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哪个连队要她了。”卢靖朝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琐事,“我见过之前的分配表,在新兵连中表现不好的,自然是没办法留在军区,多半去了条件艰苦的基层。” 听到卢靖朝的回答,钱灵胸中仿佛塞满了湿漉漉的棉花,闷堵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见卢靖朝背过身,指了指空旷无人的训练场,“其实很多时候分连队都要看运气,一个好的位置紧紧有才华和表现还不够,天时地利人和都缺一不可?” “那你会去哪里?”钱灵忍不住脱口而出。 卢靖朝背过身,一张俊秀的脸上写满了怅惘。“之前本来赵处说我会留在机关,但目前政策变了,新兵全部都要去连队历练一番。他走之前还安慰我说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任何连队都需要写材料搞宣传的人,不愁得不到中用。可我总觉得自己是生不逢时,之前在学校想好好读书结果高考取消,又想学陶渊明下乡去找个山清水秀的村落过采菊东篱下的生活,却来到了纪律分明的部队里。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倒霉透顶的人?” 钱灵眨了眨眼,一时无话。她两辈子都秉承尽人事听天命的乐观精神,从不怨天尤人,只想着怎么努力改变近况,让自己生活的好一点。“可是那你为什么来部队呢?这次征兵是完全自愿报名,没有强制的。” 卢靖朝却答非所问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的道路,有些人巴不得我能在部队与世隔绝的一待十多年,最好今后能死在战场上,用鲜血染红门口那块英烈之家的烫金牌匾。” 钱灵胸中不禁一惊,猛然抬头望向卢靖朝,冷冽肃杀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办法接话,忽然见卢靖朝咧嘴一笑,指了指远处已经亮着灯的机关大楼,说还要加班加点赶新闻稿,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 等回到营房天几乎已经全黑,钱灵胡乱吃了几块白天剩下的鸡蛋糕,抱着腿坐在铺位上等着郝雯回来。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各自忙碌的女兵们不约而同涌向门口。钱灵忍不住汲着鞋往门外走去,却赫然看到一张白底黑字的通知赫然贴在门上。 郝雯被全连队通报批评了!钱灵脑海中一片空白,倒是身后的吴思捅了捅她,“走,咱们去水池,我记得你把脏衣服都放在了水池底下,现在不洗的话明早被记考勤分,女兵连都得跟着挨批。” 钱灵会意,点了点头,跟着吴思来到水池边。 吴思见钱灵还没缓过神来,打开水龙头兜起一捧凉水泼在她脸上,又弯下腰从架子底端出之前留下的脏衣服来。钱灵一声不响的伸手结果来,打了肥皂默默的搓洗着。 “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通报批评是最轻的处分,不用记入档案,只在内部口耳相传。”吴思打开自己那侧的水龙头,用嘈杂的水声遮掩说话声,“我之前还以为郝雯最少被记过,还得在广播里做检讨。对了,你知道什么人帮郝雯说过情吗?” “我怎么知道。”钱灵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抹了把脸,“听说刘排长在政治部里和郑科吵了一架。” 没想到吴思竟然笑了起来,点头道,“这像是咱们排长做出的事情。”看着钱灵愕然的脸,吴思关上水龙头,拿过钱灵打满肥皂的外褂清洗着,“算了,看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做示范吧。” “我有点听不明白你说的话。”钱灵看着吴思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衣裳撇尽泡沫,“你对刘排长又了解多少?” “都是去医务室换药的时候听卫生员讲起来的。”吴思把洗干净的褂子找了个衣架挂起来,“咱们排长之前在野战军里是个班长,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冲锋在前,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在边关剿匪的时候,有一次交锋整个班都被过我方三倍人数的匪徒围住,他孤注一掷抓了两把枪趁夜深让同志们突围,自己留在原地与敌人周旋断后。”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所有的设想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破。”吴思转过身,定定的看着钱灵的眼睛,“突围的战士和外面包围的匪徒都被狂风刮起,找到时都被冻成了冰雕,倒是咱们排长勉强捡回一命,却只能在兰州安养,再也没法回到边境线上。”
