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厂长也是有私心的。
红河公社米粉厂是他一手一脚创建起来的。从一个小小的作坊，变成一家有点名气的小厂，中间他费了很大的力气。现在，工人们的工作稳定了，工厂的销量也稳定了，厂房也在建设中。只要熬过这个阶段，后面的日子就能顺下来。
两人正在交谈的功夫，前方就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洪厂长立刻丢掉手里的香烟，笑着迎了上去。这从天而降的安同志，将会是他抓住的一个大机遇。
安同志安华，把货车停在了米粉厂门口，直接把脑袋从车窗探了出来：“洪厂长、赖主任，早上好！这会儿是直接去三河大队吗？”
洪厂长点头：“对，三河大队离这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我给你们带路。”说着，洪厂长就走到货车副驾驶位置。显然，是想坐上去，给安华指路。
纪明城不是很开心被人从这个位子给换下来。不过，他还是按捺住心里的不爽。跟安华说了两句话后，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往后面的吉普车走去。同时，心里默默决定，回去后，除了工作，还得把整个省的地图都记熟。
洪厂长这边上车后，赖主任也爬上了货车的车斗。安华见人员到齐，按响车喇叭，示意后面的吉普车跟上。接着就按照洪厂长的指示，往三河大队所在的方向驶去。
——
三河大队，一个被河流环绕的生产大队。整个大队总人口只有一千多人，大部分都是一个姓氏的同族人。因为三面环水、一面环山的缘故，这个大队的人水性都很好。平时跟外界交流，除了队里的小木船外，都是靠着自己双手双脚游过去的。
安华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终于把车子停在了一处比较平坦的路段。这个路段前方大概一公里的地方，就是一个非常小型的船舶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泥平台。供来往船只停靠，方便人走动。
“安同志，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平台那边喊他们过来。”
安华听到洪厂长这话后，仗着停车的位置比较高的便利，举目往远处望去。
好家伙！只见几条水流的交汇处，一个小小的村庄背靠一座山，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眼前的河流宽度估摸着最少得有几百米，用人力运输货物简直是不能想象的。而看对岸停泊着的一艘小舟，就知道着三河大队的村民出行都多么得不方便。
“安华，这三河大队的地理位置可真是独特。”纪明城一个不搞运输的，都知道眼前的三河大队的特殊性。
“嗯，你也想到了吗？”
这三河大队虽然背靠大山，三面环水。但是河面宽阔，水流平缓。要是操作得当，完全可以建立起一个合适的水路运输中转站。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海上运输加上内河运输的联合运输方式，可是非常普遍的。
但是，显然这里的人没有把精力放在这里。只是单纯地苦恼出行不方便，导致他们的农产品没办法销售出去。
当然，船舶的缺乏，也是这里的便利没有被人发觉的原因之一。
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安华默默地在心里记下来。
倒是边上的孙凯三个小伙子，看到这么大一条河在眼前，都恨不得跳进去游上两圈。根本没有关注要眼前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
想到这儿，安华看了看身边站着的纪明城。果然是跟自己想法很一致的好同志。就连眼光都差不多，不错。
安华就站在那看着洪厂长跟对岸挥手示意。接着对岸那边有几个人影上了小舟，接着慢慢地在水里面划拉着小舟，往这边过来。
之前就听洪厂长提过这个大队的出行方式，但是亲眼所见，安华还是觉得很震惊。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小舟这才靠岸。然后，安华看到有人开始从小舟上扛着两个麻包袋放到地上。接着，小舟就返航。
这……看这个速度，怕三河大队光是送粮过来，他们就得等一个上午了。
安华看得直皱眉：“赖主任，这三河大队就这样运输稻子？”
赖主任看到安华的表情，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干笑说道：“安同志，这三河大队出行就是这样。如果不带东西还好，他们可以直接游过来。但是，这次是要运稻子，不能弄湿。可不就得小心点。请你多多见谅了。”
安华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难怪没有运输公司愿意接这个三河大队的单子了。实在是浪费很多时间。要不是能从这个渠道得到粮食，安华真的挺想骂人的。
