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却又停下脚步,在香席对面坐了下来。 旁边有內侍将陈伯扶起。 太子道:“如今虽有清纪郎为你说情,若你说不出子丑寅卯,只拿些神明显灵之事糊弄孤,一样是要问罪的。 ” 陈伯深吸一口气,又跪倒在地上。 “殿下,七公此次显灵,只为一事。”陈伯一顿,沉声道,“七公原是山东兖州人氏,如今家乡大旱,赤地千里,人畜不生,因此七公托梦于草民,恳求殿下为民做主,募粮赈灾!” 陈伯一顿,不敢拖延,再次伏地磕头:“扬州齐府愿捐银九千两,供殿下赈灾之用!” 这话一说,殿中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眸色陡然变深:“多少?” 陈伯道:“白银九千两。” 商户们纷纷抬头看向他,丝毫不掩脸上的震惊之色。 祁垣却只盯着太子,往年朝廷的赈灾,首次拨款多是十几万两,如今太子领差,大约也是冲着这个去的。今日殿中商户六十多家,半数以上都是小门小户,只能凑百两银子。所以重担都在他们几家大户身上。 京城何家势力最大,捐钱必然要比他们多。另几家大约会跟齐府差不多,如此一来,太子的赈灾款很快便能筹到大半。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剩下的一小半,便是太子自己的手段了。 毕竟钱拖来的太轻易,显示不出太子的困境和才能。 再者,捐太多了,难免树大招风。 祁垣心里突突直跳,小心觑着太子的表情。 半晌之后,太子才微微颔首,却是问陈伯:“扬州有位小才子,很得江浙提学的赏识,名叫齐鸢,你可认识?” 陈伯一愣,忙道:“回殿下,正是我家小少爷。” “不错。”太子忽然眉头舒展,含笑道。“早闻扬州齐府虽以商业而富,然子弟好诗书,通儒术,广行其德。今日所见,名不虚传。” 祁垣:“……”齐府的子弟就没一个好读书的。 这人也是张口就来。 祁垣咽了口水,又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知道这事是成了。 因有齐府主动提出,剩余各户无奈之下,也纷纷表态要施粥散银,更有嘴甜的,将此事总结为太子心系灾民,众人受殿下感化,如何如何,又道自古以来,香品能通达灵圣,若上天有知,定能知道太子殿下一片苦心。 太子见众人心诚,竟果真大手一挥,让所有人齐齐点燃所做香品,朝天默拜,为灾民祈福。 之后,斗香盛会赫然成了捐银盛会,大殿正中摆了长桌,文池端坐正中,左右各有內侍,挨个叫上前,记录各家各户预捐银两。 这番架势,到像是早有准备一般。 祁垣直到回到家中,都有些恍惚。也不知道是自己费尽心思终于如愿了,还是被人将计就计,利用了一把。不过无论如何,现在他们已经拍了太子的马屁,齐府暂时性命无忧,至少,比那位穆家公子要好些。 陈伯跟他一道回到了忠远伯府,却是将方成和的画带了回来。 “进大殿前,有几个太监专门来给我们搜身,凡是带字的一律不许带,我没办法,只得把画留下了。”陈伯笑呵呵道,“今天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祁垣这才明白老管家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我以为老伯不会做香篆呢。”祁垣笑笑,看着管家额头磕出的一片淤青,又鼻头发酸,“你快坐下,我给你擦点药。” 陈伯也不跟他客气,笑呵呵坐在椅子上。 祁垣让虎伏拿来化瘀的药,一点点给老管家擦上, 再用力揉开。 俩人又聊起斗香会上的事情,陈伯道:“ ……那穆家也是不幸。据说如今杭州投献之风刮的很盛,穆家田产被人强占,投献给了当地势豪。那边棍徒又想逼要香方,已经闹了一阵子了。幸而有这斗香盛会,穆家的少家主才趁机进京申冤。但就这样,他们原来的家产,半年之间也仅存十之二三了。” 祁垣吃了一惊,心道怪不得太子不让穆公子说话,万一这人不是要捐银而是张口伸冤,那岂不是尴尬了。 “如今越快交银越好,”祁垣边揉药边琢磨道,“斗香还有两天结束,这两天老伯想想办法,看看扬州会馆有没有熟人可以拆借一二,也问问婉君姑娘,我也找找朋友,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只能想点别的招了,总之要先想办法把钱凑齐。 现在齐府已经是众商户的头了,他们早交上银子,太子才好办事。要不然拖延久了,这边得罪了众商户,那边在太子面前也不讨好。 可是九千两……扬州的就算收到信之后立刻让人送银票过来,也来不及。 送走陈伯之后,祁垣把方成和的画小心收了起来,又回屋,把自己的家当全都翻出,装银票的小箱子,最近新做的衣服,买的布料,才购置的金银用具,笔墨纸砚,凡是能卖点价钱的都排排放开,琢磨着怎么换成钱。 