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指尖微顿。 马三青从乾坤袋中找出一柄剑,剑身无鞘,剑柄质朴粗陋,唯独剑刃寒光湛湛,在火光中也泛着冷冽的锋芒。 “此剑名,‘长生’。”马三青停了停,笑了起来,“哈哈,好像有点讽刺。” 谢辞双手接过剑,剑身在他手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嗡鸣。他摩挲了一下剑柄,笑着重复一遍,“长生。” *** 昆仑这日,晴空万丈,天高云阔。 唯独昆仑剑派巍峨的山峦上空,总也围绕着散不去的惨淡黑雾。 一道凛冽剑光如白虹贯日,雷霆万钧地斩开缭绕的黑雾,顿时魔气消散,万鬼哭嚎。 洛云洲仰头时,就看到他师尊衣袍猎猎,手持长剑,白玉般的面庞悲悯又无情。 那是他心心念念、痴缠入骨,描绘了那么多年的一张脸。 洛云洲道:“你来了。” 谢辞抬起手,持剑横于身前。 “我就知道,心系苍生的君子剑容徵,一定会主动出现。”洛云洲自顾自说道,“师尊您今日,是来斩妖除魔的?” 谢辞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深沉又复杂,洛云洲痴迷地盯着他的脸。 “你要灭世吗?”薄唇轻启,吐出的却是一句质问。 洛云洲瞬间失望极了,怒火控制不住地从心底烧起来,白发翻飞,双目猩红如血。 “是又如何?”他抽动嘴角冷笑一声,“这世道不公,灭了它又如何!” “天道不公,不听它的又如何!” 一道莫名熟悉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在脑海中响起,谢辞有一瞬间的怔然—— 这声音熟悉得让他心惊,就连话里的愤慨、不甘、不屑,种种复杂情绪,都真实得令他心跳漏了一拍。 但谢辞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道清冷愤怒的男声是谁。 “世道欺我辱我,我偏要将它踩在脚底下!” 洛云洲抬手轰出一团魔息,谢辞来不及多想,挥动“长生”,灵力与魔气在空中相撞,发出轰然巨响,四周山岩楼阁全都在这强大的力量动荡中砰然炸裂! 两人各自俱退了一步,嘴角漫出一线血迹。 洛云洲用拇指擦掉唇角血迹,笑了起来,“您要杀了我吗?” 谢辞回过神,望着青年,轻轻叹了一声,“我必须纠正错误。” 洛云洲笑得讽刺,“错误?我的存在,是错误吗?” 谢辞摇了摇头,回答道:“让你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洛云洲一怔,然后仰天大笑起来,俊美的脸上有森森鬼气弥漫,看起来无比诡异邪恶。 “好,好,您要徒儿死,徒儿怎会不愿?”他抬起一只手,轻声说,“能与师尊死在一起,云洲甘之如饴。” 谢辞看着洛云洲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他有些不安。 “在死之前,徒儿还想送师尊最后一件礼物。” 洛云洲的脸色泛起青白,嘴角扯起一个阴森的笑,抬起的那只手猛地一握。 “十方恶鬼,阴兵借道——来!” 脚下地面轰隆震颤,空气中出现了一股腐败腥臭的诡异血腥味,天色骤然暗了下去,无边鬼气蔓延,风声扯成了嘶吼的一线。 数百个衣衫腐朽的人影,裹挟着腐臭的阴风,从摇动的地面上凭空出现,双目血红,怨气冲天。 每一个鬼气森森的人身上,都缠着一道道漆黑的锁链。他们沉默无声地站着,而身上的锁链,叮铃当啷,汇成了天地间最声势浩大的怨铃声。 谢辞猛地瞪大双眼。 漱和……方稚南……苏沉锦……夜流明…… 陆师妹……严青师兄…… 谢辞看到了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的手突然一颤。 在所有阴尸的前头,他看到了……九夷。 “师尊,这些年徒儿于鬼道之上也略有研习……您看可好?”洛云洲的声音轻而慢,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谢辞的双手乃至全身,都开始剧烈地发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以至于长生剑都发出一阵一阵的颤鸣,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用力过度的手指上,指甲片片崩裂,血流如注。 眼底漫上一线血红,他一字一顿道:“洛、云、洲!” 磅礴怒意随着森寒汹涌的剑气,轰然倾泻,顷刻便在洛云洲身上割出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洛云洲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先是一怔,然后脸上涌现一股近乎疯狂的痴迷,他狂热而贪婪地一寸寸看着谢辞的脸,一遍遍说:“师尊,师尊,您终于不再对我冷冰冰了!您终于肯对我生气了……” 谢辞的太阳穴都在发疼,他硬生生地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阴尸,在他们向他涌过来的时候,谢辞紧握长生剑,长剑一挥,雪亮剑光断天裂地般地斩下! 血肉翻飞,断肢遍地,无数道剑光斩下,又有源源不断的阴尸无知无觉地涌上来。 