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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刘绍还是第一次遇到想见狄迈时被人拦住的事,愣了一愣才又道:“我有要事求见摄政王。”
结果侍卫把脸一板,“要事也不行。摄政王吩咐了,无论什么人,一律不见。”
刘绍看他是个生面孔,无法,只得厚着脸皮道:“你说刘绍求见。”
侍卫向他投来不耐之色,呵斥道:“什么哨不哨的,离远点!”说着朝他推了一把。
刘绍心想以自己现在的胳膊腿儿,估计经不住他这么一推,别还没见到狄迈,自己就先光荣倒下了,忙往后急闪一步,避开了他,心中着急,不想同他多耽搁时间,神情一整道:“叫你们统领来。是不是叱利兀?”
侍卫听他直呼叱利兀的名字,神情这才有点变了,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了一声“等着,我给你通报”,说完转进院里去了。
过了一阵,叱利兀亲自迎出来,呵开门口的几个侍卫,把刘绍请进去。
刘绍一面往里走,一面问他道:“摄政王伤得厉害吗?到底怎么回事?”
叱利兀给狄迈做了多年亲卫统领,狄迈只要外出,他常常不离左右。
对他们二人的关系,他就是不知道十分,也猜出了九分半,听是刘绍发问,也不对他隐瞒,当即道:“伤在胸口,没有致命,人已救下了,但伤得不算轻,摄政王现在还未醒。”
刘绍听得心中一紧、一松、随后又是一紧,一面急步往前走,一面问:“昨夜具体如何,你知道么?”
他料想叱利兀是亲卫统领,不负责王府守卫,平时宿在兵营,昨天晚上恐怕不在,未必知道详情,问他属于是急病乱投医。
果然,就听叱利兀道:“昨夜末将并不在府中,只听说是一个叫张廷言的雍人,受摄政王召见时忽然行刺,摄政王将他打伤后,命人给他押了,亲自连夜提审……”
刘绍打断,“亲自提审?他不是受了重伤么?”
叱利兀答:“是。昨夜王爷受伤之后,太医赶到,他不让人瞧伤,先审了刺客几句,后来支持不住,才让人把刺客带走,辛大人审了一夜,现在还没结束。”
刘绍听得心中生疑,脚下迈得更快,只觉着洪维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好一个院子非修得七拐八拐的,走了大半天硬是还没走到。
他想了想,又问:“行刺时用的什么凶器?难道之前没有搜身吗?”
“是用的短刺,藏在袖口里。听府里的侍卫说,摄政王特意吩咐了,对他不用搜身。”
刘绍顿一顿脚,怕当真是自己想的那样,心里上上下下狠地一翻。过后又问:“太医走了吗?”
叱利兀知道他想仔细询问伤势,忙会意道:“还没,还没,几个太医就在摄政王卧房外面小厅中候着。”
说着,他忽地放慢了脚步,最后索性顿住脚,“其实,吴,呃,刘大人——”
他知道刘绍现在只是白身,却还是对他用上了以前的称呼,“有句话属下不知该不该说。”
刘绍从前听到这句话时,总在心中腹诽:既然不知道该不该说,那就不说。可这会儿轮到自己时,知道他要说的话十分紧要,于是竟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站定了脚,“你说。”
叱利兀咬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一般,有些斟酌着道:“其实摄政王这几年……身体不大好。一会儿大人见过太医,一问便知。”
刘绍初一听见,心中像被什么一撞,让根绳子牵着,上下晃荡了下,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儿。
随后他定一定神,心道狄迈壮得像头牛似的,前些日子还能单手提溜起他。况且他们两个只是五年不见,又不是五十年,就是不好又能不好到哪去?
可这么想着,仍觉着心头发沉,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不敢细想,忙又往前去走。
好不容易赶到时,狄迈还没有醒,刘绍就先见了太医。
摄政王的病情如何,按说不能轻易透露给旁人,但几个太医得了叱利兀的交代,对刘绍倒没什么隐瞒。
刘绍同他们聊过片刻,就进了狄迈的寝室。
门口两个侍卫对刘绍面熟,不知该不该拦,叱利兀朝他们摆一摆头,他们便让开了门,放刘绍进去。
刘绍紧抿着嘴,只身进去,下意识带上了门,抬眼一看,果真一眼就瞧见狄迈躺在床上,身上拥着被子,两眼合着,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
狄迈全无察觉,仍是安静睡着,胸口只微微起伏,嘴唇上也看不见半点红色。
刘绍稍稍张开嘴,随后又咬住牙,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觉着有些难以置信——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照镜子时,也没有这样讶然。
他只在狄野刚死、狄迈在金城外遭伏受伤那次,见到过狄迈这般虚弱之态,忽然想悄悄摸一摸他,又想把他推醒,让他赶紧睁开眼说两句话。
但他两个都没做,只是站在床边,趁着这唯一的时候,低头细细打量着他。
先是那两道眉毛,即便在狄迈睡着的时候,也显得英气勃勃,无论它们是一压还是一抬,满廷重臣、百万军马,都要为之噤声。
然后是那合着的两只眼睛,被两道眼皮一遮,倒不显得如何,可睁开时,咄咄怪事,鸷骜和可怜怎么能在同一双眼睛里,睁开之后,它们怎么敢那样地看着他?