然而花出去的钱,再换回来哪有那么容易,都得折价的。 祁垣一直算到夜里,琢磨着周围人谁能有钱,又或者哪里能搂点,算来算去,头昏脑涨地爬去床上睡了。 这一觉却睡的很不踏实,梦里总有种清雅脱俗的香味萦绕鼻端。祁垣迷迷糊糊,心想这明明是他给徐瑨的神隐香。别人怎么会有? 在殿上的时候有人做这个了?他不记得啊? 梦里乱糟糟一片,香户们吵吵嚷嚷,祁垣脑壳疼的不行,拔腿往外跑,却又看见一个肤色雪白的柔媚少年,正香肩半露,被人推倒在石头上…… 半露的肩膀越来越冷……祁垣正想怎么不把衣服穿上,就觉肩头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脑子突然清醒过来,霍然睁眼,就见床前坐着一团黑影。那黑影见他睁眼,突然俯身抱住了他。 祁垣被吓地叫了一声,突然一怔,难以置信地问:“徐瑨?” 作者有话要说:ps:[1]关于各种香品,主要参考的是周嘉胄的《香乘》。 [2]古代民间祈祷祭祀,其实是受官方控制的,有些时期管控较严。耿庙算是为数不多的被官方认可的民间祭祀神庙。
第63章 “是我。”徐瑨使劲抱了抱他,这才松开手,应了一声。 祁垣有些恍惚,抬手去摸他的脸,一时间不知道是梦是醒。若是梦,这感觉也太真实了些,若是醒着,徐瑨如今离京十几日…… 似乎知道他此时的诧异,徐瑨微微抬头,任由祁垣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低声道:“我在半路遇到了登州知府,所以提前回来交差了。” 祁垣有些晃神,半晌后点了点头,去扯他的衣角,让他上床来睡觉。 徐瑨却迟疑了一下:“我再过会儿要入宫,你睡吧,我就是来看看你。” 祁垣问:“现在几时了?” “还早。”徐瑨摸了摸他的脸,哄小孩一般,“我守着你。” 俩人十几日不见,不知为何,明明心里都念的紧,见了面反而有些生疏起来。祁垣“嗯”了一声,脸冲外躺下来,眨巴着眼看着徐瑨。 屋里只有漏进来的些许月光,彼此的轮廓都十分模糊,但祁垣睁着眼,里面闪着微光,反倒是十分明显。 徐瑨看他:“怎么了?” “唔。”祁垣往前挪了挪,小声道,“想你了。” 徐瑨:“……” 祁垣又道:“你不会突然就走了吧?” “我不走。”徐瑨说完,见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无奈地改了主意,脱掉外面的衣服也躺了上来。 祁垣立刻粘过来,像往常一样抱着他的腰,又拱了拱,把脸埋到徐瑨的颈侧。 徐瑨一回来,他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下来,感觉有好多话想跟徐瑨说,但张了张嘴,又觉得什么都不说,只这样看着就好。 徐瑨察觉的他的小动作,不觉笑了起来,低头看他。 “收到我的信了吗?”徐瑨问,“怎么不给我回信?” 祁垣有些心虚:“想写来着,还没想好写什么。” 徐瑨侧过脸看他,挑了挑眉毛。 祁垣抿抿嘴,两颊不由得热了起来:“你那个,那个是什么意思?” 徐瑨:“嗯?” “加餐饭,长相忆那个。”祁垣问,“那个不是丈夫写给妻子的吗?” 徐瑨不料他如此直接,竟连试探铺垫都无,张口便问到了这一点。 虽知道祁垣跟自己的关系最为亲昵,但徐瑨却仍是紧张起来,又觉有些羞臊,幸好是在夜里,没人看到他连耳朵都红透了。 “嗯,是丈夫写给妻子的。”徐瑨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暗哑,低声问,“你不喜欢?” 祁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里是喜欢的,在京里厮混这么久,他又不是没见过男男之事,可徐瑨对他……是晚烟楼里的恩客对男宠那样?是武安侯对小书童那样?还是太子对文池那样? 祁垣忽然就想到了那天自己那天在西园撞到的事情,今晚竟然还梦见了……体内有股热潮涌动起来,祁垣轻轻咬着嘴唇,也不说话,只将额头抵在徐瑨的胸口。 徐瑨正紧张地等着回复,见祁垣不出声,心底便有点失落。然而他身体稍微一动,便察觉到了什么。 “你……”徐瑨这下也懵了,回过神后又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祁垣的这种反应算不算另一种答复。 祁垣到底脸皮薄,没经历过什么,又羞又臊地就要往回躲,可身体却又不舍得挪窝。 幸好徐瑨体贴,把他抱起,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祁垣紧紧的楼着徐瑨的脖子,面红耳热地说不出话。 “我帮你。”徐瑨亲了亲他的耳朵,低声问,“想我吗……” …… 祁垣紧张了这许多天,终于睡了个大懒觉。 