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京城人,云珺直到今天才头一回离开京城。 他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皇帝,站在城墙头上,给家人送行。 上辈子他甚至从未出过家门。 而这条路,他的家人走过,他现在也走过。 云珺重新坐回到马车里,今天他是来祭扫家人,就算对外界再有什么兴致,也得等祭扫完亲人后。 马车跑了半天,来到西山的半山腰上, 云家的祖坟,就在这里。 云家所有人都葬在同一片山里,可墓碑却只有一座。 左右长有一丈三尺宽,高有一米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云家人的名字。 在靠后的四排里,云珺找到了他父亲的名字。 他拿起方夜织递给他的一块布,擦拭着墓碑上亲人的名字。 刚开始,云珺只是红了眼眶,可每看到一个名字,他就开始掉眼泪。 擦到最后,云珺脚边的泥地上,湿润了一滩。 “给。”方夜织递来一块手帕。 云珺擦干净眼泪,拿出准备好的香烛贡品,在碑前铺开。 方夜织在旁帮忙烧了纸钱,青色的烟从半山腰一直飘到了山顶。 云珺调整了下心情,对方夜织道了声:“谢谢。” 方夜织说:“这些都是皇上准备的。” 云珺笑了笑,“真没想到,皇上把这些事考虑得面面俱到。” 只见方夜织沉默了会儿,才说:“皇上还有别的准备。” 云珺见方夜织严肃的神情,忽然感觉这事不简单。 方夜织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皇上为你准备的新身份。” 信封里是一封户部开具的身份证明。 只要拿着这封信,跑到藜朝疆土任何一个衙门,他云珺马上就变成另一个人。 “马车里还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你用的衣物,用品和银票。”方夜织一脸认真,“皇上说,既然出了宫,就过自己的日子,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给皇帝当一只兔子。” 说到这里,方夜织竟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你好不容易活过来,否极泰来,不要荒废接下来的人生。” 云珺听到这话,却有些生气。 云珺:“皇上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却唯独没有告诉我?” 方夜织语气严肃:“我想皇上是对的,分别这种事,就要有一个人先做决定。” 云珺却想,那钟傅璟到底什么意思?前一刻就说遇到他是当皇帝时最开心的事,把他当救命稻草,后一秒却给他准备好了一切,要他变成另一个人过自己的生活。 没想到方夜织突然说:“不过我也能看得出来,皇上舍不得你走。” 云珺气得瘪嘴:“那他还……” 方夜织说:“但皇上不愿意看你当一辈子兔子……我也不愿意。” 云珺突然微笑起来,他望向天空,听着身后传来的鸟鸣。 他深深吸一口气,,笑道:“可是你知道吗?当我发现自己没死,还活在一只兔子身上,当时我就已经准备好,要当一辈子的兔子了呀?” 方夜织一愣,他当然不知道。 云珺笑道:“你以为我早知道自己会变回人?不是的,我根本没想过会变回来。你看我的名字就刻在身后的石碑上,现在我还有这条命活着,就已经很感恩了。” 方夜织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说动了。 方夜织问:“那你、你的意思……” 云珺语气温和,“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随便替我做决定,我要回宫。” 方夜织没想到,云珺精竟有如此脾气,还以为他会好脾气地接受皇帝的决定。 方夜织:“现在回宫吗?” 云珺想了想,道:“等等,我还有一些想去的地方。” 方夜织马上说:“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云珺自然有他的想法。 他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里有点气,却又理解皇帝。 他知道钟傅璟还是心善,不想看着他当一辈子的兔子。而自己的犹豫,逼得皇帝咬牙替他做出决定。 可云珺是心甘情愿的。 他不是走运能变成人,而是走运活了下来。 · 结束早朝回来的钟傅璟,沉默地坐在后殿里。 距离早上方夜织离宫,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可方夜织还没回来。 