厮杀到后来,谢辞的双臂都已失去知觉了,他的心底空茫茫一片,只有一张张青灰呆滞的脸在眼前飘荡。 谢辞站在漫山遍野的残肢断臂中,摇摇欲坠却不让自己倒下。 粘腻腥臭的血液从剑尖滴落,他颤抖着举起长生剑,对准了最后一个敌人。 九夷的双目只剩下一片血红,静静看着他。 四肢俱断,腰肢斩裂,他已经失去战斗能力,身体却还在兀自挣扎拧动着。 “至少你不该这么对他们……你不该……” 手起剑落,九夷的头颅“啪嗒”落在了血肉泥泞的地面上,挣动的躯体终于彻底安静不动了。 谢辞终于支撑不住,轰然跪地。 他伸出手,抱起那颗头颅,抖着手阖上他的双眼,一下一下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他眨了眨眼,鲜血从眼睫上滑落,像是一滴血泪。 洛云洲慢慢走过来,苍白的脸已经被鬼气侵蚀了大半,血浸透了漆黑长袍。他伸手从空气中一抓,手上多了一把雪白的剑。 谢辞放下怀中的头颅,慢慢站起来。 洛云洲问他:“师尊,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他挽了一个剑花,剑身雪白无华,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 谢辞几乎是立刻就从那把剑上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虽然半龙的骨质不如天生龙体坚韧,但用起来倒还不错呢。”洛云洲扬起眼睫,对他轻轻笑道。 手指骨节用力得咯吱作响,谢辞连牙关都在颤抖,他的眼前只余一片血色。 长生剑也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势不可挡地冲向洛云洲。 上千把元神剑在他身后呼啸着组成庞大无比的剑阵,寒霜般的剑光剿灭所有森然鬼气。 谢辞飞身上前抓住长生剑,猛一振臂,长生剑与龙骨剑铮然相撞,爆发的气劲将方圆十里全部夷为了平地! 谢辞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对着近在咫尺的洛云洲轻声道:“去死吧。” 天道是什么?气运是什么? 冥冥之中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吗? 他,无力以抗? 谢辞不知道答案,那句莫名熟悉的“天道不公,不听它的又如何!”随着心中翻滚喧嚣的情绪,一下一下,振聋发聩。 【宿主!宿主!】 【谢辞!】 系统似乎在焦急地喊他,但谢辞什么也听不到了。 当洛云洲避无可避的一剑向他攻来时,谢辞毫不犹豫地松开手中的剑,用身体迎接了那把用九夷的龙骨磨成的剑。 噗嗤—— 森森白骨刺入了他的心脏。 谢辞提前用灵力护住了心脉最重要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他还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两人的动作俱是倏然停下,空气中只余他们剧烈的喘息。 “师、师尊……” 谢辞抬头,对上洛云洲不知何时恢复黑色的双眼。 “我愿为你裂山海、堕苍穹,”他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线清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呢?” 鲜血不断从唇缝溢出,谢辞平复着呼吸,轻声问:“你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吗?” “……”洛云洲怔怔望着他。 先前那般激烈的情绪都随着龙骨剑刺进心脏的一瞬间倏然褪去,他现在只感到一片空茫的疲惫。谢辞伸出一根手指,在洛云洲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云洲,是为师对不起你。” 他用右手握住龙骨剑刺入心口的地方,汩汩鲜血顷刻染红他的手掌,掌心里隐隐有什么泛起一线血光。 “激活血阵,需要施阵人的心头血。”他的脑海中响起马三青肃然的声音。 他右手掌心血光愈盛,勾勒出一个无比繁复的掌心阵,灼烧得周围皮肤寸寸焦烂,眨眼便成焦骨,只有掌心绘有阵法的那块皮肤仍然鲜活如初,不知餍足地吸食血肉。 洛云洲只紧紧盯着他的脸,动也不动。 “师尊……” 谢辞伸出焦枯的右手,按上洛云洲的心口。 “之后,施阵人须将血阵按上对方心脏,阵法方能起效。” 谢辞猛地用力,只听血肉撕裂,骨骼崩断的可怖声响,洛云洲的胸前赫然被他按出一个硕大血洞。 洛云洲任他的右手硬生生破开胸膛,抓住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血阵成,施阵人与受阵者,均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洛云洲全身猛地一震,骤然失了力气,颓然向前倾倒。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抱住谢辞。 “师尊……” 谢辞没拒绝,疲惫地把额头靠在了他肩上。 终于……结束了。 都结束了。 【滴——主角死亡,当前任务进度:99%,任务失败。