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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坦然,没有半分介怀。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泠然嗓音拂过耳畔。
“周瑭。”
薛成璧的脸蒙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他站得不远,他们之间却似乎隔了许多层东西。
那种隔阂感与陌生感稍纵即逝,薛成璧从阴影里走出来,唇角与眉梢分明是在笑着。
周瑭却觉得,对方似乎不太高兴。
自己刚刚有哪句话说得不妥吗?
……难道,薛成璧不喜他说“亲兄妹”?
周瑭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个线头。
细细回忆,似乎每次他看到公主神色不愉的时候,都恰好在他提起了“亲兄长”或者“亲兄妹”之后。
周瑭恍然大悟。
因为公主是女子,理当是“亲姐姐”、“亲姐妹”,所以当然不会喜欢他说兄长啦。
那以后还是少提起这些为好。
薛成璧也渐渐发觉,周瑭把他称作亲兄长的频次越来越少。
虽不知是何缘由,他却终于能短暂地忽略黄金枷锁的存在,自欺欺人一般,获取片刻安宁。
等待瘸腿马恢复健康要一个月,这段时间里,周瑭和薛成璧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岁月细水长流,缓缓流淌过孟夏青翠的树荫。
然而仅对周瑭个人而言,这个孟夏却发生了一件颇为惊悚的事。
周瑭到了每个小郎君都会有的变声期。
嗓音不再清甜,而是变得哑涩。
他前世十二岁穿越,根本不知道男子竟然还有这么容易暴露性别的年龄段!
“我,我…”周瑭好慌张地捂着喉咙,还破了个音,“嬷嬷,我以后不会一直这样吧?这如何能藏住?”
“不会一直如此的。长则五年,短则两年,之后会好些。”郑嬷嬷也满面担忧,“我早已想过这一日了,也只能暂且装作感染风寒。”
周瑭“嗯”了一声,又嫌自己声音难听,双手捂住了耳朵。
他低低道:“风寒之说瞒得了一时,瞒三年五年却很难。阿娘阿爹……到现在还没消息么?”
郑嬷嬷沉重地摇头。
周瑭慢慢在圈椅里蜷成一团。
若阿娘阿爹不回来,他就要一辈子不明不白地扮女装,一辈子都这么胆战心惊的,生怕哪一天露了馅、又莫名其妙丢了性命吗?
“这样不行。”周瑭拍拍脸蛋,打起精神,“我要振作起来。当务之急还是解决问题。”
他想了想,对郑嬷嬷道:“我年岁一日日见长,若想继续遮掩性别,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郑嬷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子是想向老夫人袒露身份,求她帮忙?”
“是啊。”周瑭道,“我先用风寒遮掩着,待哥哥右手的手术做好了,我亲自告诉外祖母,央求她在城外找一处僻静居所,度过这几年再说。”
郑嬷嬷犹疑:“可薛夫人临走前说,公子的性别不能告诉任何人。”
“阿娘是女子,或许不知我的难处。”周瑭抿唇苦笑,“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他见郑嬷嬷愁眉不展,反过来笑着安慰她:“放心,外祖母疼我,断不会害我。以后有外祖母配合着遮掩,想来还会轻松自由多呢。”
这些年他的起居用度全由郑嬷嬷亲手操持,她一个人做五个人的活计,从不假手他人。老夫人数次想接手,却半点都挑不出毛病,这才苦苦瞒到了今日。
“这些年真的辛苦嬷嬷了。”周瑭暖暖偎在她身边。
“这有何辛苦?”郑嬷嬷笑容慈爱,“我全家十几口性命都是薛夫人救下来的。就算不为报恩,我也打心眼里想护小公子一生平安无虞。”
周瑭朝她展颜一笑。
他屏退仆妇,搬来用以消夏解暑的冰桶,将里边的冰块全都倒进了浴桶里。又提来清晨刚从深井里打来的井水,倒了进去。
“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郑嬷嬷不解。
“外祖母定会请康伯伯来诊脉。”周瑭道,“装病不管用,我得真病。”
他望着冒出白色寒气的浴桶,狠下心,跨了进去。
冰水里泡了一个时辰,周瑭如愿以偿感染了风寒。
学堂里,他表示自己偶感风寒,嗓音沙哑,不便于言。
然而周瑭越不肯说话,萧晓就越好奇,越百般磨着他要他开口。
周瑭只好哑着嗓子“啊”了一声。
萧晓顿时锤桌大笑。
“看着是个小美人,怎么开口像只公鸭子一样?”
