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向来是弱肉强食,这点白尘芜早就知晓。只是白尘芜没有料到,像莫清欢这般的身手,竟然也会被伤得如此狼狈。 白尘芜静静盯着少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又多管闲事了。 他们如今已经仙魔殊途,见面没掐一架,就算是和平相处了。 马车行至一处暗渊的时候,他们忽然遭遇了成群发狂的魔物。 车妇见多识广,第一时间察觉危机斩断马绳,骑着马儿跑得飞快。 孤零零的马车被丢在了魔群的中心,过于浓重的魔气瞬间将马车吞没。 那时的白尘芜比如今还要废柴。而由于她这具修仙人的身体,魔气对她的影响要比对普通人还要严重许多倍。 不久,白尘芜的视线开始模糊,口鼻一阵阵泛腥。 她虽然随身携带了救命的符箓和法宝,可倘若此时贸然使用,在这魔域周围必然会暴露她修仙者的身份,从而引来更大的麻烦。 更何况孽徒就在她的面前,她这个做师尊的,怎能让对方看到她落荒而逃的样子。 魔物很快便察觉到了马车中的人气,开始围拢过来。 按理说,莫清欢如今与这些魔物算是同族,修为又高出它们不知多少倍。魔物向来惧怕强者,他完全可以在此情境之下全身而退。 可少年并没有如那车妇一般,丢下车里的人不管。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放到白尘芜面前,叮嘱她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直到他发出信号给她。 白尘芜看着那白瓷的药瓶,药瓶上“玉鸾峰”三个隽秀的字曾是她亲手书写的。 药瓶上的瓷釉莹白润泽,像是一直被小心保存,反复摩挲过的。 瓶子里的灵药千金难求,可以保命。 “我与你并非同族,你没必要救我。”白尘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暗渊之下水流的回响。 “我家师尊说过,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更何况,你刚刚有恩于我。”少年说完,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车帘之外。 白尘芜盯着瓷瓶,耳边回响着少年冷淡悦耳的声音。 马车之外迸发出更加强大的魔气,白尘芜无法运用灵力调息,当即被震得呕出一口血。 这孽徒......修为到底有多强了? 车外传来魔物刺耳的惨叫声,如同古兽垂死前凄厉的悲鸣。 又过了一会儿,车帘被掀起。 白尘芜不着痕迹擦掉嘴角的血迹,强打精神挺直身体。即便对方看不出她的真身,白尘芜也不愿在少年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少年看了一眼车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白瓷瓶,料想她应该已经吃过了药,所以才能好端端坐在车里。 于是他捏起瓷瓶,将它小心翼翼收回怀中。 “这里的血腥气太重,很快就会有其他魔物赶来。你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少年说到这里,又问她:“你可认得路?” 白尘芜没回答。 她要是认得路,还需要雇一个这么不靠谱的车妇吗? “那我送你出去......”少年说着,在转身下车的时候却一头栽了下去…… 白尘芜猛然起身下车将,这才看到少年的身后,衣衫被利爪撕裂,血肉模糊,血液浸染了一大片。 这种程度的伤势,他是不想要命了吗? 而且,这些伤痕,不仅来自魔物。 白尘芜脑袋空白了一瞬,然后将少年抱起。马车已经没有马了,她只能带着少年尽快找到一处暂且安身之地再从长计议。 少年轻得只剩下骨头,明明上一次抱他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远处黑沉沉的天空阴云密布危机四伏,魔物尸体散发出的瘴气逐渐开始弥漫。 白尘芜没有时间想太多,她刚刚带着莫清欢寻到附近一处可以藏身的山洞落脚,大批的魔物便闻着血腥味赶来了。 白尘芜用符箓封住洞口,这样从外面便看不到洞里还有两个人存在。 两人的衣衫已经被雨淋湿,尤其是莫清欢,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样更显得骇人。 洞口之外,新到的魔物围着同伴的尸体打转。它们踏碎了那辆马车,喉中发出阵阵哀鸣。 而后,它们开始啃噬同伴的尸体,场面血腥至极。 越来越多的魔物蜂拥而至,甚至为了掠夺尸体自相残杀。新的魔物倒下,气息未断便又被同伴争相分食。 这魔域的边界,生存的大多是低等魔物。智力低下、面容丑陋、性情残暴,犹如行尸走肉。 这与她鸟语花香灵气充盈的玉鸾峰相比,简直堪称炼狱。 白尘芜看向身旁气息微弱的少年,真想问一问他,为何宁可在这鬼地方受苦,到底图什么。 少年的状态很不好,时而昏沉时而清醒。体温越来越高,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着什么。 白尘芜沉着脸,伸手去解少年染满血的衣服,查看伤处。 