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深,昼夜温差有些大,大厅内空调开的地,扇叶发出细微的嗡鸣。 前台接待人员翻找着登记资料,毕竟是公墓,葬着各式各样的人,分为前馆和后馆两处,每年修缮保养的费用也不一样。 翻完资料,工作人员看了眼面前神色苍白、魂不守舍的青年,指了指登记名册:“所有无名墓都在后馆,你要找的人应该也在里面。” “你要是去就能看见,还挺特别的。” 后山空荡幽静。 一轮明月高高的悬挂于天际,洒下惨白清辉。 时玉一步步踏进后馆,明白了那管理员所说的“特别”是什么意思。 那是两座用玉石雕砌而成的墓碑,没有名字,在月光的照耀下隐隐折射出清透的流光。 它们亲昵的挨在一处,似交缠相饶的藤蔓,连根系都细密的纠缠。 任谁也想不到,叱咤风云、雷厉风行的陆逞的墓会是这样。 简陋又温柔的陪在另一座墓旁,为了他早逝的小侄子,造出一个永不受外人打扰的环境。 时玉眼眶通红,听系统平静地道:“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你八字轻,压不住那些富贵显赫,怕你下辈子转世投胎还会受病魔缠身的苦痛,于是给你建了这座无名墓。” 民间有传言,坟头无名的无名鬼会受阎王怜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他这一辈子不信天不信命的小叔,到底还是在生命终结前信了这些传言,要为他“逆天改命”,求一个顺遂安康的来世。 只是到底怕他会委屈,私下又用羊脂玉石为他造墓建碑;怕他觉得孤单,于他死后几十年,一直贴身带着他的骨灰,直到自己也行将就木,才陪着他牵挂不已的小侄子入了土。 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为他耗尽了心血。 怎么会有人信这些神棍的胡话? 当然有人信。 人力所不及之时,他们唯有仰仗神魔。 漫天神魔,总有一个能让他的小侄子,下辈子平平安安,健康无忧。 …… …… “小叔,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 “我的病很严重,我都知道。这些日子你总是成夜成夜的睡不着,不是抽烟就是奔走,这样下去身体一定会垮掉的,生病很难受,我不想你也变得和我一样。” “今天忽然发现你居然有了白头发,我就在想啊,明明只大了我八岁,为什么我的小叔会有白头发了呢?想到最后发现,是因为我。” “你总是在为我担心,担心我吃不饱、穿不暖、受风着凉、交友不慎,这两年来你好像无时无刻不在绷着心神,我知道你私下见了许多医疗专家,问他们我的病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关于我为什么知道,真的太明显啦,每次见完医生你都不让我出门,都要带我去医院做一通体检。” “你害怕我离开你,我都知道。” “但是小叔,人这一生总是要经历生老病死的,我只是将这一步提前了一些而已。” “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因此感到自责。” “我吃的药、打的针、做的治疗都不痛,我虽然生着病,但从来都不害怕生病。” “我只害怕你会钻牛角尖,会因为我想些不该想的东西,做些不该做的事。哪怕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会一直看着你。” “小叔,我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感受过很多温暖,我从不觉得我这一生痛苦、曲折。” “即使是生命最后几天,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依旧有你们陪在我身边,我也因此不再孤单。我曾听过一句话,天上的星星闪烁时,便是在看着地上的亲人友人。”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一颗小星星总是在窗户外看着你,那就是我。” “我会每个夜晚都陪在你身边。所以小叔,好好睡一觉吧。” “等到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永远爱你的时玉——写于1988年。 …… 宿命般的轮回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站在这偌大死寂的公墓内,看着眼前的墓碑,恍惚间想到了当年坐在他病床前一动不动的陆逞。 风声哀鸣。 他迟滞的跪坐在平整的台阶上,小声的、低低的道:“……小叔。” “我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是陈政的主场,绝对甜! 这章主要给大家看看当年时玉写的信~ 啾咪啾咪大家,明天见啦 晚安
