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怀疑你,这几天都没睡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卢靖朝用带青涩胡茬的下巴磨蹭着钱灵浓密的发顶,“父亲说既然你我没有情感牵连,两张调令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只要日后听从安排,成家立业的事都会替我打理妥帖。” “他们安排的事,是你卢靖朝想要的吗?”钱灵抬起水光潋滟晴的泪眸,“要记住,你弟弟才是他们夫妻心尖尖上的人,再多的糖衣炮弹递到你手上,多半是为日后的为人作嫁。” 卢靖朝咬死后槽牙,双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那些家庭和顺的平民子弟,虽然只能粗茶淡饭,却被无条件疼爱着。而我,却要时刻提防着家人的算计,他们的每个表情,看似不经意的每一句话,我都得再三咀嚼,寻找背后的弦外之音。” 钱灵想到上辈子心理学界流行的原生家庭理论,如果能带卢靖朝穿越到现代,她一定毫不犹豫的预约最有名的心理医生给卢靖朝进行全方位治疗。眼前英俊的青年生活在一个黄金的枷锁中,后颈被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仿佛行走在迷雾重重的森林中。如果不能及时得到心理医生的救治,只怕迟早会陷入抑郁与自我怀疑的深渊里。 而此刻,钱灵除了用尽全身力气回抱卢靖朝,给他一个相对温暖和安全的怀抱之外,也不知道该如何抚慰面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大男孩儿。忽然,她灵机一动,想到昔日经纪人在低谷时编辑给自己的短信。 “烧不死的鸟,是凤凰。”钱灵不禁脱口而出。 卢靖朝惊讶的盯着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钱灵嘴角上扬,温柔而笃定的与他对视,“这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刻在桌子上的,她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在学校很受歧视,经常遭到那些根正苗红子弟的欺负。比如在寒冷的冬天把值日生的所有活计一股脑扔给她,他们不但在一旁袖手旁观,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改造黑五类子弟肮脏的灵魂。” 卢靖朝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 “后来她因为品学兼优,本来得和其他人一起下乡的,却被我们那儿的广播电台看中,进去做了一个播音员。不但有国营工厂的工人编制,还很受领导器重,逢年过节米面油肉等福利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钱灵背过身,怕卢靖朝发现她目光中的躲闪。 不过这个故事也不算完全空穴来风,原型是她之前在出道参加选秀时一位评委前辈讲述的。这位老戏骨的妻子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在最讲究政治的年代从一个地主的女儿一步步成为国企工人,恢复高考的时候又考到了名校的中文系,后来成为业内举足轻重的剧作家,嫁给了当时电影节最风光的男明星,又生下两儿一女,家庭和睦,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活到九十高龄。 卢靖朝沉默半晌,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般拍了拍钱灵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轻言放弃。男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跟你说过要想方设法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哪怕是卧薪尝胆,十年饮冰,也要志在必得。” “我信你。” 卢靖朝和钱灵的调令月余之后前后脚下来,当时卢靖朝早已动身去了北京参加舞台剧的排练。薄薄的介绍信上还带着油墨香,鲜红的印章格外醒目。钱灵宝贝似的把介绍信揣进怀中,仿佛是在昏天黑地的寒冷长夜中看到一丝明亮曙光。 李团爽快的为钱灵办好了一切借调手续,赵处还特地送了她几本乐理和诗词方面的书籍,叮嘱她即使投身艺术也千万别放下文化学习。郝雯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眼睛也肿的跟烂杏一般。杜连长在一旁柔声安慰着,递上雪白洁净的手帕轻轻为郝雯擦拭泪痕。钱灵看郝雯对杜连长的亲近也没表示出明显的抗拒,便知道这两人原已心有所属,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有挑破。 钱灵故作轻松的把杜连长亲手准备的一些肉干和果仁放入行囊。又抓过郝雯的手递到杜连长面前,“我去北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回来看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老乡郝雯同志,恳请杜连长替我照顾好她。” “一定,一定。”杜连长憨厚的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都包在我身上,保证把郝雯同志养的白白胖胖。”