钟傅璟心想,看来云珺接受他的提议,接受那个新的身份,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这明明是他主动所做的安排,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很不高兴。 钟傅璟安慰自己,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云珺一辈子做只兔子? 那是云珺,他怎么允许…… 钟傅璟深吸一口气,想明白今后要走的路,只能靠他自己。就像他当初继承皇位时一样,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是孤家寡人。 就在此时,白茯在门外通报,说方夜织回来了。 钟傅璟猛地抬头,就看到方夜织站在门口,向他拱了拱手,并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端秀清新,写道:“请至前殿等我,我要穿衣服!!” 钟傅璟看得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 耳边,他听能到熟悉的声音,“唧——!” 他循声看去,发现就在方夜织的前襟,钻出一颗小白兔的脑袋,正冲着他龇牙咧嘴。 钟傅璟愣在那里。 他看到小白兔一跃跳到桌子上,抬起毛乎乎的爪子,拍了两下桌子,像是在催促他赶紧离开。 钟傅璟见状,马上带着方夜织跑去前殿。
第28章 28.回宫 朕的小白兔回来了。 云珺慢慢地走在通往前殿的走廊上。 他想了一路, 回来后该对皇帝说什么,可当皇帝就近在咫尺时,他打好的腹稿, 感觉又用不上。 走到前殿, 云珺看到钟傅璟背对自己, 正在与半跪在地上的方夜织说话。 他站在一旁偷偷听了下,那话却是在交代他安排其他几个影卫的工作。 原来皇帝没有责骂方夜织为什么带自己回来, 这让云珺松了口气。 等方夜织离开, 云珺走出来。 偌大的御书房前殿里, 一前一后, 就站着他们俩。 云珺对钟傅璟笑了下, 又哼了一声。 钟傅璟不知怎么,想到如果现在的云珺是小白兔,多半是会拿着尾巴来对着自己。 想到这个画面, 钟傅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抬起。 钟傅璟走到云珺的面前,“为何回来了?” 云珺则问:“为何皇上为我安排的事, 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钟傅璟理直气壮,“朕是皇帝, 有时做决定,确实很少找人商量。” 云珺一顿, 心想,好像也有道理哦……他是皇帝, 做任何决定的确不会提前找人讨论。 钟傅璟:“可看来你好像对此不满意。” 云珺却轻轻摇头,“与满意与否无关, 而是……而是皇上不能让我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钟傅璟听不明白,“为何这么说?” 云珺坦荡荡地看着皇帝,“皇上说, 我是皇上的仙兔,是一根救命稻草,能让皇上在压抑的朝廷中喘一口气。如今宰相被抓,朝廷中的风气亦能改变,可皇上还是皇上,哪有皇上在位时,就先送走自己的仙兔的道理?仙兔不是应该一直待在皇上的身边?岂能半途离开?反正我不愿意,你不能就这样把我赶走。” “朕没有。”钟傅璟忙说,“朕不是赶你走,朕只是不忍心见你……见你……” 云珺笑着接过他的话:“见我只能以兔子的模样活着,于心不忍?皇上,莫非忘记头一回见我的时候,我就是只兔子了吧?” 钟傅璟哪里敢忘记这天! 而且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指上,曾被小白兔咬过一口的地方,竟隐隐开始发痒。 云珺把他白天拿来说服方夜织的话,又对钟傅璟说了一遍:“皇上,我能多一条命,已经是上天恩赐,否则我早已同家人一起入了土。我醒来时就是只兔子,若非今日有机缘能变回人,我可不就是一辈子都要当兔子嘛!” 钟傅璟一直以为,人总是很贪心。濒死的就想活下去,贫穷的就想一夜暴富,更何况还有像宰相那样,贪得无厌,不知纪极的人。 难道云珺就不会想念恢复成人的样子吗?他就能安于当一只兔子了吗? 可钟傅璟听完云珺的话,就不这么想了。 他有些惭愧地看向云珺。 他怎么就能忘记,眼前的云珺,在方夜织的口中,可是那白水鉴心,才高行洁之人,是不会变成自己心里所想的那“贪心”之人。 钟傅璟懊悔地咬了咬牙,他怎么能把云珺和那些贪婪的人相比。 可能正是因为云珺的品性如此,所以老天爷才给了他一次活过来的机会? 钟傅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他感谢老天爷,让云珺活在他的身边。 站在面前的云珺,却见皇帝紧紧盯着自己,一声不吭,他是在发呆吗? “咳!”