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二郎突然拽住他,小脸紧绷着,“不能淋雨。” 司南以为他是怕冷,笑着安慰:“放心,清明的雨下不大,哥给你挡着,淋不到。” “你也不能淋。”二郎坚持,“找个地方,躲雨。” “没事……” “不行!躲雨!”二郎叫起来,小脸都白了。 司南觉得不对劲儿,摸摸他的头,“怎么了?” 二郎泪花在眼里打转,“祖父、祖父淋了雨就病了……祖母也是……” 司南心头一酸,“好了好了,咱不淋了,那头有个小庙,进去躲一躲。” 二郎点点小脑袋,小心地把斗笠扣在他头上,自己则腾出一个空筐,扣住小小的身子。 看着那小小一团,司南无声地笑了,这小子是在关心他呢! 那个庙叫娘娘庙,有人说供的是送子娘娘,有人说供的是天仙娘娘,还有人说是镇水的河伯。 从前每次经过,司旭就会笑呵呵地给兄弟两个讲娘娘庙的趣事,庙里供的其实是今上的生母,当年的宸妃,如今的章懿皇后李氏。 这个村的老村长为了讨好官家,把村名改成了凤凰村。 去凤凰村的路和官道一样,宽敞又平坦,一直通到娘娘庙。门前有块大石头,像座屏风,存住了庙内的瑞气。 司南绕过屏风,一眼就瞧见门口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军士——虽然穿的是便衣,步伐气势一看就是受过多年训练的。 军士上前,道:“此地不可久留,速速离去。” 就算他不说,司南也打算走了。 不用想,此时庙里一定待着某位大人物,他不想惹麻烦。 正要走,就听见庙里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不可无礼,若有乡民躲雨,便请进来。” 两个亲从官应了声,退向两侧。 司南抱了抱拳,扬声道:“不必了,小子这就离开。” 庙中,唐玄听到他的声音,不由一怔。 赵祯眼尖地瞧见了,立即来了兴致,“玄儿认识?” 唐玄点点头,“是路上遇到的那位小郎君。” “既然是玄儿的朋友,就更该请进来了。”一句话就能听出是谁,一看就不是普通朋友。 司南在外面喊:“小子莽撞,不便打扰贵人,告辞了。” 话音刚落,天边就响起隆隆的雷声,雨丝突然密集起来。 二郎惊叫:“哥,下大了,不能淋雨!” 司南:…… 这样真的好吗? “进来罢。”门内传出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唐玄身着黑色劲装,抬脚跨出庙门。 腿还是那么长,脸还是那么俊,就连身上的那张玄铁弓都显得无比可爱。 轰隆隆—— 又是一声惊雷,雨点噼哩啪啦,下得急了。 司南眼睛亮晶晶。 他可以!
第14章 心怦怦跳 雷声滚滚,骤雨渐急。 隔着雨帘,司南笑吟吟看向阶上的郎君,“我原是不想进的,若你求我,我便考虑考虑。” 唐玄微抿着唇,露出一丝无奈。 他撑开龙骨伞,步下石阶,将伞移到司南头上,缓声道:“进去罢。” 司南是经不住劝的,晕晕乎乎的就跟着人家走了,差点丢了弟弟。 幸亏二郎坚强,自己从车斗里跳出来。 亲从官们抬着三轮,放到庙门口。车里放着米面瓜果,官家见不得糟蹋东西,他们是知道的。 庙内布置简单,迎门的便是一尊泥像,用三彩颜料涂着,面貌温婉,栩栩如生,不似民间手艺。 泥像后面挂着一排经幡,将这间小庙隔成了前后两间。 经幡被风吹起,隐隐露出后面的人影。 是位微胖的中年人,头发略显花白,面色倒是红润,带着温和的笑。 司南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只看了一眼便连忙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地朝着泥像行了个大礼,“雨天行路,多有叨扰,望娘娘见谅。” 赵祯挑了挑眉,眼中露出几分喜气。 生母被敬重,这让他不由对司南多出几分好感。 “玄儿,还不将人请进来。” “是。”唐玄冲司南做了个请的手势。 经幡两侧站着十余名高大的亲从官,身上穿着便服,腰间跨着宝刀,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朝司南看过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不能丢了面不是? 司南扬起脸,冲众人露出一个坦荡的笑。 亲从官们打了个愣,不约而同地想着:不愧能和指挥使大人做朋友……是个人物。 既然赵祯没有表明身份,司南也就装作不知道,恭恭敬敬行了礼,便立在一旁不再多说。 