少年忽然警觉地睁开眼睛,冷淡地对她说:“不必救我。” 白尘芜没有回应他,只看着他不说话。 少年的眼神渐渐由最初的疏离警觉变得迷茫,最后定定地注视着她,试探性地软声唤她:“......师尊?” 白尘芜依旧没有回答。 少年也不再追问。 少年没有再制止她查看伤处,任由面前顶着一张陌生面容的女人轻轻剥去他的湿衣。 昔日莹白如玉的身子,如今却满是狰狞刺目的伤痕。 当年白尘芜将莫清欢捡来的时候,这孩子便是这么一副遍体鳞伤的样子。 她用了十三年,治好了他的身子,将他养得肤如白璧。 结果一转眼,他却又将自己糟蹋回去了。 白尘芜不忍心再看,处理好伤口之后,便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件崭新外衣,将少年裹好。 少年一直都很温顺地任他摆弄,直到她从锦囊中取出一粒与瓷瓶中一模一样的灵药,放到他的嘴边。 少年忽然变得惶恐,说什么也不肯服下。 白尘芜怒极反笑:“你如今这模样,为……我还有必要对你投毒?” 少年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只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这药是师尊留给我的,吃了......就没有了......” 白尘芜看着虚弱的少年,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终,她还是半哄半骗让少年吃了药。 她看着少年猫儿似的蜷缩在她的怀中,心中百味杂陈。 白尘芜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洒脱之人。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将这修仙异世的一切都看得很淡。 唯一算得上上心的,就是她这个徒弟。 而对于徒弟的离去,原本曾生活在离婚率比结婚率还要高的现代社会的她,之前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 即便她会伤心气愤,但也懂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缘起缘灭,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原本以为两人再次见面,她一定能够从容地面对这位旧人。 可如今,当她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看到他满身的伤痕,她却无法压抑心中的冲动。 那一刻,她想将他带回去。 从此囚禁于一方天地,再也不许他离去。 这个荒唐的念头忽然自心底萌生,将白尘芜自己都吓得一惊。 白尘芜猛然睁开眼睛,入眼的依旧是昏暗的洞穴。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嗜血的魔物,也没有重伤的少年。 白尘芜呼出口气,起身准备继续往洞穴深处走。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白尘芜回过头,看到莫清欢的身影慢慢从昏暗中走了出来。 玉树翠柏的少年,好端端出现在她的眼前,和刚刚梦境中奄奄一息的模样完全不同。 “前辈。”莫清欢看到面前的红衣少年,恭敬地行礼。 虽然为了配合这次历炼,曲颜奴在给白尘芜施用幻术的时候,特地将她的容貌幼化了一些。是以普通的宗门弟子们在见到她的时候,都只将她看做一名少年弟子。 然而莫清欢是知道曲颜奴原本的模样的,也知道他与自家师尊的那一层……关系。 虽然莫清欢不知道这位曲前辈为何要变幻模样进入这秘境之中,不过既然有自家师尊的引荐,便是师尊允许的。所以,莫清欢觉得在无人的地方,自己理应尊称对方一声“前辈”。 莫清欢看到面前的红衣少年在见到自己之后,似乎是有些意外,于是便主动解释道:“晚辈见前辈离开了许久,担心前辈一个人会在这秘境中遇到什么危险,这才一路寻了过来。不知前辈,是否有什么事情是晚辈可以效劳的?” 听到少年这样问起,白尘芜反而更加疑惑了。 之前在玉鸾峰的时候,她可是清楚地记得,小徒弟自从长了针眼之后,是从不会在她和曲颜奴面前出现的。 为何这次来到秘境之后,竟还会主动寻到这里来呢? 难道…… 小徒弟之前躲着的,并不是曲颜奴,而是她自己??? 白尘芜:“……”那可太扎心了。 “没什么,人家只是不太习惯那么多陌生人的地方,所以出来透透气。”白尘芜学着狐狸精的语气,心不在焉地随口胡诌。 莫清欢并不知道白尘芜的所思所想,见到眼前的少年这般萎靡的态度,便以为对方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他这次确实是有些多管闲事了,可对方是师尊放在心上的人啊。如今师尊不在,他这个做徒弟的,自然是要替师尊将人照顾好的。 其实莫清欢是很羡慕这位曲前辈的。 他也奢想能够像曲前辈那般,在师尊面前毫无顾忌地撒娇,提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可他只能将这一份渴望深埋在心里。 