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游的游牧民从河滩上发现了臣,带回家中救治。一个月之后,臣才能坐起身;两个月之后,臣才得以上马返回大虞边关。”
“北疆天冷,丛云将军以臣伤重不宜驻守边关为由,遣臣返乡。”
“臣终于……幸以再次见到了他。”
见到了,就再也不放手。
周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竹林重逢时,薛成璧那一个拥抱,用力之大,几乎要把他嵌入骨肉里。
他彼时觉得害怕,如今心头只余酸楚。
那是一种怎样的想念?就算坠入了死境,也能为着这一份想念,爬回生者的国度。
薛成璧对他的感情,从来都比他想象的更沉重。
“……”
是真的。
在萧晓看到薛成璧的眼神之时,便知道方才他所说句句属实,包括那份对周瑭那噬人的爱意。
萧晓持弓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放下吧,阿晓。”皇帝疲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当你动摇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萧晓慢慢放下弓箭,向后退了两步,让出一条通道。
薛成璧膝行至皇帝面前,埋首将涅邻·查剌头骨制成的碗献给皇帝。
“臣与涅邻·查剌的尸首在河流中失散,回到边关后,又耗两月余搜寻到其尸首。尸骨悬于边关城墙示警,头颅则于昨日运送回京,连夜打造为战利品,以呈圣上。”
皇帝徐徐颔首,却没有收礼。
“来人。为朕的功臣赐酒。”
大太监察言观色,低头小步踱出。他没有用宫宴上的酒,而是出殿又取一壶,用瓷盘端上来。
酒壶的封泥,血似的红。
那红色咬得周瑭眼睛刺疼。
他重新盯向皇帝的脸。
那张脸不复之前的僵硬,皱纹却更加深邃。一双浊黄的眼珠藏在眼皮褶子之下,闪动着幽暗的光。
……不像是和解的样子。
周瑭看向刚才的年老武官,再看向不远处和长公主坐在一起的景旭扬,还有支持薛成璧的一些人。
他们全都神色紧绷,紧咬的牙关暗藏着一种隐忍的愤怒。
如果只是赐酒,为何要愤怒?
血红封泥拔.出,微红的琼浆倾倒而出,落入薛成璧手中的头骨酒碗中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谢圣上赐酒。”
薛成璧的声音显得低沉。
一个念头击中了周瑭。
……是毒.酒!
他蓦然站起身,萧翎没能拉住他。
众目睽睽之下,周瑭快步走至尊位前,在薛成璧身旁站定,行稽首之大礼。
他伸出双手,手中俨然捧着一只瓷杯。
“臣请自罚一杯。”
殿内群臣激起一小片波澜,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严厉的审视目光落在他肩上,皇帝沉沉开口:“朕为何要罚你?”
周瑭埋首膝前,看不到任何人的表情,也看不到薛成璧的。
他只能说下去,声音听在耳朵里,镇定得不像自己。
“十八年前庚子年的惊蛰,我诞辰那日,天降异象。西南方雷电晦冥,如鸣战鼓,电光若有蛟龙生焉。”
皇帝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坐起身,似想阻止周瑭继续说下去。
但周瑭口齿清晰,一字一句说得又响又快,确保大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无定上师得到天启,预言在那日辰时诞下的婴孩是‘天命之子’。‘天命之子’若为女,得其者国泰民安、万世太平。”
这一粒石子投下去,在群臣之间激起了惊天大浪,再也无法平息。
这些年来帝王针对周瑭所做的一些难以理解的行为,都有了解释。
而且,他们在皇帝惊惶难掩的神色中得到了确认。
——天命之子确有其说。
“你一闺阁女子如何得知此事?”皇帝大怒而起,“是谁告诉了你?…是萧翎?太子、太子何在!”
萧翎立即伏跪在地,一言不发地承受帝王的怒火。
周瑭反而直起了腰背。
“臣与太子殿下相交寥寥,此前并不知殿下也知晓此事。”
他直视着皇帝。
“圣上既以臣为天命之子,孰不知天命之子生而有灵,本就通晓生前身后之事?”