这时候，她也明白了昨天师父话里话外的意思了。不过，来都来了，也不能后悔。安华干脆对着孙凯他们喊道：“孙凯，你们要不要一起过去那个平台看一看啊！”
孙凯三人本来就想去水边看看，听到安华的邀请，欢呼着往河边跑去。安华看着他们三人那个动作，简直要笑死。至于吗？就是一条河，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边上的赖主任本来很尴尬的，看到孙凯三人的活泼劲头，终于露出点笑容：“安同志，这三河大队除了稻子多，鱼也很多。前面的河就是属于三河大队的集体财产。你跟这位同志也可以过去看看。等你们回去的时候，三河大队会给你们一人带上两条鱼回去尝尝鲜的。”
安华也不贪图那点鱼。只是对这条河确实有兴趣。跟纪明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她也跟在孙凯三人的后面，往河边走去了。
纪明城靠在货车的前杠上，看着在河边走来走去的安华，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而赖主任见他没有过去，想着套近乎，就搓搓手，厚着脸皮问道：“这位同志，你好！我是这个公社的主任，姓赖。能问问同志你哪个单位的？”
纪明城眼角的余光扫到对方的表情，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就淡淡回了句：“省汽车制造厂的。”
赖主任一听到纪明城的单位，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对方也是运输公司的司机。没想到，居然是省里的单位。
这下，他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浓烈了。多认识个人，多一条路，对他们公社的发展有利。
抱着这个信念，他开始跟纪明城攀谈起来。
而安华他们那边，事情进展的算是顺利。
小码头这边的水泥地上，这会儿已经堆了八个麻包袋了。每个袋子都鼓囊囊的，安华伸手进去摸了摸，全都是刺手的稻谷。
虽然是自己答应跑的一趟车，不过，安华还是不满洪厂长没有说清楚三河大队这边的情况。所以，她过来后，只是看了看这几袋稻谷。并没有看向欲言又止的洪厂长。
最后，还是对方憋不住，讪笑道：“安同志，这事儿怪我。没有跟你说清楚这边的渡河小舟。”
安华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并不准备接话。
洪厂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这小舟你也看到了，一次只能带两三包稻谷过来。这次三河大队一共准备了三千斤的稻谷。所以，这一个上午的时间，肯定要耗在这里的。所以，这个……”
“停！”安华直接抬手制止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别那么多废话，让三河大队的人动作快一点。我只是过来装货的司机，其他我不管。中间要怎么跟纺织厂那边协调也是你的事情。还有，你别忘了今天是周日。”
安华直接堵住了洪厂长接下来有可能的求助。
洪厂长见她态度那么果断，立刻闭上嘴巴。
安华见状，不再跟他说那么多。反而把目光转向她的小伙伴们。接着，就看到孙凯宛如三岁半一样，已经把裤脚挽起来，坐在岸边，把双脚伸到水下去泡水玩了。
这，简直让安华无语。他不是说过来学习考察的吗？这会儿，倒像是来春游的小学生了。
好在，其他两人比较靠谱。只见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现在看样子，是准备走回来了。
安华索性走过去跟那两人汇合：“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苏明康摇摇头：“那个大队应该除了面前这条水路外，就只能靠那座山行走的。”苏明康说着，伸手指向三河大队背后的大山。
安华也观察了好一会儿，结论跟苏明康一样。不过，那座大山看样子，没有可以通车的道路。
凌海洋比较关心他们最后要去纺织厂换布料的事情。
“我问过我爸了，他们这次能换到的布不多。所以，安华，回程的时候要不直接把布送到公社就好了。到时候，让红河公社自己用拖拉机，把布送到这里来。”凌海洋显然也估算过了时间。担心弄得太晚了，不安全。反正，该帮的安华都帮了，其他的也不能多要求。
安华听完这个，点头：“我会看情况决定了。”
三人互相交流了一番自己的想法后，就见那在泡脚的孙·三岁半·凯终于玩够了。从水里离开，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安华……”
“安同志……”
跟孙凯同时开口说话的是洪厂长，安华给了孙凯一个等一等的眼神。接着看向洪厂长那边。这时候才发现他的身边站了两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三人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擂补丁的那一种。
