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不屑一顾的,却是许多人用尽浑身解数梦寐以求的。”钱灵认真的说,其实她过去也和卢靖朝差不多,一帆风顺天之骄子,自然容易理所当然的推己及人。自从经历过入伍选拔,看到众多失利者沮丧无比甚至捶胸恸哭,才知道穿上军装的可贵。之后到了兰州军区,无论训练再繁琐再累,她也没有抱怨过半句,唯有咬紧牙关撑下去,才有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看到曙光。 “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跟那些苏联教科书上黑白头像似的,放轻松点吧。”卢靖朝虽然知道钱灵说的有道理,尤其是眼看着周航为了机会卖力工作和苦苦钻营,他心里从一开始的鄙夷和怜悯也变成了泰然处之。毕竟无论如何周航只是一味的努力争取,并没有真的想要把他拉下来。何况钱灵现在是周航的搭档,而且汤夏欺负钱灵太过的时候,周航也会出手警告下,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如何。 “我总想有一天,能够离开世俗的桎梏和枷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卢靖朝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写剧本虽然是我能够接受的,但兴趣终究不在这儿,讨领导开心罢了。”说罢他摇头晃脑的缓缓吐出一句陶潜的田园诗,“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此时车厢内气温缓缓升高,随着车速的减缓,暖风从缝隙里柔和的灌了进来,舒服的钱灵四肢百骸都放松下来。卢靖朝这才脱了外套,伸手到背包里摸了糖果出来,分了钱灵几粒。“唉,少吃点糖,在戈壁滩上行车没条件漱口,小心巡演完回兰州一口满是虫洞的蛀牙。” 卢靖朝看着钱灵急眼的样子,呵呵笑了起来。“怎么把我当幼儿园小朋友啦。你说咱们在大西北,颠沛流离的,还不能吃点甜的吗?”说到这里,他猛然想起之前钱灵胃口不佳,自己从苏参谋那儿弄了许多坚果和蜜饯过来,现在趁大家睡熟正好给钱灵填肚子。 “嘘。”卢靖朝把食指伸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小心翼翼的从背包里捞出一个用报纸裹起的四方小包来,钱灵接过打开一看,忍不住狠狠咽了下口水。各种琳琅满目的坚果仁混杂在一起,其中还搀着碧绿的葡萄干、橙黄的杏脯和红艳艳的山楂片。虽说上次郝雯已经因为偷藏零食被刘排长狠狠训斥,但也没改掉馋嘴的习惯,还总是拉着钱灵一块儿分享。 “怎么都没有壳儿?”钱灵惊喜道,拈起一粒核桃碎放进嘴里。 卢靖朝笑而不语。这些果仁是他趁周航和钱灵排练时,独自坐在房间里拿着小锤一点点敲出来的。毕竟路途颠簸,有壳的坚果不但带着体积大又重,吃起来也不方便。何况看钱灵细胳膊细腿儿的柔弱模样,实在无法想象抡起大锤砸核桃的模样,比起焚琴煮鹤大煞风景,还是保留一丝怜香惜玉之心比较好。
第44章 抛锚 恐怕要就地过夜了 吃完坚果,钱灵困意渐起,于是趴在卢靖朝身上小寐了一会儿。卢靖朝心照不宣的用外套盖住她的身体,犹如遮蔽着一只暴风雪中无家可归的小猫咪。第一次和熟睡的少女贴的那么近,能看见额角细密幽黑的绒毛衬得肌肤愈加白皙。少女柔软的腰肢仿佛生出万千藤蔓,疯狂而野蛮的生长着,把他的心密不透风的缠绕了个严严实实。他心中没来由的生起一阵烦躁,好似在大漠深处跋涉数月的焦渴旅人。他定了定神,从背包中拿出军用水壶三下五除二拧开,迫不及待的灌了下去。 对面的汤夏醒了,扭过头看了眼一望无垠的戈壁滩,叹了口气。之前在营房里曾经对唉声叹气的鲁淑仪夸过海口,说一旦汇演开始,自己肯定是不怕苦不怕累冲在一线上的,可鲁淑仪的眼泪却像短线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毕竟去过基层的同志们很多时候都视前线为洪水猛兽,巴不得锻炼的日子能早点过去。文工团本是养在军区大院里的娇花,如今毅然拔营去最艰苦的地方,放在过去简直没办法想象。 车队在万里无云的骄阳下穿行,车厢里的众人或睡或醒,都病恹恹提不起精神。在刚出兰州的时候周航还时不时会带领大家唱歌,现在却也只是抿着嘴靠在角落里,眼神涣散毫无聚焦。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司机一下子猛踩下刹车,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向前扑去。 卢靖朝死死搂住钱灵,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垫下面,防止她直接冲击到卡车死硬的铁皮上。