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素香冲他微微点头:“好……谢谢你。” 她伸出手,缓缓接过了文件,却迟迟都没有翻开。 叶东初挑眉:“为什么不看?” 邓素香笑笑,语气平稳:“我先喝口水。” 邓素香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她的坐姿优雅端庄,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但细看的话,却能发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的颤抖。 当她放下玻璃杯之时,酒店套房内的电话正好在此时响了起来。 安德烈走上前去,按下免提,前台甜美的声音透了出来:“安德烈先生,您好,楼下有位叫乔黎的客人要见您,请问您要让我们的服务生带他上楼吗?” “乔黎?”安德烈转头看向邓素香。 不等他问出问题,邓素香就直接给了答案。她的语气轻柔而有力: “安德烈,让他上来。” …… 乔黎离开医院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病号服。 五月的夜晚并不寒冷,但当夜风吹过的时候,还是带了几分凉意。 他出门是想去找一个人。 他身上没有钱,手机也坏了,但他还记得那对母子所居住的酒店—— 离医院很近,不过三公里,他可以用双脚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 白天挨的那顿打让他浑身不舒服,肋骨骨折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只能缓慢地行走,来减轻自己的疼痛。 不过没有关系,他可以忍受。并且,和他要做的事情比起来,这些疼痛一点都不重要。 他一边走,一边望着两侧的街景—— 十年后,这附近的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对他而言,道路两旁的街景处处都熟悉,又处处都陌生。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他仿佛行走在一条时间的长廊里,肉体停留在这个尘世,灵魂却漂浮在上方俯瞰着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 像是做梦,又像是一场自己偏执入魔的臆想。 可每一个脚步、呼吸乃至疼痛,都真实地告诉他,这不是一场幻觉。 他重生了。 走完这三公里的路,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他终于站在了酒店的门前,两辈子的记忆在他脑中重合交错。上辈子,他也遇到了这一对母子。同样是那个叫田博宇的人来家中找孟西眉,他同样是拿了孟安安的头发。 只是,上辈子,他没有遇到过田博宇的女儿田燕燕,没有将她打得头破血流,更没有被田燕燕叫来的小混混报复。 上辈子……他只是单纯地讨厌孟西眉这个人而已。 所以他交给了田博宇孟安安的头发,并且在田博宇带他去和那对母子见面的时候,一口咬定,那份检测报告是真实的。 那时候的他,冲动、幼稚、无法无天,做事情一点都不计后果。 在欺骗了那对母子之后,他的心中确实有几分后悔,但因为心中那份对于孟西眉的厌恶,他挣扎了一个晚上,足足拖到第二天中午才再次去了那个酒店。 第二天,当他去的时候,那对母子却已经离开了。 再后来,这件事就成了他心中一个解不开的心结。起初他还能仗着自己对于孟西眉的偏见,假装自己对于孟西眉的报复没有错。可是当孟西眉偿还了孟家所有的恩情之后,和他们一刀两断,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一直在心里面压抑着这件事,终于忍不住,想要找机会告诉孟西眉。于是他和洛枫闻越一起去剧组找她探班,然后…… 就是那一场大火。 孟西眉死在了火海里。 他再也没有了告诉她这件事情的机会。 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她的亲人,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她的踪迹。 这是他往后十年里最大的遗憾,也是日日夜夜折磨得他痛苦不堪的心魔。 他总是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做出这件亏心事,他就不会去剧组探班。而如果他不去剧组探班……孟西眉就不会死。 那么讨厌他们的孟西眉、被他们伤透了心的孟西眉…… 用她自己的命,换回了他们三个人的命。 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起这件事,他的心脏都会一阵抽痛。 他在酒店门前定定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踏进酒店,在酒店的装饰镜面中望见了自己苍白的脸色。 他站在了前台的面前:“你好,我找1601的安德烈。” 那名女士给他的纸条里留下了电话号码和房间号,虽然纸条早已经在他被殴打的时候不知道飘到哪去了,但上面的每一串数字他都还记得。 ——对于数字方面,他十分敏感,几乎过目不忘。因为这一份对数字的直觉和天分,他后来在商场上也闯出了一点名头,有了那么一些资产。 