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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密的魔气从他脚底延伸,黑鸟的巨影宛如梦魇般,在大地上逡巡游荡。终结了祭神之域的浩荡洪水正从环绕盆地边缘的山岭上倾斜而下,即将席卷盆地平原。
环绕易远周身的魔气变得更为强横。这一次,他要彻底堵死被魔蝗撕咬开的梦境缺口,让朝山顶艰难前行的人再没有后顾之忧。
湿润的黑色土壤中,水汽迅速向上蒸腾,犹如浮起的丝丝缕缕的烟雾,很快就浅浅淹没了地面。易远打了一个响指。地面的积水在到达地表后迅速凝结,化为一整片薄薄的冰层。
刚从土地下的虫坑中孵化而出的魔蝗立刻就被冻结在寒冰内。只剩头顶两节恶心的触须,还在如同绒草一般不停地快速晃动。
魔修身上的魔气还在暴涨。冰层不断增厚,黑色的巨鸟游弋在冰层中,将躁动的虫群牢牢镇压在地底。
冰层下方黑色土壤的映衬,使得上方平滑的半透明冰面犹如一面庞大的黑镜,无比清晰地反射出上方的血色苍穹和中央巨大的黑洞。
易远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血色翻涌的天空所带来的重压,毫无恐惧地仰头直视着上苍。罪痕纵贯的双瞳中盈溢着不可原谅的仇恨与不可忘怀的悲戚。
他做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要让天上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不可语之物,在地面看见自己污秽可悲的影像。
两只萤虫漫无目的地在他身边飞舞,幽绿的荧光照耀下,易远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了一下萤虫。
萤虫猝不及防被触碰,万分嫌弃地迅速飞远了。
易远露出一丝涩然的轻笑,已然远去的时光蒸腾为朦胧的雾气,在罪孽恐怖的双瞳中缭绕。
他施法的手虚虚一握,冰层中游弋的鸟影轰然炸开,汹涌的魔气溢满整个冰面。滔天巨浪漫过几丈厚的冰层,向着山顶蔓延。魔蝗被压在地底,梦境的缺口被重新封印,彻底堵死魔蝗入侵的洞口。
易远身上的魔气逐渐平息。沙海归灵,只有狂暴的魔蝗是一个意外。如今魔蝗已除,端木坚作为这一代修仙界最杰出的人才,完全可以靠自己走完剩下的道路。
他收敛魔气,心口渗血的伤痕和双眼中的罪瞳特征都消失不见,面容也回复了原来平平无奇的样子。男子闭上眼,化为一道黑气,离开了梦境。
神庙内,沉睡中的易远缓缓睁开了双眼。因为要施展大规模术法,尽快解决魔蝗,他和现实中身躯的感觉联系暂时切断了。此时知觉回归,感受到头下一片坚硬的岩石,不觉有些沮丧。
之前陆然昏睡时,他每次都迫不及待贡献出自己的膝盖。轮到自己在梦境中忙前忙后时,就只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易远小心藏好内心的遗憾,慢吞吞地爬起身子。陆然紧闭着双眼,仍然在跟梦境中的若目共享视野。听到他醒来的动静,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易远有些委屈地挪到他身边,双眼亮晶晶的,带着一丝隐晦的期待说道:“魔蝗不会再出现了,宋珺也被我带出来了,过会就能醒。”
陆然正跟看傻子一样,注视着端木坚一个明明会御剑飞行的元婴修士,非要莫名其妙在水里瞎扑腾,听到易远的汇报只是短短的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见了。
嗯?
就一个“嗯”?
易远扬了扬眉毛,有些不可置信地凑到陆然耳边:
“我是说,我凭借一己之力将狂暴的上亿只魔蝗尽数剿灭,彻底堵死了梦境缺口。并且将宋珺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地送了回来。”
陆然睁开眼,不解其意地看着他:“啊,哦,嗯,好的。”
易远双臂抱胸,黑曜石般的双眼中明明白白写着不满意。
陆然歪了歪脑袋,试探性地问道:“额……那,谢谢?”
