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哪里受的伤。
白子游跌坐回床上,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他记得温千晓的左手掌也曾被蚀了血肉,只留下森森白骨,花了许多工夫养伤。
燕归竹偷摸溜去的地方,难不成和上回害得魔尊负伤归来的地方是同一处?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所谓的秘密,莫非也与那个地方有关?
所以这回温千晓也是去了那处……心思百转,宁和殿内,白子游踱步数圈,最后还是忍不住担忧起了温千晓。
这人不会又伤得只剩骨头吧?
难说。
于是小仙君更勤奋了,天不亮就爬起来守在丹炉旁,魔尊的后宫里爆炸声连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有胆大包天的贼人在拆家。
燕归竹也没有丝毫异样,依然兢兢业业地做着魔尊的小弟,白子游要什么他就去寻来,宫殿的屋檐炸了个窟窿就找人修补,白玉墙被熏黑了就重换石料,忙前忙后,谁见了不夸一句狗腿。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数日。
这天,白子游从早到晚都没有炸炉,正心情颇好地整理着药瓶,忽然天边划过一道乌漆嘛黑的流光,直直落在了宁和殿前。
他一愣,霍然起身,扔下手里的一堆瓷瓶,拔腿就往流光落下的方向跑去。
宁和殿前的长廊上滴了几点血迹,门上沾了一道枯笔般的血痕,仿佛有人在长廊里踉跄几步,身子不堪支撑地倚在门上,“咕咚”栽了进去。
刹那心颤。
白子游说不出那是种怎样的惊颤,头皮紧得发麻,伸手推门时连指尖都在哆嗦。可宁和殿的大门纹丝不动,敲得重了,还会划过一丝禁制符文的流光。
大概是温千晓为防不测,晕过去之前将整座寝殿封住了,没想到竟连自己也一块儿拒之门外了。
“千晓,千晓——”
殿内无人答应。
他又敲了许久,“笃笃”声执着地一遍遍回响在安静的无名宫里,敲得雪貂沿着廊柱窜下来,不安地黏在他腿边,不肯离去。
白子游始终没能听见门另一边的人醒来应声。
最初的心慌渐渐变成不知所措的木然,他绕着宁和殿徘徊了数圈,最后抱着花糕坐在了门前。
这一坐就是半宿。
小仙君经不住熬,眯着眼,打了个小小的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固若金汤禁制忽然松动起来,稍稍敞开一条缝隙。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正殿的门缓缓开启,白子游整个人无意识地往后倒去,“扑通”栽进了门里。
被压住的花糕惨叫起来:“吱吱吱——!”
白子游被吓醒了。
他一睁眼便瞧见了满地干涸的血迹,脑瓜嗡一声,顾不上还在哀叫的雪貂,爬起来就往白玉床边冲。
那牵肠挂肚的黑色人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气若游丝,月白锦被上染了不少血斑污痕,瞧着甚是吓人。
温千晓其实才刚醒。
醒来察觉到门口孤零零地蹲着一团影子,便费了最后一点力气把门给开了。
用完那点力后,脱力的虚弱又汹涌着纠缠上来,要淹没仅剩的一丝丝清醒。他也乐得晕过去,心神一松,朝着无尽的黑暗堕下去。
“温千晓!”
魔尊大人一个激灵,没晕成,吃力地睁开眼。
白子游拎起他一截空荡荡的袖子,神色空茫且呆滞,眼珠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瞬便要泛起赤色。
温千晓心道不好,把人吓坏了,赶紧安慰道:“阿霜,你听我说……”
小仙君猛地哆嗦了一下,猝然回神,扭头冲出了屋子。
温千晓:“……”
他知道自己伤得很吓人,但这样未免的反应也太伤人了。
魔尊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长吁短叹,心如死灰,没伤心多久,忽听门外长廊上传来“叮叮当当”的细碎碰撞声,伴着急促的脚步声。
几息之后,小仙君拎着两筐药瓶,一头撞开了门。
温千晓很快明白过来,大受感动,精神一振:“阿霜……”
然后白子游又扔下他跑了。
这回是去端了清水。
魔尊大人学乖了,闭上嘴抓紧时间休息,省得等会连哄人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一趟白子游揣着纱布和剪子回来后,轻轻阖上门,走到床边轻声问道:“你还有力气把宁和殿封起来吗?”