醒来的时候外面正有人在低声争吵。 方成和声音急促,着急道:“太子今日已经问起了,下午还要赐宴……” “那也不着急,这才巳时。”游骥道,“再让祁兄睡会儿吧。” 方成和惊了:“都巳时了还要再睡?逢舟这几天都是卯时初便起的。” 游骥嘿嘿笑:“那更得让他睡足了,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方成和跟他说不通,越想越觉不对,忽然反应过来:“怎么是你在这?” 游骥笑着应了一声,“我跟我们公子一块来的。” 方成和怔住:“徐子敬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 “昨儿晚上,”游骥笑道,“今儿我们公子也去。” 方成和:“……” 方成和才不关心徐瑨去不去,他现在震惊的是,徐瑨昨晚回来了,结果一大早游骥守着祁垣的门口? 这人昨晚就来伯府了?所以祁垣早上起不来? 他的脸色几变,游骥还要再拦,就见方成和脸色一沉,推开他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 祁垣才醒来的时候,一见身边没人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昨晚是做梦。结果听这俩说话,顿时就放心了。 徐瑨大概进宫去了。 祁垣嘿嘿笑了一会儿,又想起晚上的荒唐事,一时又满足又害臊,自己掀开被子瞧了瞧,见里衣都被徐瑨换了新的,心里踏实下来,像只餍足的小猫般窝在被子里发懒。 方成和冷不丁冲进来,祁垣愣了一下,随即招呼他:“师兄,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早?”方成和远远地看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最后却只问,“怎么突然睡懒觉了?” 祁垣嗯了一声,“昨天子敬兄来了,拉着说了好多话。” 他说完起来,自顾自地起来洗漱,“师兄刚刚说什么,太子问起谁了?” 方成和一脸复杂的打量着他,心不在焉道:“嗯。” 祁垣神色自然,走路也十分正常,方成和默默松了口气,想起正事。 “早上的时候问起你了,下午赐宴,大家要联诗……”方成和笑笑,“你之前……” 祁垣转过身,脖子上赫然一块粉红色印记,半遮半掩在领子下面。 方成和:“……” 方成和的笑陡然凝住了 祁垣对此浑然不觉,问他:“我怎么了?” 方成和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脖子。 祁垣转身去挑衣服穿,终于在铜镜中看了个一清二楚。 祁垣:“……” “蚊子咬的。”祁垣摸了摸脸,垂下眼装没事人。 “好大的蚊子。”方成和“哼”了一声,忍不住道,“若我看见了,定帮你收拾它。” 徐瑨跟祁垣之间,关系自然跟旁人不一样。方成和心知肚明,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有意让这俩亲近一些。 毕竟论才学,论人品,论背景,论心术,满天下找不出比徐瑨还好的来。 方成和自己目的不纯,想着徐瑨尚未婚配,估计对男男之事尚不防备,若祁垣能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知己也好,好友也罢,依徐瑨的品性,定会格外关照着祁垣,如此一来,祁垣便多了个靠山。 可他万万没想到,徐瑨竟然会真下手?! 是自己看走眼了?君子不都是发乎情而止于礼吗?徐瑨堂堂三公子就竟然这么……这么不节制?况且徐瑨对于男男之事接受的这么快?都不用思考纠结衡量一番的? 方成和越想越憋,再看祁垣满脸写着不想说,心里把徐瑨暗骂了一顿,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俩人一个不想多说,一个气的不愿多问,收拾好后便直奔了披香宫,刚好赶在午宴前到了地方。 这场午宴是太子专为众士子所设,昨天香户们都吐口捐银子了,数额还算满意,太子的重头戏办妥,自然要循着旧俗再搞点风雅之事。 不过这午宴倒是办的十分朴素,两人一席,都是些时鲜菜蔬,因位置是安排好的,所以方成和跟祁垣分在了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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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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