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晚了,”盛悬温声回答他:“他们都休息了。” 疑惑被解决,时玉“哦”了声,累了一天他也有些撑不住,于是揽住盛悬的脖颈闷声道:“舅舅,我困了。” 步伐一顿,盛悬笑了起来,嗓音沉沉,拍着他的后背道:“那就睡吧。” 客厅内吹着暖风,与屋外的气温截然不同。 时玉想回应他一句,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他搂紧胳膊下的脖颈,倦倦的蹭了蹭,这才睡了过去。 …… 他们站在光线照射不到的楼梯上。 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很宽,上面抵了个精致柔软的小脑袋,轻的像一片树叶,却让他的心脏饱胀且充盈。 盛悬神情有一刻的迟滞,下一瞬,他收紧的臂膀感受到青年垂落的指尖。 冷如冰块。 毫无生气。 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合上了眼,再睁眼时神情已经恢复正常,除却面上如死水般深邃寂冷的凤眸,和往常并无不同。 静了片刻,他抱着怀中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向二楼走廊内的一间卧室。 那是一间尘封已久的卧室。 灯亮的瞬间,他低下头,目光描摹着怀中青年恬静的睡脸,缓缓勾起了唇,干涩的凤眸掠过一丝亮光,抱紧了他。 ……终于,回来了。 * 时玉就这样在盛宅住了一个星期。 每天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休闲娱乐。 盛宅很大,休闲区娱乐区应有尽有。 盛悬这些年似乎也退居二线了,这一个星期哪也没去,就在家里陪着他。 家里的佣人们每年都有一次带薪旅游周,他来的时候正是这段时间,整座盛宅除了盛悬和他再无其他人,时玉嘴挑,本来还担心吃饭的问题,没曾想这些年过去了,盛悬居然也锻炼出了一副好手艺,完美契合了他的口味。 他吃的开心,笑眯眯的对男人点头:“舅舅,你怎么不吃?” 餐厅的餐桌很大,不过两人却没有再守那些森严的规矩,而是坐到了一处,一边吃着饭,一边聊天。 时玉对自己离开这些年A城都发生了什么很是好奇,问过盛悬几次,盛悬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也不清楚,时玉还没来得及自己搜索,男人第二天就带着满满的八卦满足他的八卦欲。 “哇,”时玉咽下一口粥,惊呆了:“程家那个二世祖逆袭了?” “嗯。”身边的男人替他夹了块糖醋里脊,又耐心的擦去他唇边的酱汁,“程家老大几年前出车祸去世了,程家的担子落到他肩上,他也长大了。” 对于他们这些小辈,年轻时的盛悬素来不甚在意,如今的他却在时间的流逝下磨圆了棱角,变得温文儒雅,说起这些事来也少了些上位者冷淡俯视的态度,更为客观。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时玉歪头看着正为他剥着虾壳的男人,目光落到他鬓角微不可见的华发上,小声的说:“舅舅,你要不要去染个头发?” “嗯?”盛悬知他口味,剥出的虾仁沾了沾酱汁喂到他嘴里,笑着道:“好。” 时玉一怔,“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温柔放纵,是毫无底线的迁就:“为什么?” 莫名觉得烦躁,时玉蹙起眉:“因为你有白头发了。” “舅舅,”他压下心头奇怪的情绪,认真的道:“染黑就更帅了。” * 说好了去染发,时玉做好了准备,还没和盛悬一起去,某天傍晚,从外归来的盛悬便已经染黑了头发。 他长相本就俊美,哪怕已经年过四十,依旧充满成熟男性的魅力与韵味。 凤眸狭长、轮廓深邃,一举一动都优雅沉稳。 踏着夕阳一步步从门外走进客厅时,时玉险些以为看见了十二年前的盛悬,那个雍容冷淡、一身上位者气势的盛家掌门人。 “怎么坐在这?” 步伐停在身前,时玉托着腮,被男人从台阶上抱进屋内。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盛悬的脸,有点不高兴:“染头发怎么不叫上我?” 盛悬好脾气的哄他:“要等三四个小时,太麻烦了。” 等三四个小时? 时玉沉默一瞬,干咳一声:“晚上吃什么?” “今天吃早点,”抱着他一路走上二楼,时玉不解的眨眨眼,还没问出口问题,就听盛悬不紧不慢的说:“家里晚上会来几个生意伙伴,有应酬,你不喜欢这些,吃完饭去影房看个电影,结束了我去找你。” “好哦。”时玉最是烦这些应酬,闻言想也没想的应了声:“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晚饭虽然吃得早,但依旧丰盛。 