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上辈子最后在玉鸾峰生活的那段时间。 真的,太像了。 “徒儿没事……”门那边少年的声音很小,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白尘芜的手指按在房门上,她调整了两次呼吸,才又说道:“徒儿,让为师看看你。” 她已经料到徒儿应该依旧会拒绝,于是不等对方回答就又语气强硬地补充道:“为师今日不见到徒儿,是不会离开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语气中的坚决,少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开了门。 门内的少年只穿了件里衣,头发散着。他似乎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皮肤苍白到几近透明。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白尘芜也没有感受到魔气的存在。 白尘芜紧绷的心陡然一松,或许当真是她想多了。 不过少年的状态实在很差,白尘芜看着心疼。她伸手想去试一试徒儿额头的温度,目光却在少年刻意低垂的眸子上顿住了。 原本琉璃般明亮的眼睛,微微垂着,黑金交杂的瞳仁,让人望而生畏。 与上一世同样的眼睛。 感受到师尊的目光,少年的脸色更加惨白。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开口,说着与上一世同样的话:“师尊,徒儿会离开玉鸾峰。” 那样平静的语气,仿佛早已经过深思熟虑,亦或是心灰意冷去意已决。 白尘芜的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两世的记忆再次勾连,压抑得她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坠冰窟,明明不久之前还在她怀中撒娇的少年,此时却如此绝情地说要离开。 “为什么?”许久,白尘芜僵硬地问着。不知是在问他离去的缘由,还是问他为何会变成这模样。 “徒儿知道,师尊最厌恶魔修。”少年一字一顿说着,声音微微颤抖。 原来你还知道! 白尘芜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知道为师最厌恶魔修,徒儿为何还要修魔?徒儿不是说过,绝不会修魔吗? 这黑金交杂的眸子太过惹眼,白尘芜看得出这在魔修中的位阶绝不算低。 这一次,她又被瞒了多久?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魔,才会在现如今达到如此修为? 这是白尘芜上辈子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那个时候,浓浓的羞辱感与挫败感已经让她无法过多思考。而那夜之后,便再也没有了询问的机会。 这辈子,白尘芜想问个明白。 不知是否是白尘芜的问题触动了少年的痛处,少年的头埋得更低了:“大概是,从旎城回到玉鸾峰那两日……” 从旎城回到玉鸾峰?那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即便少年天纵奇才,也不可能修炼如此之快。 这个谎言太蹩脚,即便不是看到徒儿越来越低垂的脑袋,白尘芜也是无法相信的。 似乎是感知到了师尊沉默中蕴含的不信任,少年咬了咬唇,不敢再隐瞒:“徒儿那日破开混灵珠阵法之时,那道白光闪过,徒儿便觉得身体似乎出现了异样。” 只是那陌生的灵力不知为何会与自己的身体契合,瞬间便与骨血经脉合而为一,无法剥离。 少年当时害怕极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只隐隐觉得,这似乎是与那魔物混灵珠有关。 他不敢将此事告诉师尊,只希望事情并不会变成他担心的那样。 可如果他的爹亲是个魔修,那他呢? 他心怀忐忑地回到玉鸾峰,只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多虑了。可就在师尊前往仙盟的时候,他的眸子首先出现了变化。 先是变得猩红刺目,再是变得黑金交杂。 再之后,黑色的魔气开始出现在身体里。 少年这才惊恐地发觉,自己不知为何,竟变成了魔修。 变成了师尊最厌恶的魔修。 他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离开玉鸾峰,莫要在这里污了师尊的眼,辱没了师门。 可是,他舍不得离开师尊。 倘若自己可以隐藏起身上的魔气不被人发觉,那么,他是不是就能继续留在师尊身边呢? 即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在欺骗,少年依旧心存着一丝侥幸。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被师尊发现了。 少年想到这里,怕自己身上的气息沾污到师尊,后退了两步才跪下:“徒儿不该隐瞒师尊,更不该以污秽之躯辱没师门。” 少年的眼眶红红的,眼中死灰一片。 师尊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再生父母。