看到安华他们四个人的目光移了过来，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安华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衣服居然破旧到这个程度。她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这红河公社离南花市很近的，怎么还有这么贫穷的生产大队？
洪厂长像是没有发现安华这一行人的惊讶，笑眯眯地指着中年男人介绍道：“安同志，这位就是三河大队的蒋队长。”
安华把目光放在对方黝黑粗糙的脸上，对方显然不是很适应跟人打交道。看到自己的时候，脸皮微微抽动，最后艰难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话：“谢谢你的帮忙，安同志。”
看明白对方眼中的感激之意，安华心里总算没那么恼了。
“蒋队长，别那么客气……”安华说着，眼睛看向洪厂长，意思很明确，给我闪一边去。
这洪厂长也是个识相的，看到安华的眼神后，默默后退几步。招呼那两个年轻人先过对岸继续搬粮食。而安华则是带着蒋队长走到一边。
“蒋队长，相信洪厂长有跟你提到过我帮忙的原因吧！”
蒋队长立刻点头：“安同志，你放心。我们大队别的没有，粮食那是不老少的。你要的话，可以直接过来找我们。我们这地儿偏僻，没什么人会往这里跑。”
这也是安华选择这个地方买粮食的原因。两人就站在那里，把需要购买的粮食数量跟价格确定好后，安华这才带着孙凯几人，开始把地上那些装粮食的麻袋扛上，往货车这边走。
“安华，在这买粮食安全吗？”苏明康有点担心的问了句。他们三个人的家里，其实都有买私粮的渠道。要是安华家缺粮食，他们都不介意帮个忙。
安华看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回了句：“你看这地儿，除了咱们年轻好骗，谁没事还往这里跑？”
苏明康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地形，不自觉地点头。
“那边还有多少？”纪明城看到安华他们扛着个麻袋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安华伸手拉住对方：“别忙活，剩下的让洪厂长跟赖主任自己扛过来就行了。”
说着，安华把手中的麻袋重重地放到地上，对着想过来套近乎的赖主任微笑道：“对吧！赖主任。剩下的你们可以自己扛到车上吧！”
赖主任一听，头都大了。
他知道这次老洪做事情不够地道，没把情况说清楚。但是，但是，他……他这副老骨头……扛不动啊！
安华可不管对方继续卖惨，敢在背后搞小动作，不给点教训他们，怕还以为自己年轻好欺负。要不是看这三河大队实在穷，她刚就想踩下油门，直接跑了。
把手中的麻袋放到车斗后，安华就上了货车驾驶室，拖了一个干净的牛皮纸袋出来。招呼纪明城跟三个小伙子过来：“来，过来一起尝尝我妈做的花卷。”
四人都凑了过去，毫不客气伸手拿了就啃。
一时之间，四个人都靠在货车上，一边吃着香软的花卷，一边说着运输队的事情。偶尔还喝上两口汽水解解渴。不知道的人看过来，简直要以为他们这是来野餐，而不是来跑车。
远处，洪厂长看到这个场景，知道安华是生气了，不会再过去帮忙扛麻袋了。最后只能悠悠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是他做得不够地道。一边反省着自己，一边弯腰，认命地扛着一个很重麻袋，往货车这边走过来。
就这样，安华这边五个人聊着天喝着汽水，那头的洪厂长跟赖主任来回吭呲吭呲地扛麻袋，终于赶在上午12点之前，把所有货都装上了货车。接着，一行人原路返回红河公社米粉厂。当然，这次洪厂长被安华赶到了车斗，跟那些麻袋呆在一块儿。
“安华，你还要继续跟这洪厂长合作？”纪明城坐在副驾驶上，不确定地问道。
安华点点头：“虽然他有点不太老实，但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反正，我也就是通过他，认识多点渠道而已。”
纪明城跟自家大伯经常会就外头世界的一些事情交换看法。自从他关注了安华以后，发现安华在外面的每一步都有带有一定的目的性。细细想来，好像在为未来做准备。难不成，安华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知道外面很快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安华眼角扫过纪明城变幻莫测的眼神，微微笑了起来：“纪师兄，别想那么多。咱都是普通人，懂吗？”
纪明城：“好吧！我知道了。”
两人说着外人都听不懂的话，脸上带着相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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