他一脸诚恳:“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易远:“……………………”
易远失魂落魄地坐到了旁边,颇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唇,不时用哀怨的余光瞥向陆然。
他动用了那么高深的法术,无论谁都会惊叹一声精妙绝伦举世无双。
他怎么……怎么就不知道夸夸他呢。
在他身边,陆然颊边还未消退的浅浅红晕,合着慌乱的心跳,一起被掩盖在黑暗中。
梦境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魔修陷入沉睡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哀婉的神色。陆然鬼使神差,将易远小心扶了起来,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温热的胸口。
直到怀里的魔修眼睫微颤,像是快苏醒时,才慌慌张张将他放回了地面。
陆然轻轻咬了咬下唇。反正就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不必告诉他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过渡,顺便撒糖√
另外虽然可能无人在意,但其实结尾那段是在呼应沙海11(捂脸)
沙海篇的本质,就是疯狂前后呼应√ 前半部分抛题,后半部分解答。
然而我写文废话太多了,节奏也拉,是不是不太能看出来(嘤)
后面几章就是每个世界的回溯。如果各位愿意的话可以再反过头去看看前边对应章节
第69章 沙海(34)
梦境中,端木坚和陆然已经在加速的时间中,走完了祭神之域的百年之旅。浮漂之国犹如平静的水面上,缓缓荡漾的涟漪,徐徐拉开了序幕。
幸存者曾经试图定居岸边。却骇然发现陆地已经在没有天敌的几百年间,被疯长到水桶粗细,数丈之长的环节状巨大蠕虫占领。
这些长相惊悚怪异的怪虫,以地面肥沃的黑土为食,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与此同时,人类也很难再跟巨蠕的土地争抢中,占据上风。
刚盖好没两天的房屋,顷刻就被偶然过路的巨虫彻底摧毁地基。惯例举行的集会,因为蠕虫的突然造访,变成一场惊吓的噩梦。
在熬过十几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之后,终于有人决定放弃土地,尝试撤退到怕水的蠕虫不敢轻易靠近的水面居住。
从一开始只敢建在湖边,后来干脆将支撑结构也放到了水下。在几个工匠联合起来解决了防潮问题后,他们又尝试进一步向水里扩展。以浮木为地基的技术有了重大突破,人群最终成功占领了大半湖面。
人力对环境的成功改造,增强他们对人力的自信,又反过来催动人力的解放,带来技术爆炸式进步发展。最终,以湖心岛为中心,上百跟向外辐射的绳索为轴线,漂浮在水上的王国展现在世人眼前。
沉没的山丘成为湖心的小岛。曾经祭坛中心巨大的祭祀石柱,被保留了下来。高耸威严的石柱上,雕琢着笔直刻板的条纹。宛如屹立的人影,将冷静理智的影子,投射到水面上。
四周湖面散布的,形态各异、形如蓬船的房屋,通过锁链相连。各富情趣的屋顶,大胆缤纷的装饰,艳丽明媚的色彩,所有的一起都是在百年前,那个极端压抑的祭神时代无法想象的。
被簇拥在中心最高大的建筑,则是一座座传授工匠技艺的学堂。一个习俗开始流行。当学徒通过学堂考核后,会在衣服的领口处绣一个朴素的菱形纹样。
岁月变迁,百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叛乱,已经褪去了颜色,但是这个习俗却一直流传下来——哪怕这里的人已经逐渐忘了,它最初的含义。
跟随在端木坚身后,选择放弃陆地,选择水面的苏木亚魂灵,再一次逆转了光芒流动的方向。星星点点的银光汇聚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湖中心涌来。犹如夜空中旋转的银河,莹莹的光亮将漆黑的夜幕点亮。
端木坚不知什么原因兴致非常高昂,边赶路,边比比划划,给若目讲解浮漂之国在解决细柱承重、材料连接,地基滑动等问题时的奇思妙想,就差抓着若目使劲摇晃:
“给我学习!你为什么不学习!”
若目落在端木坚肩头,时不时振动一下,装出一副嗯嗯啊啊受益匪浅的样子。实际上陆然从头到尾都没理她。
因为神庙中易远醒了。
易远出梦,将宋珺安全带了出来,身后魔蝗的危机也已经解除。易远经历过短暂的消沉后,很快恢复过来,还没等陆然欣慰地松一口气,易远就无比自然,若无其事地牵住了陆然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两人肌肤相贴出传来。陆然神魂激荡,若目也猛地一抖,端木坚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忧郁即刻被不自然的惊喜掩饰,满怀期待地搓搓手:
“你也觉得这处铰接结构设计地很精妙对吗?你已经将它的构造原理完全记住了对吗?之后随时都能再默画出来对吗?”
好不容易平稳心情,将注意力重新投射到和若目共享的视野中的的陆然,茫然地看着双眼亮晶晶的端木坚,满头问号。
若目尴尬不失礼貌地飞舞在端木坚身边。平滑如镜的湖面,倒映出天空中亘古不变的巨大的圆形黑洞。围绕黑洞一圈的血腥的絮状云朵,宛如像四周蔓延的,经由鲜血浇灌而成长的猩红枝蔓。
浮漂之国正正好坐落在黑洞倒影上,像是随时都会被水下的深渊吞没。水面漂板上,来来往往的银白色魂灵,将湖面上的王国点缀的如同一张晶莹闪烁的玻璃蛛网,在跟上空诡异的苍穹悍然对峙。
端木坚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一幅格外兴奋,丝毫不用人操心的样子。但是不知为何,一种古怪的感觉慢慢涌上陆然的心头。
易远察觉到陆然情绪的异样,轻轻摩挲着陆然手腕的皮肤,试图拉回陆然的注意力:“端木坚是元婴的修士了。你不用管她。让她一个人解决。”
陆然随口答应下来,但还是紧紧维持着跟若目的视野连接。
在浮漂之国终结之时,他跑去炸神庙了。所以他并不知道当时端木坚是如何心碎地,看着浮漂之国的技术,一点点输掉了和沙尘的赛跑。
不过很快,当无尽的沙尘一层层捂住浮漂之国的口鼻,一点点扼杀它的呼吸,陆然自己也体会到了那种在仓皇无助中,逐渐窒息的压抑的悲痛。
苏木亚水上王国,犹如落入蛛网的无辜蝴蝶,洁白的翅膀被紧紧绑缚在黏腻的蛛网上,动弹不得。在缓慢进行的谋杀中,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
端木坚肉眼可见地消沉低迷下去,陷入了沉默。粗糙干燥的沙粒源源不断从水土严重流失的远方吹来,干燥的热风席卷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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