曾经穷过,让他对于金钱十分渴望,不知疲倦地去挣更多的钱。 但后来,他看着账户上越来越多的数字,却越来越无动于衷。 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他想倾尽全力补偿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好在……重活一回,还有重来的机会。 不要沉湎于过去了,把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乔黎垂下眼眸,将过往的情绪都抛在脑后。 此时,前台已经挂了电话:“先生,您好,请跟着我们的工作人员上楼,他会带您去安德烈先生的房间。” 乔黎微微点头,低头跟在了那位工作人员的身后。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待会儿见到那一对母子,该运用什么样的话术才会让他们相信他。在商场打拼的这些年,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开口就得罪人的刺头,而是变得圆融了许多。面对不同性格的人,他都能迅速地洞悉对方所思所想,拉近距离,谈笑风生。 他在心中打着腹稿,酝酿着措辞和语气,脑中飞速组织着语言。以及,他还设想着他们会问他什么问题,而他又要如何应对。 短短几分钟,工作人员带他来到了房门前,按下门铃。 门开了,他也正好在心中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抬头望向前方。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侧脸。 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精心准备的语言全都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只能听见自己难以抑制的哭声。 “姐姐……”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因为激动到呼吸急促,肋骨骨折的地方所带来的疼痛顿时变得难以忍受,每一步都要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他佝偻着身体,捂着伤处,最后几步,以一种近乎难堪的姿态,爬行到了她的面前。 他跪在她的身前,仰头看她,泪如雨下。 “姐……我长大了……” 他长大了,有钱了,能够给她买最贵的吉他了。 能够给她建一间音乐公司,制作专辑了。 能够给她请最好的制作人,开最大的演唱会了。 能给她买一间大别墅,种她喜欢的花了。 可是他没有姐姐了。 他拼命奋斗,向上爬,拥有了无数人艳羡的金钱、权力和地位。但是不管他挣再多钱,都永远买不回来姐姐的命。 她永远不会活过来,只能变成相框里一张冰冷的照片,和他隔着阴阳两端,再也无法相见,让他带着无边的遗憾,悔恨终身。 “姐姐……我长大了……” 他抓紧她的手,剧烈的疼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肋骨仿佛断刃一样刺穿胸腔,扎透他的心脏,流下那漫长十年的煎熬与痛苦。 他终于放声大哭:“姐姐……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第045章 银镯 乔黎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 让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谁也不知道这名少年的脸上会浮现出这么哀痛的神情,仿佛和孟西眉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一般。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屋内只回荡着乔黎的哭声。 孟西眉脑中闪过一丝猜测,低头看着乔黎,垂眸掩盖住自己眼中复杂的神色。 她望向叶东初,叶东初读懂了她的眼神,挡在她身前, 一把将乔黎从地上拉了起来。 叶东初直视着乔黎:“你原本来这里是找谁的?” 听到叶东初的话, 乔黎抬头望着他。 现在的叶东初比他记忆里年轻很多,也比……十年后的叶东初, 像个人样。 起码在这个时候,他还护着姐姐, 不像后来那样翻脸不认人,连姐姐的葬礼都没参加, 十年都没去墓地看过她一次。 想到这些事, 乔黎在心中冷哼一声。 他紧紧抿住双唇, 擦干眼泪:“我是来找安德烈的。” 哭过之后,乔黎嗓音沙哑, 带了几分少年人之外的低沉。 “找我?” 安德烈被刚才那一幕搞得太过震惊,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找我干什么?” 邓素香却是一下反应过来,眼睛:“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们说?” “是。” 乔黎的呼吸平稳下来,肋骨断裂的疼痛随之减弱,但依旧让人难以忍受。 他握紧拳头, 使自己吐字清晰:“白天那份检测报告是假的。” 两辈子都积压在心底的沉重秘密, 现在一下说破, 乔黎的心中满是轻松和释然。