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生于黄土地,长于黄土地,遇到他之前恐怕连字都没接触过。 那么丑的字,歪歪斜斜,扭曲生涩,也不知他在纸上练了多久,才敢刻到这栩栩如生的虎背上。 陈政呼吸一紧,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抿着唇讷讷的,却不敢动,容着他继续一下一下的摸着这些丑陋的笔画:“‘他’不让我见你。” 他说着:“我不知道‘他’带你去哪了,也见不到你的东西——” 他不像陆逞,有着名义上一层“小叔”的身份。 他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初来乍到,整个河北圈子没人愿意得罪陆逞,告诉他蛛丝马迹。 他浑浑噩噩的度过了时玉病逝后那黑暗无光的几天,从绝望中回过神后,便发现陆逞带着有关时玉的一切走的干净。 他那时什么也没有,生意还未在河北扎根,除了徐家外也没有其余人脉,那么冷的冬天,他东奔西跑,出没于各个饭局酒席,只为了蹲守陆逞,知道他的小少爷到底被他葬在了哪里。 陆逞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 说了不让他见时玉,从那以后,便当真再没有任何一点有关时玉的风声泄露。 时玉这个人逐渐从河北的圈子里淡去,好像没有人记得那位曾经恣意风流、骄矜傲慢的陆家小少爷。 就像某种无声的宣示,终有一天,他的小少爷也会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陈政最后去找了陆逞。 陆逞身体日益衰颓,躺在病床上冷眼看他,他们像两头同样伤痕累累的凶兽,赤红着眼眶盯着对面曾经一度恨不得活活咬死的敌人。 最后他被匆匆赶来的陆家保镖赶出门外,毫无所得。 那个夜晚,他迎着冷风亲手为他的小少爷修了墓。 没有骨灰,没关系,百年之后他自会埋在其中。生前无人知晓他与时玉的关系,死后他总要顶着时玉的名字,让来来往往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葬于一处。 …… 时玉再也忍受不了这股寂静,捧着陈政的脸,透过宣泄而出的泪水看着面前这张不再年轻的脸。 如陈政所言,他真的老了。 他的眼尾有了淡淡的细纹,眉心因为琐事生出褶皱,一张曾经英气深邃的面庞此时却爬满了冷漠沉郁,连唇角也向下抿去。 这样一张脸,眉头一蹙便是一身冷戾,此时却在他的注视下逐渐变得慌乱,那双狭长死寂的凤眸生出些不安,宽厚灼热的手掌摸着他的脸,一点点擦去他的泪水,轻声哄着他:“时玉?” 他很少叫他的名字。 “小少爷”。 这是专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称呼。 曾经的陈政不甘心做一条无名无份的坏狗,总要用这种仅有自己知道的小心思拉近自己与时玉的联系。 每叫一声,他便要在心里添一句:“我的。” 这么一添,便能甜上一天。 那时天崩地裂,雨势哗然。 他背着时玉走在清水村那条被洪水淹没的田埂上,听着耳边人生气的埋怨,一步一步踩过泥泞,迈过暗坑。 他顶着雨水,在心里想,那么娇的人,连雨都吹不得,清水村年年大雨,以后可该怎么办? 早在很早很早以前,他便勾画过与时玉的未来。 那么简单,只有一日三餐和院子里撒欢喊叫的大白。 那时他一无所有,都敢胆大包天的将人叼进窝里占为己有;现在他好像什么都有了,到头来却畏惧于那段跨不过的时光,那段横亘于二人之间的年轮沟壑。 ……他总不能在陪着时玉出门逛街时,让他的小少爷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 光是想一想,都令他难以忍受。 忍下心中的痛楚,陈政低头,黑沉沉的凤眸一片温柔,他看着眼前眼皮红肿的青年,克制的牵着他的手,轻轻亲了亲。 “小少爷,”他道:“去玩吧。” “小摊上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假的,以后想要玉石就去‘玉石斋’,那是我开的店,喜欢什么就带走……” 时玉掉着眼泪盯着他看,嗓音有些紧:“喜欢老板呢?” 声音顿时一停,男人呼吸稍沉。 “不行吗?”不管不顾的继续问,时玉死死攥着陈政的手,报复性的使劲,想让男人也知道他心里有多痛,“不是说喜欢什么都能让我带走吗?” “时玉,”好像除了这两个字不会再说别的话,陈政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除了这个……” “可我就想要这个。” 时玉声音里渐渐又起了哽咽,他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对上男人心疼的目光,泪水掉的更快:“……我就想要这个……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这个……” “不可以,”覆在脸上的手掌擦着他的眼泪,陈政哑声对他道:“小少爷,你还小,别耗在我身上。” “那我要……非要和你耗呢?”