第22章 排练 钱灵的专业素养让周航眼前一亮…… 郝雯被放回来的时候早已夜深人静,顾不上洗漱就缩进被子,睡意全无的钱灵在黑暗中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生怕她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来。好在郝雯比她设想的要坚强的多,除了埋头压低声音哭泣一会儿,翻个身也就没动静了,不过人肯定没有睡着就是。等第二天起床号响,钱灵睁开眼睛,发现郝雯已经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的穿戴整齐,只是眼下浓重的乌青无声的诉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今天去训练场吗?”钱灵草草刷牙洗脸,蹲在地上边系鞋带边说,“如果不想去的话就说不舒服请一天假,我带你去排练室。” 郝雯愣了半晌,“不用了。我还是跟大家一样好。” 钱灵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就没有再坚持。郝雯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如果待会儿遇上卢靖朝可以想办法让他去小卖部买点清咽利嗓的药茶回来。等她再抬头时室内已经空无一人,操场上随即想起刘排长尖锐嘹亮的哨声。钱灵推开窗户,看见女兵们精神抖擞的站在一旁扭头报数,晨间的日光为碧绿的身影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没想到钱灵赶到排练室时,李团已经笑眯眯的等在那里了。周航站在李团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英俊的眉眼间流露着意气风发的味道。“钱灵,来,这是你的搭档周航。他参军有一些日子了,你有什么不可以跟他请教。” 钱灵英姿飒爽的立正敬礼,周航也懒洋洋的抬手回礼。李团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你来我往,想起自己曾经的激情岁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来,这是之前军区大型活动的报幕稿,我找人收集了送来给你们练习用。” 周航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接过厚厚一打稿纸,其中的许多已经略略发黄。“小钱,除了准备下个月的独唱之外,你要多把精力放在报幕稿上。周航是老报幕员,之前很多大型的晚会也都会借他去,一定要抓住机会,早日独当一面。” “我保证完成任务。”钱灵学着周航的样子,信誓旦旦的模样逗笑了李团。“行了,你们去吧,舞蹈上的事情先不慌,等你档案调到连队咱们再开始不迟。” 李团走后,周航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对钱灵抬了抬下巴,“先去给我到开水房泡杯茶,然后把最上面的报幕稿先拿来念,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功夫。” 钱灵懒得费口舌,拿起周航搁在一旁的搪瓷茶缸和装红茶的纸盒走了出去。她刚去开水房,就看到卢靖朝愁眉不展的端着陈皮荷叶茶没精打采的在喝。 “怎么精神这么差,眼皮也肿肿的。”钱灵跟卢靖朝玩笑起来,“是不是夜会佳人,一整夜辗转反侧,今天才体力不支。” “你才体力不支。”卢靖朝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手上半旧的茶杯上,“你搭档要喝茶,为什么不自己来?” 钱灵笑了笑,“算了,老前辈要摆架子,我也只能多迁就些,毕竟还指望着人家学本事呢。”她把茶缸放到面前的台子上,“我倒是羡慕你,赵处最是个儒雅的人,你自己也会耍笔杆子,用不着别人传帮带。” “可是首长有时候了解下面的情况,经常瞎指挥,我们也苦不堪言。至于赵处么,我还对他有用,自然得和颜悦色的。不知道我之后去了连队,再遇到他会不会扬长而去,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卢靖朝讽刺的看了眼钱灵,“你没跟他相处过,怎么知道他儒雅的皮囊下表里如一呢?” 钱灵干咳一声,“你觉得有问题,总得拿证据吧,无端怀疑人算怎么回事?何况人家把购物票也给你了,平日还许你在干部食堂自由吃喝,这种待遇不知让新兵里多少人眼红。” 卢靖朝环顾周围,见四下无人终于脱口而出,“ 今天我看到了内部报纸才知道,好几篇新闻稿从提笔到修改再到送审都是我一个人,他倒好,不废吹灰之力就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两篇还是唯一。” 钱灵镇定的想了想,“这件事你还是从长计议吧,毕竟在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下连队容易,到时候想回可就有难度了。况且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你桀骜不驯,如果得罪了领导被赶下来,战友们看热闹事小,被小人拜高踩低拿去做文章才叫恶心。就算为了日后的前途也得忍一时之气呀。” 卢靖朝脸色依旧幽怨,“忍字心头一把刀,这委屈不好受。” “不好受也得受着,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出人头地,何必现在针锋相对的逞强。”钱灵抬起头,丝毫不让步的模样反倒把卢靖朝逗笑了。 “好吧,我答应你就是。”卢靖朝指了指旁边的走廊,“回去晚了,不怕你那位搭档雷霆大怒吗?” 