吃完饭时玉便去了影房看电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某一时刻,他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的加快,莫名的预感催使他起身,走向影房自带的阳台。 他朝下看去。 冷风袭面,今晚下有小雨,淅淅沥沥,吵得人心烦意乱。 时玉在这朦胧的雨雾中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 ——那是宴家的车。 一个温婉苍白的背影缓慢坐上车。 ——那是盛敏。 他呼吸一乱,下意识搜寻起其他的车辆来。 整个盛宅,除却盛敏所坐的黑色宾利,竟然没有其他车辆。 ……盛悬不是说今晚有应酬吗? 应酬谁? 盛敏吗? 太荒唐了。 回到这个世界以来的所有诡异之处在这一刻纷纷浮上心头,似一张巨大的、扭曲的网,时玉张了张口,脑海里升起一个不妙的预感。 盛悬有事瞒他? 他困惑的蹙眉,……瞒他见盛敏做什么? 那是他的妈妈,他们早晚会见面的。 这一晚时玉不动声色的试探了盛悬两句,男人面上毫无破绽,却也丝毫没有告诉他盛敏来过的意思。 时玉心里压着火,懒得跟他周旋,早早地洗漱完毕上床睡觉。 半夜,身侧传来一阵响动。 盛悬走了。 离开之前小心翼翼的为他掖了掖被角,又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心头的焦躁不知不觉消散,他故意翻了个身,感受到男人瞬间僵硬的动作,心里又酸又想笑。 他已经不生气了。 不管盛悬在做什么,他永远不会害他。 只是知道男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还是很有必要的。 在床上静静等了一会儿,时玉推开门离开了卧室,偌大的盛宅除了卧室外只剩下书房还有亮光,时玉走了过去,透过缝隙看见盛悬似乎在写什么,唇角带着笑,浅浅的,满是温柔。 他看了片刻,抿唇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盛悬离开的很早。 时玉犹豫了许久,还是鬼鬼祟祟的溜进了书房。 “我这样真是太不好了,”他满心罪恶,叹了口气开始翻盛悬的抽屉:“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系统听的无奈:“右下角,最下面那个抽屉。” 时玉面色自然的伸手拉开那个抽屉,甫一拉开,他便看见了一封信。 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四个字。 ——时玉亲启。 …… 时玉动作顿了下,奇怪的抽出信封。 他看着手中这封信,心跳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越跳越急。 他人都在这了,盛悬有什么话不跟他亲自说,还用写信? 捏着信封的指节逐渐有些僵硬,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好奇占了上风,一点点拆开了信封,借着书房内耀眼的阳光,低头看了起来。 和他猜测的截然不同。 ——这不是一封情书。 “你长大了,时玉。” 入目的第一句话,是一种奇怪的视角,呼吸忽然变得凌乱,他蹙着眉,视线凝固着,朝下看去—— “这次见到的你已经二十二岁了。” “很漂亮、生动。” “如果你还陪在舅舅身边的话,定然也是这副模样。” …… “舅舅知道自己生病了,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你实在太真实。” “但这场梦注定不能做的长久,舅舅答应过你好好生活,也会好好治病。” “今晚就是和‘你’度过的最后一晚了,如果还有下次,舅舅还想见二十二岁的你。” * 京郊墓园。 无数前来纪念逝者的路人们都看见了一个形容狼狈的青年,他跑得很快,丝毫不顾下着小雨的天气,冲入园区,然后停在了一座特殊的墓前。 上一次怎么打都打不开的邮筒这次却很轻易的甩出了无数封信件。 时玉抖着手,红着眼眶拆开了第一封信件。 “时玉,今天看见了十二岁的你。” “很小,你让我抱你。舅舅很后悔从未参与过你的过去,你穿着学校的校服,听说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一直在流血。” “舅舅想给你包扎,却碰不到你。” “想你应该是生舅舅气了,才会躲着我。我要怎么才能让我们的小时玉不再生气呢?” …… “时玉,今天看见了二十岁的你。” “你妈妈说我疯了,威廉也总是冲我生气的叫。他们都看不见你,只有舅舅能看见你。” “不要伤心,妈妈和威廉都不是有意的,他们也很想你,舅舅会帮你传达你的思念。若是日后有机会,你再来看看舅舅,好吗?” …… “时玉,今天的你很淘气,舅舅看不清你。” “这星期据说老宅里有人感冒了,你妈妈怕舅舅生病,叫了许多医生来。