钱灵睁开一双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的支撑着坐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家先不要乱,就地坐好。”周航艰难的扶着栏杆站起来,“我下车去看看。” “我陪你。”卢靖朝看着周航瘦削的身体,忍不住随着他站了起来,又转身拍了拍钱灵的脑袋,“乖乖的等我回来。” 钱灵耳根子一热,只能微微颔首,又借着病容靠在小枕头上默默不语。卢靖朝温柔的把她扶到位置上,借着身体遮挡,手指似是而非的擦过她的脸蛋。然后果断的跟着周航下了车,两人默默无语的朝车头走去。 司机老丁热的脱了上衣,袒露着汗流浃背的身体。“太热了,水箱开锅了。车胎也几乎受不了,再这么跑下去到不了兵站咱这大东风就得撂挑子。再说我也得休息啊,从上午出发一路都没歇息,连块儿干饼子都来不及囫囵咽下。” “前面怎么样?”周航指了指停在几十米开外的小轿车,“首长们的车似乎也遭遇了点麻烦。” “在这种远途上,小车的困难比大车多得多。”老丁蹲在路边,百无聊赖的看着周边的骆驼刺,“首长们的车比咱们的车更容易出问题,他们开的这辆车在军区最多只跑过两趟敦煌,其余时候都是在兰州城里转悠。” 这时候,前面小车的门慢慢打开,苏参谋和赵处都陆续下了车,最后跟着面色苍白的李团。周航连忙快步跑过去想嘘寒问暖,被卢靖朝身后拉住了衣角。 “首长们自有分寸,咱们把车上的同志们请下来活动会儿吧。” 周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回到卡车前喊文工团的姑娘小伙儿们下车放松。 眼前的同志一个个都下了车,钱灵懒洋洋的靠在车壁上,连抬眼皮都不想。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她睁开眼,是话剧队里瘦小俏丽的湖南姑娘,叫路甜。 “你下去和大家一起散散吧,我昨天晚上有点不舒服,想抓紧躺一会儿。”钱灵有气无力道。 “没事儿,我陪着你吧。”路甜指了指车外的成员,“反正我和她们也处不来。” 话剧队的事情钱灵从周航那里听说过一些,复杂程度比舞蹈队更甚。毕竟大多数舞蹈节目里除了领舞之外大家露脸机会都差不多,但话剧团竞争则日趋白热化,毕竟除了男女主演之外还有二号、三号演员,露脸机会千差万别。 “他们排挤你,其实可以跟李团讲的。”钱灵抬手指了指前车,“毕竟作为团长,经历过的事情比咱们都多得多。” “我有点怕李团,听他们说这种形单影只了许多年的女人都挺麻烦的。”路甜稚嫩的脸上浮现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哀愁,“虽然团长是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人。” “那还可以跟前辈说,特别是提了干的,他们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却已经远远走在前面。”钱灵微微扬起下巴,“多想想办法吧,别自怨自艾,也别放弃。汇演才刚刚开始,之后一路上还得和同志们相互扶持。好比你们话剧,也需要人捧哏搭档才能演的精彩。” “你们还在聊啥呢?”周航双手扶在车板上,“钱灵、路甜,如果不想中暑的话就赶快下车。” 钱灵扶着栏杆站起来,小步小步挪到门口,晕乎乎的扶着周航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下了车。卢靖朝见况忙迎上来,“去找卫生员看看吧。” “不去。”钱灵斩钉截铁的说,“我早上吃了药,晚上再吃一点睡一觉就好了。等到了兵站,如果能弄些热水擦擦身子就更好了。” 周航拍了拍卢靖朝的肩膀,“我看这幅样子今晚可能到不了兵站了,而且这附近常年缺水,坎儿井也没修到这里,所有的水只能靠卡车补给。” “有没有水窖?”卢靖朝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就算文工团不来,兵站们的同志也需要饮水洗漱,这些情况得想办法让上头知道,安排人工拨款来改善同志们的生活条件。” 周航冷笑一声,“说来简单,咱们军区军费不多,面积又大,哪能边边角角都注意到。一晃十几年都过去了,兵站还是建国初期那副土坯房配着咸菜馒头的模样。算了,我去看看李团他们吧,有北京的同志在,玉体金贵,怠慢了也不好。”说罢他就阴沉着脸甩下眉来眼去的卢靖朝和钱灵,朝抛锚许久的小车走去。 卢靖朝扶着钱灵找了个背阴的地方站着,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水汽都被铺天盖地的热风席卷而去。“先忍一忍,待会到了兵站我就想办法给你弄些水来擦身。” “算了。”钱灵方才听到他和周航的争执,心里酸酸的。之前也听说有些地方的军人一天连吃带洗只配给一开水瓶热水,她也不忍心因为自己的一点状况来占用宝贵的水资源。更何况为着和李团的关系,这几个月在文工团明枪暗箭遭了不少。