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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把刘绍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给了贺鲁苍。
贺鲁苍渐渐认真了些,不住点头,“其实我也知道吏部十分紧要,可他狄广在朝中正是势大的时候,现在木已成舟,你还能把他到嘴的肉再抢出来不成?”
他这回应和狄迈当初对刘绍答的话大差不差,狄迈听过之后,想起之前刘绍曾开玩笑说他和贺鲁苍半斤八两,今天看倒真不算损他,一时间有点脸热,轻咳一声,“我有一计,请辅政听听可行不可行。”
贺鲁苍把耷拉的眼皮掀起来,“你说,你说。”
“先帝在时,我大哥久受打压,过得不大如意……”
贺鲁苍心说:这还不是因为你回来了么?
可是心情沉郁,懒得插话,随后就又听他继续道:“后来抱了九王叔的大腿,一朝得势,就洋洋得意起来。他这一阵上朝时的模样,您也瞧见了,两手背着,脚底下迈着方步,鼻孔朝天,看人时只斜着看——哦,听说因为经了这个喜事,他那下面原本久治不愈,这阵竟也见好了……”
贺鲁苍这会儿才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来,但笑容很苦,而且就像荷叶上的露水,一晒马上就干了,“他是有些不成样子,才刚进了吏部,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哎!”说完又叹了口气。
狄迈简直想学刘绍对他翻个白眼,顿了一顿,终于又继续:“我看不妨再火上浇油,长一长他的气焰。”
贺鲁苍一愣,“这么做是干什么?难道他现在的气焰还不够高?”
“九王叔没法一个人当两个部堂,这才推出我大哥来,因我大哥是先帝长子,身份上能够服众,资历也算老的,这才坐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但他们两个当真是一路人吗?怕也未必。现在他们交好,是因为辅政您在这儿,容我僭越——假如您不在,转过天他们两个就会翻脸。”
他这个假设的确不大好听,但贺鲁苍也不生气,反而深以为然,又点点头,“你继续说。”
“我大哥原本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觊觎大位不是一年两年了,绝不会甘心久居人下。只要挑拨动他,让他和九王叔争斗起来,这尚书的位置,就有机会,辅政以为如何?”
他说狄雄的这番话,原封不动地放在他自己身上似也合适。但贺鲁苍半是心情恍惚,半是让他说得心动,一时也没多想,反而拍了下大腿,问:“怎么让他们斗起来?”
狄迈这会儿却不继续往下说了,“辅政近日心里不痛快,母妃的病还需要辅政忙上忙下、求医访药,这般琐事不需辅政费心,放心包在我身上便是。总之无论如何,我定将吏部给辅政拿回来。”
他话音一转,“这话没人敢当众说,当众说出来的我八叔,什么下场辅政也瞧见了。但谁都知道,一旦真让九王叔把持了朝政,他绝不会就此收手,定要更进一步不可。到那时,不唯陛下、辅政,就是我们这些先帝的子嗣,谁又能够保全自身?”
贺鲁苍眉头紧皱,缓缓点了点头,“我也正在担忧这个。你继续说。”
“母妃待我如子,辅政就也相当于我的舅舅,这些话我也不怕如实对辅政说,”狄迈恳切道:“我担下这个差事,既有对辅政的一片忠心,也有我自己的几分私心在里面。”
“辅政也知道,当年我的同胞弟弟狄况,就是被九王叔所杀,等到八叔那时候,不仅他自己丧命,就连全家老小都跟着一块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九王叔的手腕这般残暴,一旦到了他得志的时候,以天下之大,岂有我们兄弟的容身之地?”
“虽然狄况已死,但我其他的那些弟弟都还年幼,我这做四哥的,自己死不足惜,况且还有那么几路人马,真出了什么事情,大不了就逃出去,再不回来,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这些弟弟们也全都——哎!全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又稍稍收回了些,“所以吏部需得让辅政掌管,即使辅政不能亲领,也该由咱们的人把持,这样陛下才能高枕无忧,我们这些人也才不会有被杀之虞。”
他说了长长一串,终于收了尾:“我的私心全在这里,还请辅政见谅。”
贺鲁苍听得有几分感动,见他这般有情有义、又对自己如此忠心耿耿,心想自己也不能负了他去,便道:“你放心大胆地去做,这件事做成做不成,都有我给你兜着。狄广要是发难,全有我在前面挡着,你放心就是。”
狄迈一听,霍地站起来,感动道:“多谢辅政!有辅政这句话,我也好行事了。只是这事想要办成,还需和辅政讨一个人。”
贺鲁苍问:“谁?”