第86章 报道 新环境,新气象 七十年代的北京在钱灵看来,除了气势恢宏的历史建筑和极具特色的胡同与四合院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和二十一世纪的五线城市县城没什么两样。拿着调令进京当日,她坐着公交汽车晃悠悠的绕着北京城逛了半圈,然后进了远在大兴的歌舞团报道。 大兴的歌舞团虽然属于北京军区,但从成立以来都没能得到关注,每年除了“三八”、“八一”几个必要的节日会组织文艺汇演,平日的训练都属于松散状态。一位姓郭的干部接待了她,对方矮矮胖胖,一口字正腔圆的北京话让她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好在钱灵也不是不开窍的人,她见了郭干事便热情的把事先准备好的葡萄干双手奉上。 “你暂时先跟着合唱团训练吧,领导最近在北戴河开会,估计下个月才能回来。”郭干事平易近人道,“我们这边宿舍都是两人一间,你来了就先单独住,等再有新的女同志来才给你安排室友。” 钱灵面色平静的点点头,胸中窃喜,之前和汤夏同处一屋檐下可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住单间不说条件多么优越,最起码能有比较大的私密空间,只要关上门很多事都可以随心所欲,不必顾忌太多。 虽然同处北京城之内,卢靖朝的心情则没有这么舒爽。等他到北京之后才知道,父亲和继母为了“培养亲情”,把他的训练计划按照学员标准设置成了白天,意味着每天都必须回自己家吃晚饭和睡觉。他坐在偌大的客厅里,正苦恼着如何才能想方设法找理由搬回宿舍过自由的集体生活,忽然身后房门被打开,一个十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少年走了出来。 “哥,你怎么回来了。”卢肃朝看到久违的大哥,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爸妈都上班去了,我听说你要回来开心的昨儿晚上都没睡觉。” 虽然卢靖朝和父亲继母平日多有不睦,可也从没有把怨恨转移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他伸出手,轻轻在弟弟的头上揉了一把,“几个月不见,小肃长高了。” “大哥也变壮了。”卢肃朝走到柜子前,拿出两袋印满东欧字母的曲奇饼干放在茶几上,“听说兰州军区离北京一千多公里,要坐两天三夜的火车才能到,大哥累坏了吧。赶紧吃些点心,然后去我房里睡一觉。” “去你房里?” “爸妈最近都忙,客房里还堆着杂物,没办法住人。”卢肃朝嘿嘿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丝毫没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妥。 “唉,算了,我也不累。”卢靖朝眸色黯淡下去,取出随身带着的军用水壶咕嘟嘟灌了半瓶水,“你们怎么扳回北京来了?不是在省城呆的挺舒服的吗,何况你已经上中学,调学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卢肃朝嬉皮笑脸的坐在沙发上,打开饼干盒叼了一块,“妈两个月前工作就调到北京来了,至于我的话现在在这边高中借读,学籍还放在省城。之后怎么样也没想好,妈的意思是北京人多竞争大,我的条件在省城更容易出彩,到时候进国企弄个工人大学生的身份继续念书。” “没那么容易,国企工人也很累的。”卢靖朝知道在自己缺席家庭生活的这一年中,继母又悄无声息的在幕后为弟弟的未来筹谋。既然她的工作能调到北京,为何不肯给自己一个考大学的机会。哪怕是在竞争激烈的北京,以他过往的优异成绩也不是毫无胜算。哪怕最后结局依然是落榜,他反倒能够坦荡的愿赌服输,而不是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深造的资格。 神经粗线条的卢肃朝可没察觉到大哥胸中的不快,他凑到大哥面前,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听说大哥在兰州军区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才子?” 卢靖朝被弟弟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你又听到谁在那儿胡说八道?” “可没有胡说,都是苏叔叔亲口对爸说的。”卢肃朝把一片缀着巧克力果仁的曲奇饼塞到卢靖朝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苏叔叔还带了你写的剧本,爸那几天下班一回来就进书房,整夜的阅读批改,弄得妈都生气了,说好不容易一家人聚在一起,结果连逛街看电影的机会都没有。” 不等卢靖朝咽下曲奇饼,卢肃朝又兴奋的开口道,“后来我偷偷进了爸的书房,把你写的东西看了一点点,真的太精彩了!比课本上摘录的苏联小说片段都好看,弄得我都想从理科班换到文科班,以后也跟大哥一样进文工团、写剧本。” “你小子别胡闹,听大哥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卢靖朝故作生气的在弟弟宽厚的脊背上拍了一掌,“再说你转文科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算爸同意,那落掉的一年多课程是很容易就能补上的吗?何况一直以来你参加航模比赛也好,在科技馆当小讲解员也好,都是为了之后能想办法进入顶尖大学研究最先进的技术。现在一时兴起忽然转到文科,万一日子久了又喜欢上别的,那该怎么办?” 卢肃朝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睛,点了点头。“这不是还没跟家里提吗?