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肩头会青一两块,有时腰侧会有血痕,基本上都是伤在穿上衣服看不见的地方。 这天早上,伊弗莱按时醒来,今天是个阴天,窗外光线不怎么好,旅店房间也变得昏暗了起来,伊弗莱上半身没穿衣服,站在窗口活动了一下肩膀,往楼下看去。 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我们很缺钱吗?”他突然听到身后响起洛斯修的声音。 洛斯修的嗓子好了许多,声线听着薄凉磁性。 伊弗莱转过身,身后是窗外阴沉的天,他站在窗口,脸上的被黑暗笼罩,看不清表情。 “怎么这么问?” “你晚上去做什么了?” “你醒着?” “嗯。” “我吵醒你了?” 洛斯修听他扯开话题的话,知道他不想告诉自己,他微微垂下来眼帘,睫毛颤动了两下,犹如被捡回来的小奶狗,怀揣着随时都会被丢弃的不安。 “不能告诉我吗?”他轻声问,“伊弗莱,外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伊弗莱说,这一刻,他想起了老板曾经和他说过的酒馆,脑中灵光一闪,“我只是在酒馆里工作,所以每天回来的晚了。” 他不想和洛斯修说竞技场的事,是嫌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再就是洛斯修不一定会让他去,那儿很危险。 他在撒谎。 洛斯修一下就听出来了,伊弗莱在撒谎,他每天晚上回来,身上并没有酒味。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他连出这道门都很艰难。 深深的无力感在洛斯修心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两个月的折磨并非是未曾在他心上留下一点痕迹。 他被背叛过,所以讨厌被欺瞒。 他身上的气息有些消沉。 伊弗莱看着洛斯修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本是天之骄子,皇室里的三皇子,养尊处优,骁勇善战,享受着人们的爱戴,但如今却像是困兽一般,沦落到只能在一方寸之间。 他身上的绷带缠着伤口,犹如藤蔓缠住了鸟儿自由的身躯,将他拉着坠入深渊。 “对了,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伊弗莱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腿间的床沿,肌肉散发着蓬勃的力量,他看着对床的洛斯修。 洛斯修在这样的情形下,猝不及防的和他那双纯澈的琥珀色眸子对上,“什么事?” “今天晚上阿弥曼的父亲请我过去一起共进晚餐。”伊弗莱补充道,“这两天我帮了他们后厨一些忙。” 这件事洛斯修知道,这两天少女经常会来敲他们的门。 “所以呢?”洛斯修问。 “你要不要一起去?”伊弗莱问。 洛斯修:“我一起?可他们只邀请了你。” “不,昨天阿弥曼问到你了,我们入住的有两人,可你一直没有出现过,所以阿弥曼问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说你受了伤,她还想来看看你。” 洛斯修觉得这只是少女想和伊弗莱多待会,顺道关心一下伊弗莱周围的朋友,少女对伊弗莱有一种特别的关注,他对那很熟悉,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到了伊弗莱嘴边,就像是变了一个味儿。 “好。”洛斯修答应了,他已经可以下床了,只是还没办法走太多的路。 白天伊弗莱和往常一样,早晨去送了牛奶,再去采购了一些药物,今天该帮洛斯修身上的伤换一次药了。 到了晚上,旅店关了门,阿弥曼一家在后厨准备用餐,伊弗莱把洛斯修带了出来,四人围坐在餐桌边,阿弥曼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并没有再娶。 银发的俊美男人坐在桌边,和这小旅店的环境格格不入,阿弥曼偷偷看了他两眼。 伊弗莱的朋友真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贵族都要有气质。 火红的烛火亮着,老板给伊弗莱端了一杯酒,和他碰了杯,在伊弗莱观察几天看来,老板和阿弥曼对他都没有威胁,城堡里的人如果想找他们,不会明目张胆的找,毕竟如果那样的话,那么洛斯修的父亲也会知道,洛斯修从那个城堡里跑出来了——或许他父亲现在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之前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老板说。 伊弗莱:“不必客气。” “你的这位朋友——修,长得真不错。” “是的。”伊弗莱赞同道。 洛斯修睨了他一眼。 阿弥曼把她做的小蛋糕放在了一边,当小点心,让他们都尝尝,洛斯修没吃,伊弗莱弄了一勺子放进了嘴里。 “怎么样?”