假如再在巡演途中搞特殊,被有心之人想方设法做了文章,只怕就永远得困在铺着昏暗地毯的练功房里,再也不会有出头之日。 “我真的没事,和大家一样就好。何况已经沾李团的光享受了干部待遇,我一直都于心不安。”钱灵抓着卢靖朝的袖口,“别让我为难,好吗?” 卢靖朝艰难的点了点头。此时只见周航飞奔过来,穿过人群直奔卫生员乘坐的车辆,“快来人,团长晕了过去!” 带队的卫生兵约莫四十周岁,据说是前两年从地方医院引进的主治医师。他飞身打开后备箱去过药盒抱在怀里,“怎么回事?” “李团正跟我们说话,鼻血就突然流了下来,然后腿一软就差点倒在地上了。”周航的声音都在颤抖,“团长从来身体很好的,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卫生兵冷冷的看了周航一眼,“身体好不好没法看出来,不然还要医生做什么?” 等卢靖朝和钱灵赶过去时,只见李团躺在小车的后排,赵处坐在她身后用手努力把她的头垫高。 “把人放平。”卫生员边把脉边说,“把药箱里的听诊器给我。” 站在他身边的钱灵手忙脚乱的打开药箱,在一堆陌生的器材中翻出个满是划痕的听诊器递过去。 “还好,不幸中的万幸,心脉一切正常。”卫生员缩回手,替李团掖了掖衬衣的胸口,“操劳过度再加上天干气躁,一时急火攻心。我那些能收缩毛细血管的药粉,用棉签沾了替她涂涂鼻孔,再往太阳穴上抹点儿风油精,应该过会儿就能醒了。” 钱灵坐进车里,替换下僵直着撑了许久的赵处。毫无知觉的李团妙目紧闭,肌肤娇嫩鼻梁高挺,仿佛是沉睡了千年的仙子,只需一首霓裳羽衣曲就能将她唤醒。围在车前的汤夏捂着嘴,眼圈红红的,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周航也眉宇深锁的抱着胳膊矗立在一旁,阳光把他纤薄的身影拉的极长。卫生员则一言不发的拿出风油精,把薄荷味儿的淡绿色液体轻轻抹在李团的太阳穴和人中上。 “大家都散了吧,知道你们担心团长,可着急也不是办法。”赵处揉着手腕发号施令,“现在李团的状况大家也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醒过来,看来大家要做好在这里扎帐篷过夜的准备。”
第45章 遇狼 人狼相搏,必有一伤 随着傍晚的最后一抹霞光融进远方乌云,所有的热气都随之隐匿,戈壁滩的夜渐渐回到史前般蒙昧混沌的苍凉。仅有的男兵们从卡车上拿出之前准备的帐篷,手忙脚乱的借着车身遮挡,寻找背风处安扎下来。就连一向以文化人自居的赵处也加入了劳作的队列,留下苏参谋一个人坐在路边袖手旁观。 钱灵一直揽着李团坐在轿车后排,冷眼旁观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中途李团迷迷糊糊翻身过两三次,没等彻底清醒过来又骤然睡去。急的在一边的赵处连忙派人喊卫生员。不过据见多识广的卫生员讲,李团只是体力消耗过大又没休息好导致虚脱过去,睡好了注意别着凉即可痊愈。 “来,刚烤好的玉米面饼,我喂你。”卢靖朝拿着个温热的纸包走到钱灵身边道。 “想不到你还会这个。”钱灵笑容虚浮,显然已经疲累至极。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我不饿,只是想喝点水。” 卢靖朝回头拿了自己的水壶,拧开了一口一口喂她。 “待会帐篷就扎好了,给你和李团离车最近的一顶。”卢靖朝拧上壶盖,回避着钱灵的目光,“把军大衣盖在身上,这里的夜晚极冷,据说有的时候连汽车水箱都能封冻凝冰。” 钱灵嘴唇一勾,“不是白天还抱怨水箱开锅吗?到了晚上又要结冰,怎么一到了戈壁滩上,连老天爷都走起极端来。” 卢靖朝苦笑着掰下一小块温柔的玉米面饼,递到钱灵唇边,“沙子和石块不具备蓄热性,这里空气含水量也少,自然昼夜温差大,不过听说品质最好的白兰瓜都出自甘肃西部,温差越大的地方瓜果反倒越香甜。” “别馋我了。”钱灵捋了捋李团额前的头发,“待会帐篷铺好了叫我,等李团能平躺了,我就可以松快下手脚,顺便帮你干点活。” 这时候车外传来周航点名的声音,卢靖朝只好冲钱灵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干粮就冲进夜色里。钱灵小心地抽过一只手,把前座赵处留下的军大衣松松搭在李团身上。她攥着李团纤细的胳膊,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举头三尺上的神明能够开眼,让李团尽快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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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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