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那时只觉得这个姐姐很奇怪,每天就坐在垫高的椅子上,一遍又一遍的描摹各个宫殿的图纸。像一个没有生息的漂亮木偶,眼神中没有一丝光亮,映照不出任何色彩。
不在意吃穿,不在意流言,时间的流逝跟她没有关系,世上的一切也都与她毫无关联。
端木世家的秘术,能让他们挥土成墙。但在堵塞庙门时,端木坚却不嫌麻烦,一定要将砖石一块块累积起来。
因为端木家认为,从无到有一点点搭建的过程中,蕴含着“心意”。有“心意”中凝聚的力量加持的壁垒的强度刚度,要远超随手幻化的土墙。
端木坚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更能理解每一栋房屋中凝聚的心血。无论是要塞之城中的“战而无畏”,黄金之乡的“举世无双”,还是浮漂之国的“匠心独具”,甚至如今在战场废墟上重建的余烬般挣扎求生的小村落,都蕴含着“坚韧不屈”的意蕴。
然后它们死于天飞蝗狂暴,死于陨石天降,死于大地崩陷,死于年复一年没有尽头的,沙尘漫天。
那些融于庙房的心意,在史无前例的灾厄的铁蹄践踏□□下,犹如卑微苟且的零落之泥。
正如当年深宫中,那个经历了无数和至亲痛苦的离别后,选择再也不去跟人亲近,只是自顾自一遍遍描摹图纸的幼童。
现在,她也已经不想再去见证城市的消亡了。
宋珺没了办法,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易远。她其实也一直警惕这个身份不明,法力莫测,疑似魔修的男子。不过经历多次险境,她愿意暂时不问缘由,彼此信任。
易远平静地看着两人:
“我无话可说。有些事情无法用语言传达。”
宋珺露出隐忍的失望和落寞。端木坚仍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易远笼在袖中的手,轻轻把玩着已经断开了灵力连接的若目。灵器细腻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漠然道:
“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们。神庙那边,虫群一直在攻击石门。你们要尽快做出选择。”
端木坚听到神庙两字,终于有了点反应,埋在双膝间的头颅微微一抬。
宋珺有些着急:“神庙现在……”
易远轻描淡写地打断她:“现在你们还轮不到担心神庙的事。如果没能找到梦境的出口,凭你们的修为,是不可能提前醒来的。”
宋珺咬咬牙,硬生生将端木坚拽了起来。端木坚低垂着眼睑,摇摇晃晃跟在宋珺身后,跟之前宋珺见到的那一队傀儡一般的黑袍人,简直如出一辙。
几人走出殿外,发现他们正在一座小山的山腰处,一块突出的平台上。抬头仰望,山顶上隐隐约约好像修了一座祭坛,祭坛中心立着一根高耸的石柱,神秘的银色光芒宛如柔软的银练,从山顶缓缓流下。
山不算太高,也足以让站在石台上的三人俯瞰,低调谦卑地匍匐在山脚下的小国。
低矮的山丘将广袤的黑土平原环抱,远远看上去像是拉着手围成圈的幼童。而他们所在的这座半高不高的山,正处在脚下这片浅浅的盆地平原正中央。
一间间民居低调地趴在黑色的土地上。屋顶墙面都是朴素的灰色,大小形制用材完全一致,左邻右里没有一丁点不同,连间隔距离都遵循着严格的规则。
灰突突的外墙窗框上也没有任何装饰。远远看上去不像是有烟火气的民居,倒像是一大片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人气的坟堆。
跟他们刚刚所在的热热闹闹各具特色,连屋顶都种着生机勃勃的水草的浮漂之国,简直像是两个地方。
耕种区和住宅区分开,一大片广袤的黑土地被规规矩矩分割成小块,种植了片片农田。黑色松软的土地看起来肥沃异常,孕育的植物也颇为茁壮。远远望去,麦浪滚滚翻涌,在山顶流光的照射下,犹如粼粼波光的水面。
几百个银白色的灵魂在麦田中躬身劳作,若隐若现。几个跟殿堂中的人一样裹着黑袍的人站在田地,并不劳作,似乎是在监督。
这座山并不高,但是下山还是稍微有点远,宋珺决定暂时不下山。几人转身回头,他们身后,伫立着一座庄严肃穆的宫殿。他们刚才正是从宫殿内出来。
宫殿门口,是一列齐整的柱廊,共计八根,每根都足有三人合抱之粗,直插入天。上面刻着板板整正正的花纹,显得严格而肃穆。
跟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样,活像某种古板苛刻的教条。柱廊一直延伸到殿堂正门,犹如两列忠诚而沉默的武士。
端木坚没精打采地扫了一眼高耸的柱林。
本来,这些高耸粗大柱子,应该带给人无尽的压迫威慑感。不过现在他们三人一个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一个是深不可测的魔修,还剩自己就是专门研究如何让建筑装神弄鬼的,所以全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惜陆然仍然没有跟若目连接,不然他可能会是唯一一个受到震撼的。那些粗大的柱子如同巨人的手臂。他们游荡在这些巨型柱子的阴影下,如同擅闯如巨神之国的蝼蚁。
继续向里,走进幽暗的石柱大厅。两列石柱一路向内纵身,一直延续到黑暗的深处。但是沿着柱子一路向里,殿堂深处并没有伫立雕像或者摆放高座。
整个宫殿就靠屋顶下一排窄窄的侧窗采光,遥远的光芒透过小小的窗洞从天而降,形成排列有序的光束。屋顶被淹没在一片漆黑中,灰暗的光芒投射在两侧墙壁上,映照出刻在石壁上古怪奇异的文字。
易远摇摇头。他已经无法辨认出这些诡秘的字符了。
端木坚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
“行了,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当时仙盟卜挂,要让端木家的人跑这一趟了。”
易远扬了扬眉,宋珺惊喜道:“你能看懂?”