她是那般温柔,那般善良,可是自己…… 如今,师尊得知了他的肮脏,必不愿再看到他了。 与其活着被师尊厌恶,让师尊蒙羞,他宁可立即死在师尊手中。 少年想到这里,抽出了腰间的雪痕剑。 银色的剑光从白尘芜身前闪过。 白尘芜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背叛,没成想她这辈子明明已经这般努力,却依旧改变不了相同的事在眼前发生。 而且这一次,徒儿竟然朝着她,亮出了明晃晃的大宝剑。 已经“死”过一次的白尘芜,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又要完了。 可她这辈子明明没有做过欺负徒儿的事啊,为何徒儿会这般恨她,甚至比上辈子更早地对她展露出杀意? 只是因为她发觉了徒儿修魔的事吗? 正当白尘芜的脑海中一团乱的时候,她却见少年的剑并没有指向她。 少年将出鞘的剑举过头顶,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白尘芜:“??”说好的杀人灭口呢? “徒儿愿死在师尊剑下。”少年举着剑,决然地说道。 虽然,师尊或许会因为鄙弃他的不堪,不愿脏了手。可少年如今,只有这一个愿望了。 白尘芜闻言,刚刚准备张开防御结界的手顿住了。 她看向脚下的少年,对方虽然举着剑,身上确实没有半分杀意。 徒儿并不是想要杀她这个师尊,而是……要让她杀了徒儿? 这又是什么道理? 白尘芜头脑中思绪纷飞,之前徒儿说过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话,在脑海中再一次浮现。 徒儿说过,他绝不会修魔。 徒儿又说,这一切是从他打碎了混灵珠的阵眼开始。 徒儿还说,自己身子污秽,愿死在师尊剑下。 最关键的,这次他们遇到的混灵珠,与她之前见到的的确有很大不同。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种可能性似乎呼之欲出。 在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可能与她之前所以为的完全不同的时候,白尘芜只觉得心口疼痛欲裂。 她紧紧看着眼前的少年,从少年手中接过剑。 少年觉得双手一轻,闭上眼睛,准备赴死。 可是冰冷的剑尖并没有如预想般刺入他的心脏,雪痕剑入鞘的那一刻,少年被拥入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白尘芜紧紧拥着怀中单薄的少年,颤着声音问他:“徒儿,你是不是……从未修魔?” 少年原本尚在一片迷茫与震惊当中,耳边蓦然听到师尊温柔的话语,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徒儿从未修魔……”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却十分坚定。 明明是很轻的声音,白尘芜却觉得心神都在震荡。 “徒儿身上的变化,是因为混灵珠?”白尘芜接着问道,即便她如今,几乎已经可以肯定。 少年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退后,似乎是想要退出白尘芜的怀抱:“徒儿身子脏污。” 虽然他如今还可以将魔气压制在身体里,可是他可以感觉到那些魔气正在与日俱增,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压不住了。 白尘芜并没有放开少年,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徒儿之所以躲着为师,也是因为这个?” 少年无意再隐瞒,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像是在等待末日的审判。 师尊如今什么都知道了,不仅是他的脏污,还有他的隐瞒。 师尊一定不会原谅他了。 少年一心等着师尊的责罚,却不知如今的白尘芜,却在想另一件让她更为胆战心惊的事。 上辈子,徒儿对她态度的变化也是在他与一个自称是徒儿父亲的人见过面之后。 倘若上辈子,徒儿所见之人就是那流云的话,会不会,她春宴那一晚发现的魔气…… 也是来自混灵珠? 会不会,上辈子的徒儿其实也并没有修魔。 如果当真是那样的话…… 白尘芜都要心疼死了。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柔声道:“我家徒儿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脏污。”