时玉吸着气,红肿的眼皮热烫烫的,连掉眼泪都疼:“陈政,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哭的不能自抑:“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你不想要我了?” 一句句问话犹如尖锐的匕首捅进心窝,陈政刹那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是。” 他终于还是抱紧了时玉,笨手笨脚的,还是像二十年前那样沉默木讷:“不是的,小少爷。” 时玉:“那你说是什么?” 他看着陈政,难过的揪他的耳朵,被宠的哪怕连委屈生气的时候都不落下风,仗着男人无声的宠爱作威作福:“……你说清楚,你要是说你不喜欢我了,我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我……”陈政艰涩张口,凤眸一片死寂,张口张了几次,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抚在时玉侧脸的双手下滑,揽上他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他声音罕见的颤抖无力起来,一字一顿,问的清晰:“小少爷,你想让我怎么办?” 他总是对时玉没办法的。 就像曾经坐上前往城市的绿皮火车,他抱着大白,想着无声无息离开的青年。 思绪如一团乱麻,想到最后才发现,他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只是想看一看他。 他的灵魂、身体、所有的爱与欲都归属于一个人。 他其实,只是想看一看他的小少爷。 看看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 但人的贪欲永远无穷无尽。 稍有满足,便不再受控制。 于是他下了海,经了商,妄图壮大权势,彻底拥有一个人。 他抱着怀中哽咽着回抱自己,在他胸前挨挨蹭蹭的青年,缓缓闭上了眼。 压抑许久的渴望再次在心底疯长,似烧也烧不尽的野草。 …… “……现在没有流/氓罪了。” 轻哑柔软的声音忽的响起,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陈政一怔,感受到怀中的人似乎踮起了脚,搂在后背的手一点点勾上了脖颈。 他低下头,对上了一双清澈含笑的凤眼,尚未褪去水迹的眼睫胡乱的翘着,细密纤长,他恍惚间发现,时玉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他的倒影。 心跳的莫名急促,流往四肢百骸的血液变得燥热不堪。 芬芳的气息拂面,他被温柔的啄了啄唇瓣。 “陈政,你可以随便亲我了。” 他彻底看清了那双眼睛。 里面含着爱意、温情、柔软,他在看着他。 像他看着他那样—— 唯有他一人。 …… …… 微风徐动的夜晚,月光轻飘飘掠过巷尾不受外人打扰的角落。 这里有一对眷侣在亲密拥吻。 温柔,热忱。 男人的面容英俊深邃,浑身充满岁月流逝的成熟韵味,冷峻的眉眼轮廓一点点软化,染上了晴欲的红。 他身形颀长,高大结实,小心翼翼的搂着怀中纤细柔软的青年,深深弓下身,将人挤进更深的角落,听着空气中逐渐响起的泣音与喘息。 “……陈、陈政。” “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坏呀?” 就如数十年前一样。 坏狗还是坏狗。 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们还会在一起,用余生补足过往,填平一切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结束了 四十岁的老男人也是帅的! 信我! 关于总是得死一个,没办法,之前番外写到了“小叔生病”和“沈拓去世”,得延续这个基本剧情 啾咪啾咪宝子们,番外差不多结束了,再写个现实日常,就彻底完结啦~