二郎也长脸得很,虽小小年纪,在陌生场合却毫不露怯,也不闹腾,唯一出格些的就是总忍不住朝亲从官们腰间瞅。 他喜欢他们的刀。 赵祯瞧见了,笑呵呵道:“老二,带娃娃出去玩会儿,我跟后生说说话。” “是。”林振应了声,不甚熟练地抓着二郎的手,把他带去外间。 二郎丝毫没被他的面瘫脸吓到,反而伸出小手,悄悄摸了摸他的刀柄。 赵祯乐呵呵地笑出声。 年纪大了,就是喜欢这样活泼讨喜的小娃娃。 他看了眼门口停放的三轮车,满意地点点头,转而拉着司南唠起了家常,诸如生意可还好做,米面价格有无虚涨,食盐可还够吃。 虽是家常,却处处彰显了一位君王对天下百姓的关心。 司南不仅说了自己的摊子,还把整条街的情况挑着好玩的说了说。他嘴甜,长得又讨喜,时不时逗个闷子,惹得赵祯连连开怀大笑。 不仅亲从官,就连唐玄都暗自惊奇。 他没想到司南面对一国之君能这般谈笑风声。要知道,就连某些进京奏对的官员都不像他这般轻松自如。 要说司南没猜出官家的身份,唐玄是不信的,毕竟,这位小郎君是那般聪明通透。 赵祯瞧着司南言语幽默、思维敏捷,且不时说出独道的见解,不由起了爱才之心,“我见后生年纪不大,也是读过书的,可有想过科考入仕?” 啧,这问题有点尖锐,总不能说他瞧不上体制内的工作,只想撸猫卖火锅找个汉子闲鱼躺吧? 司南正了正神色,诚恳道:“家父当年曾在书院求学,中过秀才,后来家中遇到变故,弃文从商。” “小子曾问他是否觉得可惜,家父言道,希文先生有诗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家父将此诗化用,训诫小子,无论在朝为官,还是做一介商贾,只要真正存着为君分忧、为民请命之宏愿,就一定能实现自身的价值。” ——这话不是司旭说的,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从十岁到二十岁,他一直在为了家人的期待、为了世俗的眼光压抑自己,读不喜欢的专业,找看似体面的工作,不敢谈恋爱,担心暴露性向。 如今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司南权当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让他随心所欲地活,只为自己活。 “自身的价值……”赵祯细细咀嚼着这个新奇的说法,不觉动容,“一价商贾都有此见识,不知强过多少尸位素餐之官员。” 司南一笑,“先生言重了。” 唐玄轻咳一声,视线瞄向三轮车。 司南聪明地转移话题:“说起来,小子真是幸运,若非有这辆小三轮,今日就要浇在路上了。” 赵祯笑眯眯地看着俩人,“玄儿对这位小友倒是用心。” 司南眨眨眼,“真的吗?小子原本以为他日日顶着这张冰块脸是不喜欢小子呢!” 赵祯哈哈一笑,“他呀,从小就是冰块脸。从前十三和滔滔在宫、在家里时,最爱逗他。” 司南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口误,只跟着傻笑。 唐玄绷着脸,淡淡道:“说三轮车。” “原来叫‘三轮’吗?我觉得‘小飞车’更适宜。”赵祯笑眯眯道。 司南执手,“谢先生赐名,从此它就改名叫‘小飞车’了,回去小子就把这名字刻在车上。” 赵祯拿手点点他,“你倒是会顺竿爬。” 司南继续傻笑。 什么人可以开玩笑,什么时候不能耍贫嘴,他从小就知道。 不用赵祯问,他就主动要来纸张,把小三轮的构造详细地画了出来。 他读的那所师范院校书法、绘图、简笔画是必修专业,司南当初为了拿国奖,学得可认真了。 他一边画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小子着人做的时候,曾想过能不能加个链条,用前轮带着后轮走,只是尝试了许久都没成功。” “若真能做出来,这车子用途就大了,可以载人,也能拉货。还能做成两轮的,只需一人驾驭就能代替马匹……” 赵祯神色不由变得凝重。 自从失了十六州,大宋便少了水草丰貌的长河谷地,马匹养不好,只能向关外买,不仅年年花去大量银钱,还时时受制于人。 若此物真能做出来,就算代替不了战马行军,至少可以运送粮草、传递信件,方便百姓。 唐玄瞅着图纸,道:“你说的链条,是否选材不合适?” “对,我试过竹板和木条,都不行,容易断,浸了水还会变形。得是结实的,经得住磨擦,还不能变形,需要和齿轮严丝合缝地扣住。” “用铁。”唐玄道。 