请宿主注意,三秒后将强制脱离世界。】 他闭上双眼。 *** 回到系统空间,谢辞首先听到的是一声幽幽叹息。 他睁开眼,对面一团大光球忽上忽下地飘悠着,不知怎么就能看出一股愁苦。 【宿主啊……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任务失败了啊……】 【嗯。要抹杀吗?】谢辞很平静。 系统一噎,飘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你这个工作态度不要这么消极嘛……】 谢辞不说话。 系统等了半天不见他来问自己,只好咳了一声,开口道:【虽说你这次任务失败并且还杀死了气运之子,但阻止了灭世大劫,让世界秩序不至于崩裂……经过轮回司惩治委员会的商讨,上面认为你罪不至死。】 谢辞还是没反应,系统好气,但看他这个状态又不敢刺激他,只好自己接下去:【上面给你的处罚是监、禁一百年。】 【一百年?】谢辞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我知道了。】 嗯……然后呢?没了? 系统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过了许久,系统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九夷他……真的彻底死了吗?】 081愣了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辞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它轻声说:【宿主,他只是轮回世界中的一个配角……他不会再出现了。】 谢辞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三·长生劫·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个世界结束啦,没有番外昂。之后的世界都不会像这个这么长了(应该),都这么长了就不用写番外了吧对不对! 下一个世界——霸道总裁和他的替身情人! 没错!这次我们小谢是总裁!翻身把歌唱! PS:为了保持结尾的顺畅,把周五的更新挪到今天,所以下一次更新是周六喔~ 四:重生之总裁的替身情人
第54章 傀儡戏(一) 一百年……那是什么概念? 可能是一个人平淡无奇寿终正寝的一生,也可能是龙血树漫长生命中的弹指一挥。是沧海桑田,是故人如新。 对谢辞而言,是百年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为一抹意识体,或者说灵魂,谢辞无法睡眠、不会饥饿。 清醒,孤独。时间的流逝都变成了无意义。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可显然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疯掉。 后来他想,他怎么还没疯? 再后来谢辞想,他大概已经疯了吧。 一百年的监、禁,原来是比抹杀更残酷的惩罚。 【……宿主?谢辞?你在听吗?】 系统的声音忽远忽近地把谢辞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笑了一笑,【听见了。】 “刑满释放”之后,谢辞留下了点后遗症,总是不知不觉就走神,反应也经常慢一拍。 就好像……意识难以习惯控制身体了一样。 系统却不知怎么噤了声,谢辞也不在意,反正系统说的信息早就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飘忽的视线重新聚焦,就在光可鉴人的玻璃上看到一张冷而阴暗的笑脸。 谢辞愣了愣,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张脸是他自己的,或者说,是他现在这幅身体的。 他控制着自己嘴角的肌肉放松,重新恢复回面无表情的模样。 系统这才颤巍巍地接着说:【那个……宿主,主角要出来了。】 【嗯。】谢辞简短回复,身体却站着没动。 他面前是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大到夸张的落地窗,将S市市中心繁华的夜景尽揽眼底。 房间里柔而暧昧的灯光打在玻璃上,半明半昧地勾勒出他的脸。 这是一张极具男性魅力的成熟而英俊的脸,五官深邃,即使不笑的时候嘴唇也是自然微翘的。高挺的鼻梁上却架着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给整个人无端添了一股斯文败类的味道。 左脸写着“有钱”,右脸写着“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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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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