温千晓轻轻一点头,闭着眼静了片刻,食指微屈,整座寝殿微不可见地一震,重新亮起了禁制符文。
小仙君似乎松了口气,很是满意。
温千晓也很满意,这回总算可以晕过去了。他正这么想着,忽然感到腰间松动,酥酥麻麻的,强撑着抬起眼皮,发现白子游在扒自己衣服。
“等等……”
“让我看看你的伤。”
魔尊大人有点后悔,早知道不放人进来了。但转念一想,又舍不得真让白子游在门口坐一晚上。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动了一下苍白的唇,含糊不清道:“看着是有些吓人,不碍事的。”
白子游不置可否,弯腰一点点脱去他那身被血迹染得发硬的黑衣。过程中有浓重的血腥味散出来,冲得他直皱眉。
衣衫剥尽,桌案上摆着的两盏莲纹灯烛焰轻晃了一下。
他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攥着血衣的手捏得指节泛白。
岂止吓人。
温千晓浑身就没一块好肉,活像被烫掉了一层皮。左手尚且完整,右胳膊肘以下的部位彻底消失了,这回连白骨都没剩,两条腿还算幸运,只是膝盖往下少了皮肉,还好端端地留着骨头,不少地方已经长出了鲜红的嫩肉,淋漓可怖,多看两眼就会做噩梦的那种。
白子游只看了一眼就撇过头去,红着眼眶去拧铜盆里的布巾,嘴唇咬得泛白。
魔尊大人居然还有心情扭捏:“阿霜,给我盖点儿被子,不好看……”
白子游狠狠一绞布巾,水花四溅,冷冷道:“伤得那么重,浑身上下没块好肉,你也知道难看?怎么没顺便把那张脸也糟蹋了?”
温千晓含糊道:“我这不是……等脸长好了才、才敢回来……嘶,阿霜,好疼……”
白子游:“???”
作者有话说:
《怎么让老婆不生气》《等脸长好了再回来》《坏了,老婆不理我了》
第43章
白子游被他这没心没肺的说法气得肝疼,怒火蹭蹭蹭直往脑门上窜,恨不得扔下这家伙就走,却又被那声带着气音的“好疼”拖住了脚步。
温千晓虚弱地歪了歪头,对上小仙君满是恼火又水光盈盈的眸子,可怜巴巴地卖惨道:“阿霜,我差点回不来了。”
“……”白子游抵不过心软,踌躇许久,乖乖拎着布巾回来,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去血迹和脏污,嘴上冷淡道,“再伤得那么吓人,下回就不管你了。”
魔尊脸上疼得龇牙咧嘴,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色狐狸的哄人宝典居然真的有用。
能晕过去效果更佳。
许是那笑容太过灿烂,小仙君看不下去,一挑眉,手上力道略微加重。
“啊——!疼、阿霜……嘶……”
“还笑?嫌伤得不够重?”
“不、不是,阿霜,你轻点,轻点。”魔尊立刻摆正了态度,做出一副痛苦无比的模样,哼哼唧唧道,“我以前受伤回来都是直接封了寝殿,等着慢慢自己好,被人照顾还是头一回,心里高兴嘛。”
白子游面色稍霁,仍然不依不饶地嘀咕抱怨着,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顺便拍掉了魔尊偷偷伸过来想拽自己袖子的手:“老实点。”
温千晓浑身没一处不疼的,眼前天旋地转地发着昏,又被毫不留情地这么一拍,愈发委屈。
“阿霜,难受……”
小仙君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敷衍道:“好了好了,别乱动。”
……柔软且带着草木的甘甜气息。
魔尊大人本就力不从心,这么一刺激直接晕了过去。
如愿以偿,真晕了。
白子游:“……?”
晕了也挺好。
因为能下手的地方实在不多,再加上晕过去的温千晓乖巧安分,他没费什么工夫便料理完了伤口,又拿来外敷和内用的愈伤药,一边往伤口处抹一边往嘴里倒,纱布不好包扎的位置便贴两片叶子上去,清凉消炎,包治百病。
温千晓醒来的时候,瞥见自己身上大片绿油油的,差点以为长了坟头草。
他懵了许久,辨认出那是白子游的招牌叶子,松了口气,觉得伤口也不怎么疼了,精神十足地翻了个身,不小心扯掉了盖在腰间遮挡着某处的薄毯。
小仙君正巧循着动静绕过屏风从外殿进来,见到如此有碍观瞻的景色,撇过头去,轻轻“噫”了声。
那玩意真的一点也不可爱,还让自己吃了不少苦头。
他顿了顿,过去拾起薄毯,重新盖了回去。
“有哪里不舒服么?”
温千晓眨了眨眼睛,觉得今日的白子游语气甚是温柔,哪能放过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撒娇道:“阿霜,我渴了。”
“没有水。”白子游道,“你把寝殿封住,人又晕了,我根本出不去。”
温千晓没料到难得的示弱居然在这种地方出了纰漏,怪不好意思的,眼一闭躺回床上一动不动装死。白子游又戳了他一下,他才勾勾手指头,麻溜地解开了禁制。
白子游去厨房拎了一壶热水回来,倒进杯里,瞥了眼殿门,道:“你这样虚弱,养伤的时候还是封着好。”
魔尊大人又从善如流地封住了寝殿,美滋滋地就着小仙君的手喝水,道:“我晕了多久?”
白子游想了想,道:“三天两夜吧。”
温千晓诧异道:“这么久?你就一直呆在寝殿里没离开?”
寝殿的禁制从内向外打破应当很容易。
“你受伤了。”白子游垂眸看着那纱布间隙里露出的一点狰狞疤痕,目光轻轻落在他的断臂上,蜻蜓点水般顿了一下,迅速挪了开去,“我没事出去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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