云珺用力地清了下嗓子,小声抱怨道:“有没有听我说话……” 钟傅璟微笑:“自然是听到了,你说的很对,这次是朕的疏忽。” 云珺盯着皇帝打量了下,“倘若我真的走了呢?” 钟傅璟收起笑容,“走了也好,你就能以现在这个样子,自由的生活。” 云珺说:“可夜织说,皇上也舍不得我走。” 钟傅璟不由得浑身一僵。这方夜织!怎么什么话都给云珺说?! 云珺见皇帝不回答,挑眉问:“不是吗?” 钟傅璟犹豫道:“呃,那、无论如何,你也和朕一起生活了这么些日子,朕自然是舍不得……” 云珺想了想:“那为何不先想着留下我呢?” 钟傅璟道:“终归是要以你为主……” 云珺思考起来:“难道是欲擒故纵?故意激将我吗?” 钟傅璟:“咳,你不要想那么多。” 云珺很快笑了起来,“也是……无论是否激将,我都会回来。” 看到云珺一脸单纯的微笑,眼神里没有半点怀疑。 钟傅璟问:“生气吗?” 云珺反问:“那皇帝对我擅作主张回来宫里,生气吗?” 钟傅璟忙说:“不会。” 云珺笑道:“我也不会。” 抬眼看去,皇帝眉眼间的疏朗,眼睛都明亮起来。 云珺心想,决定回来果然是对的。 他想到以后皇帝身边是只对他毫无反应的普通兔子,就觉得皇帝肯定会非常寂寞。哪怕朝廷里已经没有宰相,哪怕所有臣子都听皇帝的话。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让皇帝一个人孤零零的。他只是想看到皇帝这般轻松的模样,不想皇帝每天都因为那些奏折而紧锁眉头。 可这些理由好像又不是那么充分,云珺也说不上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彼此脸上的笑容。 钟傅璟问:“肚子饿了吧?” 云珺看了眼窗外,树冠顶上霞光万丈,他在外面跑了几乎一整天。 其实早就饿了,云珺腼腆地点了下头。 钟傅璟马上唤来白茯,让他准备晚膳,还特地关照他,有什么时令小菜,全都送上来。 候在一旁的白茯,看皇帝心情那么好,总算放下心来。 他回想起下午,在方夜织回来之前,皇帝一个人坐在后殿里,苦着脸,愣是把喝茶喝成酒,一副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模样。 白茯心里可着急,虽说是皇帝主动送那云公子出宫,可明明皇帝看到云公子就很开心的模样,偏偏要这么做,不正是自寻烦恼嘛! 现在白茯看到云珺好端端地站在皇帝面前,心里可高兴了,他是替皇上高兴。 看来今晚皇上有个好胃口。 · 有白茯做事,钟傅璟从来不用担心。 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餐,佳肴丰富得犹如过年。 白茯伺候钟傅璟和云珺入座后,就准备离开后殿,然而走前,他凑到云珺的身边,小声道了句“谢谢”。 白茯以为他的声音够小,只有云珺听到。 可钟傅璟耳朵也尖,等白茯在外面关上门,他这才问云珺,那句“谢谢”是怎么回事。 云珺笑着看了皇帝一眼,“这都能听到呀?不是什么大事……” 他解释说,今天自己难得出宫一趟,让方夜织带他跑了两个地方,买了两样东西。 他给白茯买了药膏。 钟傅璟一愣,“什么药膏?”什么药膏皇宫里没有? 云珺解释说,他说皇上人高马大腿又长,走路虎虎生风速度极快,但他身后那些宫人们,为了跟上皇帝,又不发出更大的声音,只能迈着小步子跟在后面。步伐快,走的路多,脚就疼,平时他们都不能坐着休息,尤其是白茯,总是跟在皇帝身边,就更废脚了。 云珺还说:“这个药膏,就算是脚底磨出茧子来,也能涂,而且一涂就能好。这是我听以前家里的仆人说的,我想他们宫人在皇宫里,就算受了伤,只能靠自己熬,不可能出宫买药,所以我就想着,自己难得出宫一趟,买来送给白茯,感谢他这段时间里这么照顾我。” 他想自己既然要回宫,今后肯定还有更多受到白茯照顾的地方,自然要好好谢谢他。 而他能想到最好的礼物,只有这个,好在白茯也没有嫌弃。 钟傅璟一听,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你有心,倒是那药膏在京城哪个角落旮旯里?要你跑了那么久,到傍晚才回宫?” 不然从西山打个来回,也无需这么久。 云珺解释说:“还给夜织买了剑穗子,毕竟之前他也一直带我去御花园,也照顾我,我同样想谢谢他。上回我看他同陛下交手,那剑怎么都好看,却没有穗子装点。倒是夜织说挂了穗子不方便他隐藏剑身,只是收了起来没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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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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