第58章 小计策 都在为了对方。 少年听了师尊的话, 猛然抬起头,黑金交杂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那般渴望又带着怯意的眼神,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是否只是自己幻听了。 白尘芜心疼地看着怀中的少年, 伸手轻轻帮他拭去脸上的泪。 可是少年的泪珠子却仿佛源源不绝,白尘芜越擦,眼泪落得越厉害。 少年怔怔地看了师尊一会儿,才猛然想到自己的眼睛如今已经魔化了。他不该用那般丑陋的眼睛盯着师尊看, 于是他立即低下头,不愿再让师尊看到他的眼睛。 这样微小的动作, 仿佛一根针, 刺入白尘芜的心。 因为徒儿知道为师厌恶魔修,所以徒儿不愿让为师看到徒儿魔化了的眼睛。 白尘芜在心中叹息一声,伸手抬起少年的下巴。 少年温顺地随着白尘芜的动作,只是眸子始终垂着,不敢去看师尊。 “徒儿的眼睛即便魔化了,也是干净的。”白尘芜柔声道。 少年闻言, 轻轻地抽了口气。 “徒儿可知道, 为师为何厌恶魔修?”白尘芜问道。 “魔修残忍贪婪、卑劣肮脏,为修仙正道所不齿。”少年几乎不假思索便能说出许多理由。 这是白尘芜曾经反复为徒儿读过的话本中的内容,当初白尘芜为了防止徒儿修魔, 可是没少给徒儿洗脑。 可谁想,她当初的努力, 如今险些再次让她失去了徒儿。 徒儿向来听话乖巧, 她这个师尊说过的话, 必定是句句铭记在心的。 如此,徒儿如今才会这般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脏污。 白尘芜不知道徒儿这十几天的时间是如何挨过去的。一点点看着自己身上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看着魔气从筋脉血液中慢慢溢出。 白尘芜知道,如今即便自己说了不会厌恶徒儿,徒儿也无法立即就相信。她只能再直接一点,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 虽然这或许会有些逾矩,但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少年依旧温顺地抬着头,他感受得到师尊此时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心里惶恐而不安,即便师尊说了他的眼睛即便是魔化了也依旧是干净的。 师尊一定是在怜悯他,所以才会强忍着厌恶来安慰他。 少年惆怅地想着,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他下意识闭上眼睛,下一秒,便有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轻浅的呼吸轻抚在他的额头,带着师尊身上独有的淡淡清香。少年的身子僵住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师尊在吻他的眼睛。 少年慌乱地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师尊温柔的眼眸。 他瑟缩了一下:“徒儿的眼睛……” 话未说完,软唇便被师尊的手指压住了。 “为师厌恶魔修,并非是因为徒儿刚刚说的那些理由。”白尘芜看着怀中的少年,低声解释道。 “为师之所以厌恶魔修,是担心有朝一日,他们会将我家徒儿拐走。” 少年呆呆地看着白尘芜,似乎完全听不懂她所说的话。 白尘芜如今还无法将自己重生的事说给徒儿听,于是只能换一种方式:“为师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徒儿周身魔气,双目魔化,如现在一般。当时,为师以为,是魔修将为师的徒儿拐走了。” 少年听了白尘芜的话,眸子颤了颤。 在少年眼中,师尊此等修为,有洞悉未来之能也是再正常不过。而一般情况之下,一个人身上出现了魔化的情况,大多确实是因为修了魔道。如他这般莫名其妙的,的确闻所未闻。 所以,师尊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 “师尊……”少年靠在白尘芜的怀里,“徒儿绝不会修魔,徒儿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但徒儿不是故意的。” 白尘芜再一次将少年搂紧:“为师知道了,徒儿受委屈了。” 少年不知这样担忧了多久,以至于在确认了师尊并没有因为他的魔化而厌弃他之后,便靠在白尘芜的怀里睡着了。 少年闭着双目,眼下有暗青色的淡影。 白尘芜将瘦弱的少年抱上床,床边还有几本仙魔大战的话本,不知是不是徒儿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读的。 白尘芜将那些话本全都收了起来,她以后可绝不会再给徒儿洗这种脑了。 不过徒儿如今身上的魔气,总要想个办法。而如今的当务之急,首先是要弄明白那混灵珠内的魔气为何会融入徒儿的身体。 那流云虽然是徒儿的父亲,可这人的修为实在是不高。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如何得到了这颗特别的混灵珠?徒儿的母亲又是谁,会不会与如今徒儿如今的变化有更直接的关系? 白尘芜想到这里,起身去封妖塔见了橘子皮。 橘子皮已经被关押在此处有一段时间了。他如今已经知道,那个他原本以为的纨绔子弟,其实是玄霄宗内位分很高的长老。 而莫清欢,则是长老唯一的徒弟,宠在心尖上的徒弟。 他这次再看到白尘芜出现,与之前的印象完全不同了。一袭白衣的女子冷若冰霜,看起来仙风道骨,修为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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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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