本来满怀热心的找大哥商量,结果到好,被你抓着一通数落。算了,先不说这事。” 卢靖朝毕竟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不一会儿也觉得困倦难耐。他随手在箱子里取出一套纯棉衣物,痛痛快快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然后钻到弟弟温暖而柔软的的大床上睡了一觉。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弟弟卢肃朝在桌上留了张便条,说自己去学校了,让大哥自己去厨房用柜子里的鸡蛋和哈尔滨红肠煮面条吃。卢靖朝看到茶几上没吃完的曲奇,便也懒得再开火,胡乱吃了几块就收拾好报道需要的材料赶往军区文工团。 管理北京军区文工团的谢团年龄虽然已经五十有四,仍然保持着话剧演员固有的良好身形和清亮嗓音,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短发粗密,双目炯炯,依稀可见作为曾经国内最红火的男演员的风姿。他笑眯眯的接过卢靖朝手中的材料,装模作样翻了一遍,就叫手下的干事把方倩叫到办公室来。 “方倩是你的搭档,这些年专攻话剧,也是团里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谢团靠在沙发上,悠悠的点了支烟,若有所思道,“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她,虽然剧本是你亲手写的,可在舞台剧的表演上你还是个新人呢。” “听您的口气,这位方同志对舞台剧的表演很有经验?”卢靖朝忍不住好奇道。 谢团微微颔首,“是还不错,毕竟人家从小在苏联长大,念得还是当地颇负盛名的艺术中专,自然不同于我们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土包子。你别看她和你同岁,在苏联读书的时候就参加过不少戏剧的演出,俨然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演员了。” 卢靖朝不动声色的笑道,“但愿方倩同志不要嫌弃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他心中却在想,这位搭档看样子一定不能小觑,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 “报告。”这时办公室虚掩着的铁门被轻敲三声,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仿若莺啼。谢团和蔼的喊了声进来,一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姑娘飘然而入。 “这位是你之后的搭档,兰州军区调来的卢靖朝。”谢团郑重的介绍道,“他是个新人,你平时得多带带。” 方倩小巧的瓜子脸上,一双杏眼笑得如同月牙弯弯,她冲卢靖朝温柔的伸出右手,“卢同志,之后我们就是搭档了,请多指教。” 卢靖朝伸手贴上她保养得光滑白皙的十指,一时失神。 “这位卢同志虽然之前没有上台演出过,可他对舞台剧也不是一无所知,别的不说,咱们这个令首长们赞不绝口的剧本就是他亲手写的。而且人在兰州军区的口碑也很好,是政治处领导面前难得的红人。”谢团夸赞完方倩,又转而给卢靖朝戴起了高帽子。 “早就听苏参谋说,卢同志不但才华横溢,而且又红又专,能一起合作舞台剧是我的荣幸。”方前善解人意的随声附和着,声音如同银丝糯米糖般柔软香甜。向来伶牙俐齿的卢靖朝只能抿着嘴唇,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待会还要开会,这样,方倩你领着小卢在咱们文工团四处转悠下,他第一天报道,熟悉环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谢团不紧不慢的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缓步向门口走去。 卢靖朝跟在方倩身后,榆木疙瘩似的看来往的年轻战士对他投以羡慕的眼神。方倩耐心的领他去了排练室和化妆间,又转到后头的小运动场和食堂看了看。一路上方倩热情的为卢靖朝介绍文工团的各种建筑,还不时好奇的询问他有关兰州军区的状况。
第87章 深入 卢同志不禁脊背发凉 每晚卢靖朝回到家里之后,都会被继母“嘘寒问暖”的在饭桌上叮咛一番,或者被父亲拉到书房去“谈心”。这样的日让他觉得日渐乏味,于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找理由在部队餐厅吃了晚饭后还去排练室磨蹭一会儿再回来。这时方倩总是乖巧的陪在他身边,对对台词或者聊些无伤大雅的小八卦。有时候卢靖朝会想起再京郊杳无音讯的钱灵,却碍于方倩近在咫尺而作罢。 当卢将军夫妇对这个不着家的长子积蓄的越发积累甚至即将爆发的时候,卢肃朝主动提出希望大哥能接他下晚自习。毕竟司机开着红旗轿车去学校太过招摇,还是想和大哥一起骑自行车回家。卢将军见幼子眼中满是对兄长的钦慕之情,大手一挥,让妻子周末带他去附近百货商店买两辆最时兴的山地车回来。虽然卢靖朝的继母对给不亲近的长子买山地车的钱心疼满满,可也不好当着丈夫的面一口回绝,便含混不清的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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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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