第115章 番外(五) 车子一路朝酒店驶去。 明明灭灭的路灯闪烁,晃过车身,压下一片阴影。 徐贵看向后视镜,镜内的青年恹恹的垂着眼,怀里抱着乖巧的小丫头,气氛十分低沉,他润润嗓,故作轻松的开口:“要我说去什么酒店,直接去我家住,家里大得很,你想睡哪都行。” 小念安也抬头看着时玉,她心思敏感,发现时玉眼角未褪的红痕,软声道:“妈妈做饭好好吃的,哥哥和我们一起回家吧。” 时玉轻柔的摸摸她的头发,“过两天吧。” 他像是没看见后视镜内徐贵不停投来的眼神,语气不变:“我先去见个人,到时候带他一块去见嫂子。” ……嫂子。 徐贵心头一酸。 他比时玉大两个月,年少时两人总会因此争个高下,那时无忧无虑,只想着占点口头上的上风。 如今境遇却大不相同,时玉终于开口承认他是哥哥了,而这一声哥哥,其间却也掺杂了二十年倏忽而过的岁月。 如果他不曾离去,或许直到今天,他们还会幼稚的因为谁大谁小辩论几句。 这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也改变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距离古玩城最近的五星酒店到了。 夜间的酒店灯火通明,酒店大堂飘荡着悠扬的乐曲。 时玉下了车,冲正准备下车的徐贵招招手:“行了,嫂子还在家等你呢,你带念安回家吧。” 小小的念安绑着安全带,趴在窗户上眼巴巴的看着他,挥挥小手:“时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没给徐贵反应的时间,他关上车门,站在灯火明亮的台阶下俯身含笑,清亮的凤眸潋滟着点点水光:“开车小心点。” 流光掠过脸畔,勾勒出清浅的侧影。 徐贵有些恍然,盯着面前这张毫无岁月流逝痕迹的面容,许久才点下了头,抓着方向盘的手背却紧的泛白:“……明天还能见吗?” 时玉笑容一顿,听他艰涩地问:“能见的,对吗?” 他太害怕这会是一场梦,害怕他的“弟弟”到头来还是孤零零的一捧清灰。 时玉缓缓收起笑,冲他竖起手指,神情格外认真:“我发誓。” “明天见。” …… 徐贵开车走了。 夏日的天黑的晚,月亮悬挂于天际,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 时玉仰头静静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如徐贵猜测的那样进酒店,他再次打了辆车。 “去哪啊,小兄弟?” “城北古玩城。” 古玩城夜间同样热闹,人来人往,门口镶着夜灯,远远的飘出些歌声。 时玉下了车,却没有进去,而是走向马路对面的小巷子。 酒香不怕巷子深。 二十年来留下的底蕴,使得“玉石斋”的名气越来越大。 不过行内人也都知道这位“玉石斋”老板的怪脾气。 一、收玉不收云南玉。 二、售玉不售羊脂玉。 虽然有些夸大的嫌疑,但要来这“玉石斋”买东西的人但凡听说了这两句话,也不会太犯这位陈老板的忌讳。 今晚又轮到小李晚班,他们“玉石斋”十点准时下班,十点以后来的顾客不论是谁概不接待,现在距离下班还剩下半个小时,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来客人了。 不巧上天没有听到他的祈祷,门铃一响,有客人进来了。 “欢迎光临。” 他挂上笑,心里长吁短叹,面上却看不出一点疲惫。 一般晚上来他们“玉石斋”的都是熟客,来卖点好料,小李按照流程掏出登记表,头也没抬:“卖什么货,先说明啊,云南玉不收……” “为什么不收?” 清亮的男声在身前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片阴影,他愣了下,再抬头,便对上了一张格外惊艳的脸。 青年眉眼细长,唇瓣红润。 浓稠如墨的黑发缠在雪白的脖颈上,歪头看着他,饶有兴趣的轻笑,他笑起来的样子越发生动,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手指点点钢化玻璃,指向售货柜内的翡翠,“不收云南玉还卖翡翠?” 云南玉中最出名的便是翡翠。 小李脸一红,莫名有些不敢抬头,斟酌着言辞道:“这是我们老板定下的规矩,您要是想买这翡翠当然没问题,只是这收玉不归我管,得先登记……” 时玉接过他手中的登记表,粗略一扫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人名,都是预约买玉和卖玉的。 他转着笔,一时间没有说话,小李心里忐忑,刚想出口询问就听面前一身矜贵气质的客人温和的问:“我这有笔大生意,想今晚就见你们老板,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精神顿时一震,他想也不想就要回绝,却见眼前的青年对自己笑了下。 