钱灵如梦初醒的吐了吐舌头,她慌忙端起已是温热的杯子,顾不上跟卢靖告辞就三步并两步的朝练功房跑去。 周航阴沉着脸,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大口,随即就让她开始念报幕词。钱灵站在他四五步远的地摊上,学着在这个时代高音喇叭中的广播腔字正腔圆的念了起来。 “停停停,怎么跟没睡醒似的。抑扬顿挫间毫无起伏。你手上是新春联欢会上的报幕稿,这样有口无心的跟念讣告有什么差别!要欢快、激情、朗朗上口。”周航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记住你是报幕员,不是报幕机器。” 钱灵点头重来,周航蹙着眉靠在椅背上,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让钱灵更加紧张。好不容易念完一夜,她嗓子干涩,便申请喝点水休息下再来。 周航轻蔑的撇了她一眼,“好吧,我只能等你两分钟。毕竟团里训练多,过会儿我还得去拿剧本找其他同志排练。” 钱灵想到卢靖朝曾经提过一嘴帮李团写剧本的事,脱口而出道:“是为咱们全军汇演排练的新剧吗?” “算是吧。不知上面哪一位吃错药了,非得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八个样板戏还不够看吗?大家对台词角色都熟,又红又专还好演。我之前就劝过李团,别一心只扑在推陈出新上,当心画虎不成反类犬。”周航见钱灵坐在椅子上低头喝水,似乎对他说的话根本就当耳旁风,干脆站起身,随手在旁边抓过一张报幕稿,张嘴就开始念。 钱灵一下子惊呆了,周航面对一篇完全陌生的报幕稿,口若悬河,停顿得当,饱含感情。如果不是周航每念一段都故意停顿下,她简直陶醉在这美好而神情的氛围里。等周航一页读完,钱灵再也顾不得他之前的傲慢举止,腆着脸把茶杯双手递过去,“你读的太好了,我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坐在文艺汇演的礼堂里,和战士们一起欢乐祥和的观看台上的精彩节目。” 周航不置可否的埋头喝水。“你是北京人吗?怎么普通话说的这样好。”钱灵忍不住没话找话。 “不是。”周航把搪瓷缸放在桌子上,指了指窗外青灰的路面,“我之前普通话说的也不好,为了纠正口音,一边听广播一边跟着读,后来还专门去捡了几颗圆润的石子,洗干净了含在嘴里来练。” 钱灵想不到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周航之前也有过几近悬梁刺股的一面,“那我之后也去捡石头子,按照你的方法来。” “算了吧,我劝你还是别这样,万一呛到或者磕着牙不是好玩的。”周航淡淡的拿起另一本报幕词看起来,“刚才听李团说要安排你独唱?” “是,不过是在我们新兵连自己的总结大会上。”钱灵琢磨着周航的音质,生怕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起来。“你现在可以唱着试试。” 钱灵点点头,“歌是我自己选的,先清唱给你听吧,之后再拿磁带来和。” 等钱灵一曲唱完,周航猛的站起来,狠狠拍了拍巴掌,“比刚才的报幕强多了,这首歌在军营里不算流行,我也只在文工团里听过别人哼而已。” “有什么忌讳吗?”钱灵有些不详的预感,她知道这个年代规矩多,尤其是在军营里。虽然选择《军中绿花》早已得到李团的首肯,但万一百密一疏,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她自己。 “也没有,就是曲调不够激昂,在某些保守的首长看来内容不够革命,他们喜欢斗志昂扬激情澎湃的。”周航认真的说,“就比如我以前当新兵的时候也参加过总结时的表演,不过那时候是合唱,上千人聚在一起唱《团结就是力量》,震耳欲聋的连房顶都快被掀起来。在老首长看来,这就叫气势磅礴,千军万马在前也能打胜仗的。” 钱灵看见周航没了一开始的倨傲,心想自己还是沾了昔日专业训练的光,不至于给前辈拖后腿。这时一位小个子的文工团战士气喘吁吁的跑进练功房,“周同志,钱同志,政治部主任紧急让你俩去一趟。”
第23章 舌战 顶撞领导的小卢同志 钱灵和周航简单的收拾了东西,匆匆跟着来人到了林政委办公室。林政委平日里上班只穿着常服,比起初见时帽徽领章俱全的模样和蔼可亲许多。他笑吟吟的让勤务兵倒茶,看钱灵是女生,又吩咐泡些从云南寄过来的花茶。 周航顺势向林政委一拱手,“这次算是沾了小钱的光。” 林政委放松的靠在沙发上,“你是刚回,小钱是刚来,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下基层脱了层皮,才知道军区总部的条件简直是天堂。”周航垂着眼吹了吹水面浮起的玫瑰花瓣,“基层兵站大多缺水,如果遇到风沙或者大雪,补给供不上的时候也有。幸好他们有经验,平时都会用的节省一些,勉强能撑到天气好恢复供给。水的话我们学当地人,从附近村庄挖了坎儿井到营房,夏季酷热的时候也能引些冰雪融水来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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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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