舅舅身体健康,和威廉一样,经常能去马场看你养的小马,只是威廉年纪大了,最近嗜睡,它应该是想你了,想去见你。” “若是有一天你们都离舅舅远去,还会回来看舅舅吗?” …… 一封又一封,信件如雪花般洒落。 时玉泣不成声,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难怪…… 难怪见到了他,盛悬却从未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难怪明明他的出现很突然,盛悬却毫无芥蒂的带他回家。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盛悬依旧记得他的喜好,他爱吃的饭菜、爱看的电影、爱穿的衣服…… 他记得那么清楚,因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永远都深陷回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舅舅已经无数次的带他回家。 那个空无一人的老宅,是他的舅舅为“他”打造的舒适巢穴。 “他生病了,”在时玉几近昏厥的哭声中,系统叹息道:“你应该能看出来。” “他以为……他以为我也是假的,”时玉抱着怀中的信件,明明眼睛已经哭肿了,什么都看不清了,却依旧在看,泪水如雨点般打湿了信封,他立刻伸手擦去,却染湿了墨迹。 干净的信纸忽然出现这格格不入的湿点,好像盛悬的人生从来就不应该出现他一般,时玉深深地弓起了身,越发崩溃颤栗:“我不知道……对不起……我……” “你以前说过,想让他好好活着,”系统轻声道:“所以每当他觉得自己快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你’,让他继续撑着走下去。” “时玉,”系统说:“不要觉得愧疚。” “这场十几年来的幻想,如果不是因为你,盛悬早就死了。” “你一直都是他的生念。” * 天近薄暮。 明明打算好了夜里回家,盛悬却还是按时到了老宅。 “先生,”司机焦躁的摸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内坐在后座平静的抽着烟的男人:“上次——” 他想说上次那个鬼鬼祟祟的青年他也看见了,却被盛悬不轻不重的打断:“嗯,我犯病了。” 疲倦的揉揉眉心,盛悬看着窗外,只觉得这次犯病比以往每一次都更要痛苦。 这半个月来他沉浸在这场浩大的幻想中,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深夜,他看着枕边睡得正沉的青年,心脏都会软成一滩水,最疯狂的时候,他甚至再也不想清醒过来。 可是怎么可以呢? 他只有一个时玉,他也只要一个时玉。 他的病情一定加重了,才会让这次的“时玉”如此逼真,如此的让他痴迷。 手指一抖,烟灰烫出一个口子。 他醒过神,苍白平静的五官似乎要融入这片黑暗,令人压抑的绝望与死寂持续了许久,盛悬才推开门,一步一步朝空无一人的老宅走去。 “先生……” 司机在身后抬高了声音,下定决心想要说话,却见盛悬走得很快,背影孤冷漠然,好似根本不在乎他会说什么。 徒然的叹了口气,司机忽然也想抽烟。 ……总不能真是幻觉? 还是说他也被传染了? 清冷的大宅内响起一个声音。 “吱——” 推开大门,盛悬面无表情的迈开步子,下一秒,他瞳孔骤然一缩,茫然的神色掠过其间,他看着客厅内眼眶红肿,抱着膝盖静静抬头看着他的青年。 “……时玉,”他喃喃着,又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我又——” 他转身想要离开,身后却不能如愿的响起一个声音。 “……你敢走。” 青年嗓音轻哑,不复以往的柔软,满是倦意与哽咽:“盛悬,你敢走。” 背对着自己的男人身体僵硬,捏着把手的手背青筋直冒,犹如一座僵冷的大理石雕塑。 时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回头,看看我。” 盛悬一动不动。 时玉忍下眼泪,咬着牙,逼着自己继续道:“舅舅。” “……你看看我。” 他看着盛悬缓缓转过身,像零件坏死的机器,一点点动作,漆黑狭长的凤眸泛着血丝,死死地盯着他,哑着嗓子,用罕见的、不确定的语气低低的问:“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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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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