他支着额,露出的手腕雪白伶仃,沉沉密密的眼睫在面上洒下一片阴影,一张活色生香的脸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令人不敢多看,心跳的砰砰作响。 “是这样的,”他恍恍惚惚的听青年说:“我这笔大生意和你们以往的生意都不一样,怎么说呢,是可能会转换你们的营业模式的那种大。” 他茫然的:“那我要是明天再打……” “那我就跟你一起等到明天,”青年语气不变,眼睫却微微垂敛:“……我也可以等他来见我。” 寂静持续片刻。 距离下班还剩十分钟,明知道自己现在打过去电话会被老板毫不客气的放冷气,小李却还是拿起了电话,鬼使神差的摁下了那串数字。 电话嘟嘟几声,接着是一阵漫长的等待,“啪”的一声,被挂断了。 小李:“……” 他尴尬的看着时玉:“这个,我们老板他……” 时玉笑了笑,也不介意:“没事,那我明天再过来。” 看着他逐渐走出店内的背影,小李叹了口气。 再一低头却发现登记表上的信息不全,那青年写了电话号码,却忘了写姓名,只留了个姓。 ——时。 连姓氏都好听。 他悄悄在心里想。 时针一点点指向数字“十”。 距离下班仅剩一分钟之隔,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恰在此时,“叮叮叮——”的手机铃声轰然大作,吵得人心跳失衡,奇妙的预感霎时袭上心头。 他胳膊一抖,险些摔碎了茶杯,手忙脚乱的捏住茶杯后才小心翼翼的接起电话,“老、老板……” 令他格外畏惧的男声响起,有些沙哑低沉,应该是又在工作室忙了一天,开口便带着厌烦的冷意:“什么事?” “老板是这样的,刚刚有位顾客带着玉来,说是有大生意……” “我说过了,不收,”冷冷打断他的话,电话里的男声越发漠然:“还有别的事?” “……没有了,”隐隐感觉这份高薪福利的工作正在离自己远去,他欲哭无泪:“那老板您忙,明天等时先生来了我再跟他说。” 惴惴不安的等待电话挂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话却仍未停止通话。 就在他以为是男人忙于雕刻忘记挂断电话时,那边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却不似之前的冰冷,更为缓慢、低哑:“……时先生。” 很奇怪的,“时”这个字念在他嘴里,就连尾音也带着轻絮般的柔和。 可他们老板明明沉默寡言,性情古怪。 冷下脸时甚至能吓哭三岁小孩,这样的人怎么也不该会和柔和搭边。 小李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回神:“是是是,这位先生没有把名字写全,只留了个姓和电话。” “哪个时?” “时间的时。”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是比起先前,莫名有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他心神提的极高,听男人哑声问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哪怕是再迟钝如今也能发现男人对这件事的关注。 小李忙不迭回想刚刚和青年接触间的一些细节,绞尽脑汁的回答:“十点半的时候来的……是个特别好看的年轻人,说起来长的有点眼熟……” “挺像老板你之前雕的那些小兔子。” “砰——” 那头登时响起重物落地的闷响。 眉心一跳,不详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小李控制不住的慌乱,他吞着口水,几乎只是刹那,便听见电话里的男人抬高了声音,罕见的失态:“——他在哪?” “刚、刚走。” “走了多久?!” ‘砰、嗙’,是穿鞋关门的凌乱声音。 “差不多十分钟。” ‘滴滴’,是车子启动,车门打开的清脆声音。 “你去……” 呼啸的风声从手机内传来,小李挺直了身体,听陈政一字一顿,竭尽沙哑的道:“帮我留下他。” “他走不远,他喜欢玉石,小巷两边有摆地摊卖玉石的铺子,他一定在那……” “小李,你帮我留下他。” 他忽然发现男人的声音似乎在颤抖,抖得连字音都咬不住准,带了些乡音出来。 小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客人谈起过,这位玉石界鼎鼎大名的陈老板似乎是乡野出身,弃农从商,又赶上了下海的好时机,一点点壮大实力发展至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1 首页 上一页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