端木坚语调没什么起伏,还是一副悒悒不乐样子:“我当然看不懂,我连学现在的苏木亚通用语都费劲,更别提这可是几千年前的文字。不过虽然我学习语言没什么天赋——”
触及到专业领域,她稍稍振作了一点:
“但这里还有另外一种不用文字表述的语言存在。器修认为,见器如见人。从每个人炼制的灵器仪态、纹路、材质上,能看出这个人的品行操守——你师弟要是在这里肯定能懂。
与此同理,我们端木世家认为建筑中寄存了心意。只要掌握了技巧,就能从房屋营建的心意中,看出很多信息。”
端木坚斟酌语句:
“通俗说就是,在我们眼中,建筑是一种可以被解读的语言。”
宋珺仍然一脸茫然。
茫然就对了。这是一种很玄学深奥的理论,要是几句话宋珺就能顿悟,那端木世家的人都可以不用混了。端木坚脑海里快速组织了一下措辞,尽可能直白易懂一点。她指了指身边的身边的石柱:
“狭窄的柱间空间,过于遥远高耸的屋顶。都能让来者产生卑微恐惧感。”
卑微感是什么东西?宋珺莫名其妙,不过端木坚愿意开口讲话,总归是好事。
她鼓励地笑了笑:“没错,我真是害怕极了。”
端木坚:“…………”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很害怕?
她扬起下巴朝向天窗:
“这么大的宫殿,只有两边高窗采光,这是刻意只允许少量光线透过柱隙从上方照进室内,以此渲染一种神秘幻梦的感觉。”
宋珺恳求地看了一眼易远,易远只好也回应道:“是的,这里真是太神秘古怪了。”
端木坚快无语了。
作为现在这里最深不可测的魔修,还有什么能让易远觉得神秘古怪的?
“跟黄金之乡里为了炫技,而布满装饰的纤细柱子不同,这里的过分粗壮的柱子既是因为技术落后必须用粗柱子承重,也是为了象征某种强大雄浑的力量。硬要说的话,浮漂之国湖心小岛上的那根柱子,倒是跟这里的更像一点……”
端木坚愣了愣,想起刚才遥望山顶时,看见的山顶祭坛中心的高柱。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慢慢摩挲着滋味,试图抓住转瞬即逝的灵光。
正巧又有一队披着头巾,黑纱遮面的半透明灵魂走进宫殿。跟宋珺之前看见的不同,他们的腰弯得更低,姿态更加谦卑,头上没有戴帽子,也没有资格带上菱形的挂坠。
这些人面容完全被遮住,仿佛人的面容是某种丑恶低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身上的衣袍看起来很旧了,将灰白的魂灵严严实实捂在黑色茧蛹里面。
他们三步一跪,虔诚地重重叩首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
端木坚目送着这队人慢慢进黑暗,继续说道:
“无论是规格,形态,尺度,还是材质,装饰,色彩,都跟山脚下单调简朴的民居构成鲜明对比。就跟浮漂之国用更高的楼屋,突显学堂的权势一样。这样剧烈的反差,是为了强调殿堂的不可动摇的地位。”
宋珺作为皇女,很容易就理解了这番话。以颜色举例,在人间朝堂,也有着森严的规定。有些颜色是独属于皇室的。如果被朝臣平民私自使用,将会以谋逆论处。
“但即使有装饰,也大多板直方正,柱子上只有直愣愣的线条。没有卷曲缠绵的花草雕刻,更没有富丽堂皇的金玉饰面。跟黄金之乡比起来,简直像一个古板教条的老寡妇。我猜除了技艺不够精湛外,更多是因为禁欲保守的理念”
“一个象征强大力量,规矩森严保守,致力于营造神秘崇高氛围,让进入者感到卑微恐惧的地方。这里显然不适合人居住——起码我要是当皇帝肯定不会住在这里。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这是一座神殿。这个时代崇尚神权,礼教森严。我们所看见的那些把自己紧紧裹在黑色衣袍里的人,都是这里的信徒。”
“这里是——祭神之域。”
“但殿内并没有专门设计存放神龛的空间。要么是因为他们供奉的神压根没有实体形象。要么就是因为他们的神无法被放进神殿内。
之前我们眺望时看见一座祭坛修建在山顶,而祭坛中央的石柱也恰好在山峰的最高处。由此推测,他们供奉的,很可能就是这座山的山神。”
端木坚不自觉间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一口气将自己的推论全说了出来。刚想问问宋珺和易远有什么其他见解,就看见两人一脸复杂地看向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4 首页 上一页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