第117章 番外(完) “传送结束——宿士回归中——” “五——四——三——” …… 说不清道不明的晕眩感直抵意识深处,时玉大脑昏昏沉沉,数次想要清醒过来,却又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一切过往犹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他看见了血族位面内的三幅棺材,黑金镶嵌,置于神秘宽阔的禁制内,柄柄白烛燃烧着微弱的光芒,两个男人静静地半跪在棺材前冰冷的地面上,像两座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石像,毫无生气。 画面古老而诡异,如一幅昭示着不详的咒卷。 他看着那硕大的黑色六芒星禁制图案,恍惚间想起来,那是血族禁术——往生咒。 他明明已经死了很久,在那狭小昏暗的房间内,又好像一直活着。 似乎只要他们再努力一点,那个早已沉睡的人,便会睁开双眼,再次恹恹烦躁的瞪向他们。 意识回到身体。 时玉看见自己操纵的“时玉”醒了过来。 就如路易和查尔斯曾经无限渴望的那样,轻轻地、安静的离开棺材。 他疲倦的坐在宽大的棺材上,垂眸看着身前身后安于沉睡的两个男人,像吻醒睡美人的王子,蜻蜓点水般的吻了吻他们的额头。 两双血红色的凤眸依次睁开。 ——从此,公士殿下与王子殿下幸福的生活在了血族古堡。 他们之间将再无分离。 往生咒无法给予二人的重逢,将由时玉亲手给予。 这场持续了八百年的孤寂,在此刻彻底终结。 …… 意识继续飘荡。 时玉看见了第四个位面。 看见了战争结束后远渡重洋前来寻他的顾寒山和沈城。 这个他曾经选择留下的位面,时间流逝的速度非常之慢,他一点点看着顾寒山、沈城变老,一点点看着两人在战争中受伤、痊愈。 他们于一个春日重逢。 瑞士的春天很冷,但那天却是一个难得明媚的大晴天。 阳光普照,微风和煦。 他在花园里浇花,抬头便看见了篱笆外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阿尔卑斯山的山峰被阳光照得连绵起伏,温暖明亮,皑皑白雪仍覆盖其上,像少女的洋裙,展现着自己最美的一面。 风尘仆仆、一身疲惫的两个男人小心翼翼的站在篱笆外。 阳光洒落肩头,他们终于得到了爱人的宽恕,拥有了进屋的特权。 “瑞士住着不舒服。” “好,我们回国。” 故人故土故国。 兜兜转转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那些分离与死别。 他们将幸福的度过余生。 …… “二——一——” “传送完毕——” “滴”的一声,神经如被温泉水包围,舒服惬意,时玉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睁开眼,入眼即是一片黑暗,他适应片刻,看见身前一道沉默站立的影子。 偌大的传送室没有任何声音。 时玉眯着眼,慢悠悠离开仪器,腿脚有些软,他一个趔趄,被男人无声扶住。 “……你怎么在这?”丝毫不觉得自己背着男人擅自进入位面世界有什么不对,时玉揉着眉心,恹恹的趴在他怀里,嗓音闷闷的,却含了些笑:“我看见那些世界里的你了。” 他像是揪住了男人的小辫子:“你早就融合了,对不对?” 抱着自己的胳膊紧了紧,昏暗无光的室内,他坐到尹湛腿上,被男人轻轻揉着腰,颈侧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气流:“嗯。” “那你为什么每个世界还要分成两个人?” 身下的男人轻轻笑了笑,融合后的他拥有了沈湛和尹戚两个人的特性,沉默寡言、稳重从容,身为这万千世界掌管一切的“神”,他本就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维持秩序,稳定大局。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温柔的拢着他的头发,尹湛说:“想都试一试。” “啊?”恶狠狠地攥住他的手指,时玉故作生气:“那我要是两个都不喜欢怎么办?” 男人笑而不语,只放纵的垂眸,凤眸深处闪着隐晦的光,渐渐匿入平静的表层下。 如今已是最好的局面。 他曾经格外残酷冷漠的想过,只要确定了时玉喜欢的模样,那他就会毫不留情的杀掉另外所有的□□。 他不需要其他与他一同分享时玉爱意的“自己”。 临到最后,才忽然发现,时玉喜欢每个模样的自己。 心若磐石,冰冷漠然的士神大人罕见的不知所措,像中了大奖的幸运儿,极致的兴奋下,更多的是害怕失去的不安。 那些不安掩藏在平静正常的表象下,又怎能瞒过朝夕相处的爱人。 于是时玉进了传送舱,用尽手段,改写了他们所有不完美的过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深深地埋下头,嗅着青年身上温暖的香气,哑着嗓音,低声回应:“……不会的。” 他从未如此肯定的回答,“你会喜欢的。” 时玉一愣,悄悄红了耳尖,受不了如此腻歪的气氛,连忙转移话题:“行了啊,我快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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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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