“韦长宜韦大人。”
贺鲁苍沉吟一下,“要是放在以前,我帮你找来他不难。可他现在得势,未必还认我这个旧主了。”
狄迈宽慰他道:“辅政不必多心,我看韦大人虽说近来和九王叔走得近些,但也是为着汉化改制的权宜之计,辅政对他恩重如山,他绝不会改换门庭。”
贺鲁苍微微颔首,“我将他叫来,试他一试,你回去等我消息吧。”
“是!”狄迈抱了下拳,瞧着他又道:“还请辅政宽心,母妃的病定有起色,这一阵我也派了些兵丁出城,遍访名医,寻一些能人异士,听说已经找到了几个,正在往城里赶,迟早能找到法子的。”
贺鲁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难为你有这样的孝心。只是,哎……”看来是不抱多少希望。
狄迈懒得看他这幅带死不活的模样,本想就此告辞,可是看他似乎还有话说,就站着等了一会儿,果然过不片刻,贺鲁苍就哑声开口,“你可知道你母妃嫁给你父皇之前的事?”
狄迈心说:这事和我岂有半点关系?我知道这个做什么?可口中仍是道:“愿闻其详。”
贺鲁苍叹了口气,让他坐下,大概是今天动了感情,竟然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他和妹妹原本是贺鲁部的贵族,可是从小就遭了族中叛乱,流落在外,等十来岁后才被找回,很是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
等回到部落后,族中早变了天,他们两个的身份就显得不尴不尬,终日里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唯恐遭到毒手。
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地长大,关系亲密非凡,不是寻常兄妹能比。
直到贺鲁氏嫁给了狄野,兄妹两个才真正过上了好日子,现在更是一个太后、一个辅政大臣,把持着宫内宫外。
他这妹妹并非常人,心机远胜寻常男子,就连他也常常自愧不如。
非是他这做哥哥的偏袒自家——若夏国当真非要有一个太后,自然非她不可,除她之外,他再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可谁知好日子过了还没有几年,她竟然就一病至此了呢?难道她当真福薄不成?她还这么年轻!
贺鲁苍一想到,就觉着心都拧在一块。
贺鲁氏既是他的妹妹,又像是他的女儿,他一想到她竟会不在人世,就觉好像自己的半边身子掉了一般,做什么都浑身没劲。
他给狄迈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最后,竟然还掉了两滴眼泪。
狄迈心肠冷硬,不仅没为之动容,反而心中暗道:你妹妹是你的心头肉,我母妃就是地上的石头,挡了你们的路,就让你们一脚踢开。你要是实在伤心,到时候大可以相随你妹妹于地下,给我省些麻烦也好。但面上神情十分悲戚,也不住地摇头叹气,只是没掉眼泪而已。
贺鲁苍举袖在脸上擦擦,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太过,于是就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去吧,我今天身体不适,就不多留你了。”
狄迈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见他神情恍恍惚惚,知道和他多说无益,也不多留,又劝几句就告辞了。
回去路上,他想起贺鲁苍那副哀哀戚戚的模样,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刘绍刚来这边时生得那场病来,忽觉一阵悚然,猛一勒马,原地愣了阵,随后暗暗道:我们两个的关系,现在都有谁知道了?
第060章 当年颇似寻常人(五)
之后的几个月大概是狄雄一生当中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各方的人都围上来巴结他。狄广的人就不必说了,他能掌管吏部,就是靠着狄广,拉他的人一把也是应当应分。
除了这些,还有贺鲁苍和狄迈的人,携礼上门,请他提携。
他知道这是他们两个想巩固自己在朝中的位置,给自己的亲信谋个好差,只是怕落人口实,或是抹不开面子,自己并不出面。
对这些马前卒,他原本嗤之以鼻,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送来的礼都是实打实的,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他尽数收下,偶尔也抬一抬手,给他们开几扇方便之门。
其他还有些小鱼小虾,在朝中无牵无挂,两不相靠,但只要银子使够了,他都来者不拒。
什么位置,多大官职,全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直到这会儿才知道,自己最适合做的原来是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官,往后大家有来有往,凡事都好商量,任谁见了他不说一句处事公道?
偶尔也有不肯交钱的人骂他,但这些许骂名,自然不必放在心上。
偏又在这个时候,他那久治不愈的顽疾也眼瞧着有了起色,身子骨忽然就又行了!
人逢喜事,自然走路带风,前几天在路上碰见韦长宜,韦长宜还拿了一个汉人的词赞他,那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龙骧虎步!好家伙。
他只在先帝在世的时候,做做样子认了几个雍国文字,近年来也荒废了,不及前几年认的字多。
“骧”字他不认得,但也知道“龙”,知道“虎”,知道这俩字威风赫赫,是在夸赞于他,当下抬手一把胡子,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人的心情一好,瞧着天都比平时更蓝了些,只除了一件事让他不快——那就是贺鲁氏的病。
他以儿子的身份进宫去探望过他这“母妃”几次,瞧见她一次比一次衰弱,怕是活不成了,心口一热,就想把他这几年是如何为了她神魂颠倒的,在她面前吐露出来,可又多少忌惮着贺鲁苍,每次都又咽回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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