师尊最近已经多次提点过他,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肖想任何不符合他徒弟身份的事。 他这些天在秘境当中,虽然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师尊,却依旧一个人默默忍耐,将浓浓的思念全都化作了历炼的动力。 莫清欢觉得自己应该知足。虽然他无法像曲前辈那般得到师尊的宠幸怜爱,但能够留在师尊身边,每日见到她的背影,莫清欢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如果能帮到师尊在意的人,那就更好了。 “曲前辈是师门贵客,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晚辈便是。”莫清欢诚心诚意道。 小徒弟都这般说了,白尘芜作为一个没有尊严的徒奴,自然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那,咱们就一起走走吧。”白尘芜捏着嗓子道。 白尘芜的本意是两个人一起逛一逛,可莫清欢却始终走在自己后面半个身位,像是一个忠诚的带刀护卫。 “你……不必这般拘谨。”白尘芜忍不住叹息一声。 莫清欢垂着眸子,恭敬道:“徒儿替师尊保护好曲前辈。” 白尘芜心里莫名有些恼:“你是不是怕我?” “不是怕……”少年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了些变化,“是敬重。徒儿敬重师尊,也敬重师尊身边的人。” “那在你眼中,你家师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白尘芜一时冲动问出了口,之后立即又后悔了。 徒儿的答案,她有些不敢听。 少年果然沉默了。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白尘芜怂了。 少年却摇摇头:“并不是不想说,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白尘芜:“???”她有这般不好形容吗?是因为她太渣了吗? “师尊她……很难捉摸……”少年忽然小声道,“她有时很温柔,有时又……尤其是,最近……” “最近怎么了?”白尘芜见少年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徒儿该不会想说,最近师尊经常举止不端,还轻薄欺辱他吧? 啊,她果然是不该多嘴问的。 谁知下一刻,少年又开口道:“最近,师尊都不再陪徒儿、抱徒儿,总是躲着徒儿。大抵是徒儿因为什么原因,惹了师尊厌弃……” 关于自己惹恼师尊的原因,莫清欢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这些事,他羞于同眼前的男子说起。 不过即便只是将这些话说出来,莫清欢也觉得自己的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大抵是因为曲前辈与师尊的关系,让莫清欢觉得眼前之人或许能够更好地理解他的想法吧。 “敢问曲前辈,晚辈要如何做,才能讨得师尊的欢心呢?”莫清欢诚心诚意地求教。 白尘芜愣了片刻,仔细确认自己此时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徒儿想讨她欢心? 白尘芜此时此刻听到莫清欢诉说的这些,才猛然发觉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虽然,她的本意,是在重生之后,想要极力修正自己上辈子对小徒弟犯下的错误。可她却忽略了,此时的小徒弟,和她上辈子欺辱过的那个小徒弟是不同的。 从莫清欢的角度出发,这一段时间里,他看到的师尊,是在他春宴那晚“勾引师尊”之后,便开始回避他、疏远他。师尊不再陪在他的床前哄他入睡,不再在他受伤的时候心疼地为他亲自上药,甚至刻意表示不必要他每日在旁服侍。 这一系列的变化,对于莫清欢来说太过立竿见影。以至于少年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之前做过的事,惹了师尊不快,让师尊对他产生了厌弃。 莫清欢在遇到白尘芜之前本就是个流离失所的孤儿,不知尝尽了多少世态炎凉。少年的心思本就细腻敏感,更不要说是莫清欢这种情况,确实比普通人更容易产生被抛弃的不安全感。 白尘芜想到这里,再看看身旁少年一脸落寞的表情,恍然意识到了之前徒儿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举止,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么一想,白尘芜就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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