少年双眼极黑,又极亮,令人心悸的漂亮。
在他看向皇帝的时候,眼里没有那种臣子对于君主天生的遵从和敬畏。
被这双眼睛直视时,皇帝感觉到自己和对方是平等的,甚至自己是被一个……一个来自更高层时空的人,俯视着。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曾经那些被皇帝忽略的疑点便冒了出来。
十八岁点为探花。
十五岁救过储君。
还有更早的时候,他派人暗杀薛沄,薛沄明明十死无生,却诡异地平安归来。
那时候,她正怀着周瑭,即将临盆。
……
这一次,轮到皇帝冒出了冷汗。
周瑭再叩首,起身,掷地有声道:
“臣虽为天命之子,却不能护佑大虞边疆太平,实乃臣之过错。”
“因而臣在此,请自罚一杯。”
皇帝在尊位上,阴晴不定。
百官面面相觑,群龙无首。
寂静中,端着酒的大太监来到周瑭身边,和蔼道:“此物甚苦。县主,不怕么?”
周瑭眉眼弯了弯。
“我不怕。哥哥吃什么样的苦,我便陪他吃什么样的苦。”
“就算无缘夫妻,我们亦已约定终生,在月老那里已造了册的。有情人当同甘共苦,方不负彼此。”
这才是他最终想要表达的态度——他想告诉皇帝,若想杀害薛成璧,那么自己也绝对不会苟活。
那他的大虞,可就没有天命之子了。
笃信此道的皇帝,真的胆敢毁掉大虞国运的象征吗?
听了这话,皇帝是什么心情周瑭不知道,但他看见,持酒的大太监笑了。
是那种老人看着后辈,满怀善意的笑。
大太监没有出声,背对着尚处于混乱中的皇帝,悄悄向周瑭挤了挤眼。
然后颤巍巍地把酒倒进了周瑭的小瓷杯里。
周瑭眼睛微微一亮,不动声色地低头接酒。
大太监在向他暗示——酒是安全的,酒里没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周瑭立刻就想将这个好消息传达给哥哥。
他垂着眼睛觑向薛成璧。
这一看,惊得手一抖,差点把酒泼出去。
薛成璧正紧紧凝盯着他,凤眸里血丝密布,眼神发狠,似有泪光,表情说不出的可怕,好像下一秒就会暴起,做出任何疯狂的事。
周瑭还记得对方被四皇子为难时,那种飞扬跋扈、一览众山小的样子。
还有被帝王逼问时,那种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样子。
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人。
现在哥哥看到他暴露在危险之中,一定怕了、慌了、急坏了吧?
自己擅自行动,终归还是让对方担心了。
周瑭揪心于对方的状态,同时心底被微微烫了一下。
他朝对方翘了翘唇角,持酒盅的手,偷偷竖起拇指。
“我没事,酒里没毒,不要担心”!
在知道这酒无毒之后,周瑭看这酒的颜色,分明就是漂亮的桃花粉,还挺喜庆。
喜庆得像……
他脑子一抽,又无声地向薛成璧说了三个字。
说完,便像被自己羞到了似的,飞速垂下了脑袋。
脸颊和脖颈有些烫红。
薛成璧愣了愣。
他找回了几分理智,细细分辨周瑭方才做出来的口型,查看里面是否有关键信息。
可是怎么分辨,也只能拼出来那三个字——
“交”、“杯”、“酒”。
第59章 晋.江.独.家.首.发
周瑭也觉得自己过分。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哪里是谈情说爱的时机呀?
可他就是一瞬间想到了“交杯酒”三个字,又因为好怜爱哥哥,脑子一热就那么说了。
希望对方没看懂才好。
哥哥只需要知道, 这酒没有毒就好。
想起此事周瑭便觉得后怕——薛成璧之前一定以为那是毒酒,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站出来,难道对方真的会毫不反抗地饮毒自戕吗?
不, 那绝不是对方的风格。
或许……
身旁,薛成璧突然暴起。
“圣上小心!!”
惊叫声、怒吼声、侍卫拔刀声、叮咚的铃音声。
一息之后,周瑭抬眼向尊位看去, 瞳孔猛缩。
一名回鹘舞姬手持短匕,目光狠厉,寒芒如流矢般刺向皇帝。
哧地一声,匕.首没入血肉。
薛成璧在皇帝面前,以身相替, 用自己的肉.身挡住了舞姬的刺杀。
他痛哼一声, 同时徒手箍住了舞姬的脖颈。
舞姬深深地看了薛成璧一眼, 面孔陡然变得狰狞, 用回鹘语发出了一连串咒骂。
嗓音嘶哑可怖,带着刻骨的仇恨。
拧断她的脖颈本来只需一瞬间,薛成璧却不知为何, 没有立即下手。
嘣、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6 首页 上一页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