周瑭:“……”
可恶,当时打赌应该禁言他三个月的。
然后他又想,萧晓连变声期的苦都没经历过,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这么一想又平衡了。
薛成璧在一旁温习书卷。
他看似没有参与两个小少年的打闹,然而在萧晓离开时,他缓缓掀起眼睫,睫羽下的淡色眸子冷光幽幽。
翌日,萧晓的嘴也紧得像蚌壳。
“听闻世子殿下昨日意外失足落水,染了风寒。”薛成璧淡淡道,“今日身子可还好?”
萧晓瞪眼。
他开口争辩,竟也是一副破锣嗓子:“不是失足掉进去的!昨晚有人踹本公子!绝对有人故意使坏!”
听到那不逊于自己的公鸭嗓,周瑭顿时“嘎嘎嘎”笑出了声。
薛成璧见他笑了,眸子里掠过一抹笑意。
午休后,他们结伴去老夫人的听雪堂用膳。
路上周瑭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连老天爷都看不惯萧晓欺负我,在替我报仇呢。”
“嗯。”薛成璧很是赞同。
他嗓音清磁,尾音带着一点哑。
或许是因为伪装得足够好,听不出什么女性特征。
周瑭觉得,公主的嗓音是世上最好听的。
和自己现在的公鸭嗓一对比,顿觉羞愧不已。
周瑭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嗓音更润一些,小声道:“哥哥也会觉得我的嗓音好笑吗?”
“我说过,”薛成璧望向他,“只要是你,不论如何都是最好的。”
周瑭当即就笑弯了眉眼。
“不对不对,哥哥才是最好的!”
他蹦跶过来,习惯性地想挽薛成璧的手臂。然而刚要贴贴,又想起不能轻薄公主,就只好很近很近地走在他身边。
身周药香萦绕,若即若离。
周瑭在药香里许下一个心愿。
若以后公主知道他是个小郎君之后,他们依然能像现在这样就好啦。
今午的听雪堂里很是热闹。
晨起时康太医已经检查过了,那匹马的断腿康复得很好。加之这些日他与葛大夫探讨医术,已深深信服这种大虞前所未有的医治手法。
众人一同用过午膳后,便准备正式开始为薛成璧医治右手。
葛大夫先问:“二公子平日可还服用其他药物?”
康太医陈述了两份用来克制疯病的草药单。
葛大夫听罢道:“汤药药性温,医治之后减少剂量即可。但那药粉甚烈,与麻沸散中几味草药相克,若近期服用过,便不能饮麻沸散止痛。”
他看向薛成璧:“我还不急着离京,不若先停一段时间药,再行医治。”
“不必了。”薛成璧神色淡淡,“我本就没打算用麻沸散。”
饮下麻沸散,无知无觉、任人宰割——他此生都不会允许自己落入那种被动的境地。
剜肉断骨之痛也好过其千百倍。
他这话一出口,周瑭便惊呆了,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我敬重公子的勇气,”葛大夫拧眉,“但即便公子无惧于疼痛,剧痛之下,难保身体不会本能反抗,妨碍行医。若突然乱动,可能会损坏重要的经脉血管,乃至性命不保。”
薛成璧微微一笑:“再疼,也不会比它被打断那日更疼。我自己心里有数。”
葛大夫沉吟。
周瑭当然知道薛成璧多能忍痛。
就是因为知道公主幼年吃过的那些苦,他才格外心疼。
他扯了扯薛成璧的衣袖,用小哑嗓说:“哥哥,要不我们先不治了吧。”
“怕了?”薛成璧凤眸微弯。
“想想就疼得厉害。”周瑭低低道,“哥哥原来已受过许多罪,现在我有能力保护哥哥了,为何还要受苦呢?”
他想起小时候公主被神婆烫了满手肘的水泡,心疼道:“夜里又要痛得睡不着。”
忆起从前,薛成璧略微怔忡。
他从滚烫的噩梦中惊醒,却从被窝里掏出一只软乎乎的小团子。
心里那一刻的柔软与温暖,薛成璧这辈子都不会忘。
但那现在的周瑭,还会因为怕他疼,就半夜爬进他的被窝里,偷偷看他的伤势吗?
不会了吧。
因为男女大防,相隔咫尺却无法寸进。
——若他再不做出任何改变,就永远都不会了。
心脏开始躁动,肩颈间压着的黄金枷锁在动摇。
薛成璧眸光摇曳。
“再疼,也是为了更好的将来。”他意有所指,眸光渐渐坚定,“若不承受断骨之痛,就永远无法获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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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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