阿弥曼问。 伊弗莱:“很好吃。” “修,你怎么不吃?”阿弥曼问。 洛斯修看了伊弗莱一眼,伊弗莱接收到他的目光,想起来自己之前和他说过的话,餐桌底下,他用膝盖碰了碰洛斯修的膝盖,示意他别乱说话。 洛斯修手猛然一紧,偏头看了伊弗莱一眼。 伊弗莱给他使了个眼色。 “我不喜欢吃甜的。”洛斯修收回视线说,他把腿挪了一下。 真是大胆,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阿弥曼:“啊……抱歉,我应该提前问你的口味。” 洛斯修嗓音低沉淡雅:“不是你的问题,你做的蛋糕很漂亮。” 阿弥曼有些红了脸,倒不是对他产生了什么心思,只是单纯的觉得有些害羞。 她道这不算什么。 酒喝完了,一旁的伊弗莱起身去拿酒。 少女开始问洛斯修一些问题,比如他和伊弗莱认识多久了,伊弗莱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洛斯修有些问题不想回答,转移话题,问:“伊弗莱这些天都在你们店里帮忙吗?” “是的,他可真厉害,还会修东西,他在这儿可帮了我们不少忙。”阿弥曼说。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当然了。” 伊弗莱经常会帮他们一些忙,修东西搬东西,性格也很不错,洛斯修听着,端着桌上的水杯抿了口,没有人发觉洛斯修一顿饭吃下来很少动筷子。 他一身卓越的气质与这里太格格不入,旁人在他面前不自觉的便拘谨了起来,更别提去关注他做了些什么事了。 一顿饭吃过过后,旅店老板醉了,伊弗莱帮阿弥曼把碗都放进了水池,阿弥曼道接下来不用他们帮忙了。 她把一小盒蛋糕递给了伊弗莱,“这段时间……辛苦你帮忙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伊弗莱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少女犹如欢快的小鸟转身离开了。 “回去吧。”伊弗莱说。 洛斯修起了身,脚下晃了两下。 “腿不舒服吗?”伊弗莱问。 洛斯修:“没事。” “真的没事?” “嗯。” 伊弗莱见他稳稳走了两步,眉头舒展开,放心下来,道:“那我们走吧。” 洛斯修看着他干脆利落转身的背影,一时沉默。 简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漂亮的奶油蛋糕,烛火亮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穿透进来,为伊弗莱的脸上增添了一份朦朦胧胧的美感。 两人回到房间后,伊弗莱就一直盯着桌上的蛋糕在看,洛斯修坐在床边,问他怎么了。 “她不会……”伊弗莱语气沉重。 洛斯修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少女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伊弗莱的状态让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不会什么?”洛斯修端着水杯抵在唇边,抿了一口。 伊弗莱:“是想赖账吧?” “赖账?” “她让我帮忙,说会给我报酬。” 洛斯修一下想明白了:“咳……咳咳……” 他被水呛到,偏头咳了几声。 伊弗莱回过神,“没事,蛋糕味道也不错。” 洛斯修:“……” 他低头抬起手,捂住了额头,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伊弗莱问。 洛斯修:“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她送蛋糕只送了我,没送你。”伊弗莱说。 洛斯修:“我和她说了我不爱吃甜的,有可能这本来是她为我们准备的呢。” “有道理。”伊弗莱被他说服了。 洛斯修:“……” 不是,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况且,他的假设本来也是不对的,伊弗莱怎么就信了? 洛斯修忽然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伊弗莱这人,对感情这方面,似乎有种天然的顿感,明明在其他方面很敏锐。 “睡吧。”伊弗莱不再纠结这件事。 洛斯修:“……嗯。” 月亮升至半空,小镇街道被月光笼罩着,一片寂静。 伊弗莱晚上又出了门,在房门被关上的瞬间,洛斯修就清醒了过来,他睁眼了好一会儿,摸到枕头下的怀表,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伊弗莱没有和往常一样在深夜回来,他在第二天黎明时分才回到了旅店,洛斯修正躺在床上,闭眼了好一阵,睁开眼就看到了伊弗莱背上的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伊弗莱?”洛斯修支起上半身。 “吵醒你了。”伊弗莱一下把衣服拉了上去。 “我看到了。” “我没事。” “你受伤了。” “没关系,我会处理好的。” 洛斯修:“……” 他坐在床上,沉默的看着伊弗莱的方向,手里握着那个怀表,脸上不动声色,但伊弗莱能感觉到他在无声的质问、抗议。 “骑士战斗经常会受伤。”伊弗莱说,“这不算什么。” 洛斯修皮肤带着病态的白,银灰色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嘴唇紧抿,半晌,道:“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你又不是医生。”伊弗莱笑着道,“殿下,你放心吧,在把你护送回去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伊弗莱。”洛斯修放低放柔了声音,“让我看看吧,我很担心你。” “……好吧。”伊弗莱拗不过他。 上衣松松垮垮的耷拉在伊弗莱的肩膀上,男人上臂结实有力,伊弗莱的皮肤不是那种很白的皮肤,略微有些接近小麦色,有种很健康的气息。 健硕的身躯下,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 他背脊从右肩那边有一道伤口划到了脊椎的地方,不算深,看起来很严重,伊弗莱处理过了,上面带着一点药味,这种味道洛斯修经常在自己身上闻到,闻习惯了,伊弗莱刚过来时,他还没察觉到。 “我说了没事。”伊弗莱说。 他今天回来的路上被跟踪了,竞技场的事儿,不乏有人会寻私仇,伊弗莱打算再捞两把,就带着洛斯修离开,他有分寸和把握。 “怎么伤的?”洛斯修问。 伊弗莱:“碰见了一个醉鬼。” 肩头传来微凉的触感,伊弗莱转过头,洛斯修替他把衣服拉上,下巴搭在了他肩膀上,“伊弗莱,你和我说实话,不要骗我。” 伊弗莱:“……” 洛斯修:“告诉我,你每天晚上出去,到底是做什么?” 灵巧的手指钻进了伊弗莱的口袋里,伊弗莱口袋里还放着银币,条件反射让他一下捂严实了,掌心覆盖在了洛斯修的手背上。 “伊弗莱……”洛斯修的呼吸喷洒在伊弗莱的耳朵上。 伊弗莱突然有些说不清楚的慌张。 他不知道这慌张从何而来。 可能是因为洛斯修的逼问,也可能是因为洛斯修快发现他的银币了,而他对洛斯修有所欺瞒,所以心虚。 这大概就和藏的私房钱即将被发现了一样。 旅店还没有人起床,一片寂静,窗外黎明光线落满室内,早晨的空气有些凉,旅店房间狭窄,伊弗莱坐在床边,洛斯修在他身后,一只手已经摸进了他口袋,又被他制止在了口袋入口处。 两人僵持了片刻,洛斯修的手动了动,他没有再往里面去,而是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钻进了伊弗莱的掌心。 “殿下。”伊弗莱抽回手。 洛斯修被压着的手猛然得了自由,他顿了一下,继续往伊弗莱的口袋里去了,这回伊弗莱没有再阻止他。 其实阻不阻止,都差不多了。 相处久了,伊弗莱对洛斯修也不仅仅是对雇主的感情了,洛斯修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和他交集最多最深的人。 洛斯修还是他的朋友,一个需要他照顾的漂亮弟弟。 “这些都是从哪来的?”洛斯修问,“别再说酒馆,酒馆可得不到这么多的小费。” “伊弗莱,你在拿命赚钱吗?”洛斯修问。 伊弗莱:“没你想的这么严重。”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因为就快要结束了,我不想惹麻烦。” “我是麻烦吗?” 伊弗莱眉头一皱,“我没有这么说过。” 他语气有些重,洛斯修也沉默了下来,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他不该问那句话的,就在刚才,他的情感居然占据了上风,变得冲动了起来。 “我的使命,就是为了你。”伊弗莱低沉的嗓音说着动听的话,“你怎么会是麻烦,洛斯修殿下,从出城堡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骑士。” 他像是在和洛斯修宣读他的誓言,展示属于骑士的忠诚。 当然,这仍旧不会掩盖,他们这是一场交易。 “带我去。”洛斯修说,“带我去你晚上去的地方。” 伊弗莱:“不行。” 洛斯修:“为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 “我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洛斯修说。 “不行。” 洛斯修抿了一下唇,从伊弗莱身后环住他的腰,“伊弗莱,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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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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