司南苦脸,“且不说能不能买得起,单说这么精巧的东西,全汴京有几个匠人能做?” 唐玄看向赵祯,用得起铁,又请得起能工巧匠的,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赵祯问:“这车子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小子儿时在大相国寺玩耍,听一位云游僧人说的。”这是司南一早就想好的说辞。 “可否将此图纸让于我?” “当然可以。”司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先生若看得上就拿去。” 赵祯讶异,“这东西要是做出来能卖不少钱,怎么也比你在街上摆摊强,真舍得给我?” 司南笑笑,“小子志不在此,先生不必试探。这东西在小子手里就是废纸一张,给了先生才能造福万民。” 赵祯缓缓道:“你想要的不是一己私利,而是造福万民?” 司南一怔。 如果回答“是”,会不会脸皮太厚?说实话,刚才他没多想,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赵祯看着他,眼中漫上深意。 这样一个小少年,当真出自商贾之家?怎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心性? 被这么盯着,司南有点胆颤,悄悄戳了戳唐玄。 唐玄替他说了句好话:“司郎君的母亲是狄将军的同门师妹,月前辈。” “哦,怪不得。”赵祯恍然。 他还记得那位驰马仗剑的奇女子,一晃许多年过去,原来已经嫁人生子了。 “你母亲可还好?”赵祯关切道。 司南道:“父亲去年西去行商,失了踪迹,母亲出关去寻了。” 难怪,这么机敏的小郎君会沦落到在州桥摆摊。 赵祯拍拍他的肩,“若有难处,便告诉玄儿。” “小子遵命。”司南恭敬地拱拱手,转头朝唐玄眨眨眼。 唐玄无奈轻叹,眼底不经意漫上浅笑。 赵祯瞧着两个人小动作,暗觉有趣。 雨停了。 赵祯偷偷出宫的事到底暴露了,几位大人亲自请出銮驾来接。 司南远远地看到几位穿绯着紫的身影,特意找了找有没有皮肤特别黑的。 唔……没瞧见。 倒是有位清瘦的文官,站得笔直,一身正气,瞧着穿得像是府尹的服制。 司南正盯着人家看,赵祯突然转过头,笑呵呵地逗他:“真不想做官?” 司南连忙躬了躬身。 就算他想,也考不中啊,古代考进士可比现代高考难多了。 刚好,那位清瘦的官员走过来,硬梆梆道:“官家,该起驾了,再不走城门就关了。” “这不还有小半日吗,包卿何必心急?” “不仅臣急,满朝文武都急,宫里的娘娘们想来也急坏了。官家一声不吭就出城,身边只带着几个毛头小子,一旦有个万一,叫臣如何……” “好了好了,别念了,我这不就回去了嘛!”赵祯拍拍他的头,嫌弃道,“玄儿总嫌我话多,我觉得吧,你比我更话多。” 包拯:…… 烦也得说! 司南目光灼灼。 这就是包青天吗?一点儿都不黑呀! 也不胖,反而清瘦矍铄,一身文气,根本不像一言不合就开狗头铡砍头的样子。 包拯都转身走了,司南还盯着人家猛瞧。 唐玄偏头看着他,淡淡道:“你经常这样看人吗?” “啊?啥样?”司南眨眨眼。 唐玄移开视线,就是现在这样,眼睛很亮的,仿佛装着星星。 他没说出来,恢复了高冷的模样。 司南也不纠结,笑着问:“‘先生’走了,你不用贴身保护?” “嗯,我这就去。”唐玄作势要走。 司南忙把他拉住,“我都听到了,官家让你留下来保护我,还要把我平平安安地送到家。” 唐玄挑眉,“你知道那是官家?” 司南也挑眉,“你不知道我知道?” 俩人对视着,都笑了。 唐玄没拨开他的手,就这么一路被他拉上了马车。赵祯特意把这辆青帐小车留下来,许司家兄弟乘坐。 二郎已经歪在车里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林振送的小短剑,拽都拽不出来。 小三轮拴在了马车后面,瓜果蔬菜用麻绳系得稳稳当当,不用担心掉出来。 唐玄亲自赶车,两位亲从官在旁互送,司南这面子,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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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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