上辈子无法面对的结果,在这辈子终于有了一个轻松的答案。 他并不想吊人胃口,直接说出了真相:“田博宇来找我,我给了他孟安安的头发。” 安德烈皱着眉看他:“那你为什么要骗人呢?” “因为……”乔黎的眼神晦涩了几分,“我不想姐姐离开我。” 后来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过,他当时为什么会拿孟安安的头发去骗人。 有人用一句话点醒了他,不亚于当头棒喝。 那个人就是叶东初。 后来他找到叶东初,说出了这件事,想要利用叶东初的人脉寻找当年那对母子。 “人已经死了,”叶东初目光凉薄,“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急着为自己的歉疚找一个出口,试图说服叶东初,叶东初却直接转身离开。 离开前,叶东初抛下一句话:“现在后悔,当时为什么要换头发?你做出这件事,不过是因为,你们就是一群离不开孟西眉的巨婴。” 他那时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因为讨厌孟西眉,才去骗人。他是因为离不开孟西眉。 在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孟西眉就是他的全部支撑和依靠,不管他惹出什么样的烂摊子,最后都会有孟西眉来帮他收拾。他仗着孟西眉对他的这种好,无法无天,所以心中才会对于失去孟西眉这件事情,充满恐惧。 他心理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于孟西眉的所作所为,他们三兄弟对孟西眉的所作所为,让她对他们没有一点牵挂。 一旦有更好的选择……她会留下来吗? 他不敢赌。 于是他选择了卑劣的欺骗,用孟安安的头发,把来寻找孟西眉的亲人骗走,以这样一种阴暗肮脏的方式,把孟西眉留下来。 少年垂着头,陷在回忆里,安德烈的声音又将他拉回现实:“你说啊,为什么要骗人?” 他缓缓吐了口气。 他道:“我只有姐姐了……我不想你们把她带走。” 邓素香她看着乔黎,少年的眼神倔强又脆弱。 她问:“你白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是想说这个?” “是。”乔黎抿了抿唇,“我怕电话里和您说,您会不信,准备来酒店找您。然后……遇到了一点意外。” 安德烈扫了他一眼:“你进医院了?” 乔黎身上穿着病号服,瞎子也能看出来他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更别提,他现在坐在那里的时候,一眼就让人看到他脸上没有消除的、青紫的痕迹。 “哼,”安德烈愤愤不平道,“做出这样的事情,难怪被人打。” 安德烈年轻气盛,忍不住就刺了他一句。 当乔黎坦诚了他的所作所为之后,安德烈心中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他想不到,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费尽心思阻挠人家亲人之间的相认。如果不是叶东初……他和母亲被父亲逼着回法国……他们说不定就永远和孟西眉错过了! “安德烈。” 邓素香瞥了他一眼,制止了他这种不礼貌的行为。 邓素香对于乔黎坦诚的真相,并没有生出怨愤,只是心中像一块大石落地了一般。 “没关系,”邓素香笑了笑,“我不怪你。我也……很感激你愿意对我说出真相。” 她终于能够有勇气接受现实,从容地翻开叶东初给她的那一份文件,去读完上面的内容—— 亲权关系大于99.9999%。 邓素香缓缓地眨了眨眼,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纸黑字印在那里,清晰万分。 孟西眉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将视线从纸上挪开,抬头看着孟西眉,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这样看着,就能将这些年遗失的母女时光全都补回来。 她将检测报告递给孟西眉,嗓音克制而温柔,仿佛害怕她会受到什么惊吓一般:“你……也看看。” 孟西眉接过检测报告,一眼就看到了结果。 明明在来的路上,她还十分紧张,当此刻直面现实的时候,她的心情却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原来……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啊。 她放下报告,望着邓素香,邓素香也回望着她。 母女二人对视良久,一时无言。 横亘在母女之间的是二十余年全然陌生的时光,哪怕血缘上的关系无法斩断,此刻也不过是拘谨的疏离。 终于,邓素香艰难开口:“对不起,妈妈这么多年都没能好好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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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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