。 他们的魔君大人将人囚在寝宫中,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而且这种事还相当频繁,就单单体内这两种致命的病痛拎出来讲都无解。 更别提其他。 木尘叹一口气,“造成此次气血崩逝的罪魁祸首是落红丹,此丹也是罕见丹药,无色无味用之可活络经脉内淤堵的气血,只是剂量过大便会导致现在这种状况,仙君大人应该是分了多次服用,因为此等毒素无法排出体外,故而.......” 这番信息量太过于巨大,谢九清一时根本接受不过来。 天元丹事件是个迷。 至于《玄清真诀》,凤墨声与他双修之时早已被破道体,他竟不知是哪个禽兽干的,他怀疑是玄羡可又没有证据,待他将那个人揪出来定然将其抽魂炼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前两件都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办法,唯有这落红丹。 无缘无故,这种丹药怎么会进入凤墨声体内? 自从凤墨声想离开,他就对其看管的特别严密,凤墨声身上连个储物袋都没有,仅有的小狐狸还被他用禁魂术拘了起来,现在仍在沉睡当中。 那就是有人故意毒害。 谢九清吩咐影奴,“你喃凮去把这两日碰过扶华仙尊饮食的人一个不拉的给本座带过来!” 他要找出来,他一定要知道是谁做的! 榻前,木尘将自己独家研制的保命金丸一粒接一粒的往凤墨声嘴中塞,生怕人就这样断了气,谢九清并不问凤墨声还有没有救诸如此类的话,他也权当不知道,不会自找没趣的再去言明。 都成这样了,人肯定已经救不回来。 现在能做的只有吊住这口气,留到几时算几时。 影奴做事效率很快,不多时厅内涌入乌乌泱泱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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