忽然,他在狄迈眼睛下面瞧见几道细纹,以前从没见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时好像才第一次想到,他已经五年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五年了……
他吸一口气,然后看到那只高高的鼻子,忽然想起自己故意使坏,捏着它把狄迈憋醒的那次,好些年了,这点小事不知怎么竟然没忘。
最后,就看到那两片惨白的嘴唇,它们微微张开,又忽然抿起,极深地向下撇去。
刘绍心里一惊,脚下想动,却可是竟像被什么给钉紧了似的,竟然挪不开脚。下一刻就见狄迈垂在身侧的左手动动,抚上胸口,头从枕头上抬起几分,眉头一拧,两眼睁了开来。
刘绍仍站在床边,一时没有来得及走,狄迈一睁眼就看见了他。可他没有什么反应,既不意外,也不显得高兴,更不怨怼,只平静地瞧着,神情有些怔愣,两眼不眨,一动不动,只是默默无声地看他。
刘绍忽地猜出几分来,脸色微变。狄迈看他脸色变了,猛地一怔,随后也跟着变了面色,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把把他手臂攥在手里,低头瞧瞧,又抬起头来,愈发吃惊,“你……”
到了这个份上,刘绍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霎时心头雪亮,随后有如刀割,不忍再看狄迈,转身就走。
可随后背上猛地一沉,压得他几乎向前倾倒,踉跄出一步,才勉强站定。
不用回头,是狄迈追下床,从背后抱住了他。
急促的喘息声从背后传来,刘绍咬紧了牙关,不敢多留一刻,从牙缝里道:“今日冒昧打扰,请……摄政王勿怪,明日……明日定再登门告罪。”
他虽然尽力平稳,可声音发抖,难以自制。说完不闻回声,只觉着后颈上一热、一痒、又是一湿,从背后伸来、抱在他腰间的两条手臂一下箍得更紧。
他两眼轰地一热,抬头看向房梁,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不是受伤了吗,快回床上歇着吧。”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压抑的哽咽,后颈上凉了一片,似乎背上的衣服也打得湿了,狄迈的胸膛紧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打着哆嗦。
天!他怎么能让狄迈伤心,让他伤心成这样?
刘绍心如刀割,再难忍住,蓦地里也涌出眼泪,赶紧低头,让这两道泪掉在地上,没打湿脸,以免让狄迈看见,可两边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竟轻轻抖了起来。
他长吸一口气,稳下声音,背对着狄迈道:“放开我吧,我不走了。”
第117章 千载白虹为贯日(四)
刘绍说完那句,察觉到身后的狄迈动动,却没松开他,压在他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又劝:“再哭就哭晕了,有话回床上去躺着说吧。”
又等了一阵,箍在他腰间的手松开,狄迈向后两步,颓然倒在床上,半倚在床头,手按胸口,不住喘息,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和平时的他极不相称,只现在脸色苍白,还不算显得突兀。
趁他喘息的功夫,刘绍抬头在眼睛上飞快抹了两把,没搬椅子,在床尾坐下,看着狄迈脸上泪痕,想嘲他一句多大的人了,都当了摄政王,还和年轻时候一样爱哭,可是这话塞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心中清楚,只要他说出这话的下一刻,一切就都会回到从前。
狄迈抬起一边肩膀,半侧着身,按着胸口咬牙片刻,卸力倒回床头,仰面靠着,闭眼半晌,随后看向刘绍。
“你……你来看我……”他哑声说着,语速极缓,“我真高兴,咳……”
说完这句,他又喘起来,好像开口十分费力,却还是慢慢道:“是谁,嗯,把消息告诉你的?”
刘绍转开些眼睛,看向桌子上的水杯,距离有些远。“只是隐约听见风声,就来看看,被人从门口放进来了。”
他知道狄迈封锁了消息,不确定他这么问是不是要追责,于是没提韦长宜的名字,忍了一忍,没忍住,脱口问:“怎么不告诉我?”
“昨夜兵——”狄迈嗓子哑了一下,忽然失声,随后他吞咽片刻,又继续道:“昨夜兵荒马乱的,就想着、别叫你过来了。”
刘绍想起今早看见的守在自己院子外的兵马,看装束都是临时从城外兵营里调拨出来的。
狄迈自己这个样子,竟还有力气担心有人趁乱对他不利。心中像被什么一捏,他低声问:“喝水么?”
狄迈看他半晌,应声道:“嗯。”
刘绍起身,摸摸杯子,里面的水是凉的,屋中没有下人侍候,估计是狄迈事先的吩咐。
他走到门外,让人送来温水,自己接过,走到床边,把杯子递给狄迈。
狄迈不接,反而轻轻抱住他手,低一低头,连着杯子一起往嘴边凑去。
刘绍看着他一气喝了半杯水,随后就慢了下来,只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却始终不肯把杯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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