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飞快点头，眼神里透出一点渴望。
谢辞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鲜活的情绪，但还是无情地拒绝了，“不行，等你毛长齐了再说，现在你只能吃肉。”
他把那盘烧鸡往旁边推了推。
裴昭仇恨地瞪了他一眼，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不看他了，也不去看香喷喷油亮亮的鸡肉。
谢辞懒得管他，只管自己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酒。
一只小手犹豫地、慢慢地伸向了盘子，抓起一只鸡腿。
谢辞看他一眼，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手僵在半空中。谢辞笑了，“吃吧，本来就是给你吃的。”
裴昭放心地咬下一大口，飞快偷看谢辞一眼，“不开心。”
“什么？”谢辞挑了挑眉，“想家了？”
裴昭摇头，嚼着肉口齿不清地：“你。”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大口酒，“啊，有点。”
裴昭慢条斯理地把一根鸡腿吃得干干净净，抬手指向天空，“星星。”
谢辞顺着他的指尖抬头，天色渐暗，漫天星辰正逐渐显露出自己的光芒，银河在黯淡下去的银辉间若隐若现。
“不会不开心，它们。”裴昭认真地说。
谢辞愣住了，他有点不确定这孩子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在裴昭自顾自地啃着第二根鸡腿时，他轻声问：“你呢，小狗？”
裴昭停下咀嚼，鼻子微微皱了皱，模糊地回答：“还成。”
谢辞生出一种输给了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的感觉，不禁哑然失笑，把剩下的半坛酒朝他递过去，“来点儿？”
裴昭的眼睛噌地亮了。
当天夜里，陆少阳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啊等啊，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将军一身酒气，眼神炯炯，腋下夹着个面色酡红、安然酣睡的小孩儿，从屋顶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宛如天神降临，制服熊孩子的终极大魔头。
陆少阳看着将军的眼神很是敬畏，“哇。”
***
第二天一早，谢辞拎着还没睡醒的裴小狗，打马前往大营。
既然要把裴昭培养成名将，那当然要把他塞到军营里历练，而对于他的自闭症问题，谢辞不是心理专家，还是交给聪明人来解决比较好。
军中一群大老粗围着这个黑发绿眼的漂亮小崽啧啧称奇，裴昭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紧张地缩在谢辞身后抓着他的衣袖。
柯宁玉对此大皱眉头，他听说过英国公之子是个痴儿，用虎符兵权换来这么个小傻子，柯先生和英国公裴家没有交情，只觉得这是笔亏大发的买卖。
结果就见他的主将屏退左右，把那个木愣愣的小崽从身后刨出来，往他眼前一推。
柯宁玉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冷声问：“什么意思？”
谢辞轻咳一声，搓手道：“先生，你看你能不能当小狗的老师？”
柯宁玉：“……”很想拒绝。
谢辞往裴昭的背上拍了一掌，只见小孩身子不稳地晃了晃，柯宁玉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孩抬起头看他，细声细气地开口：“老师。”
柯宁玉：“……”
他受不了地避开孩子水汪汪的眼睛，只好转而怒瞪谢辞，冷笑挑眉，“将军这是强买强卖？”
谢辞心虚搓手，道：“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以前也开过蒙念过一些书……你就闲暇时教他一些兵法谋略，呃，循序渐进……”
谢辞在柯宁玉愈发冰冷的眼神中说不下去了，他最后只好把裴昭往对方跟前又推了推，一本正经道：“还有些军务要处理，我先走了。”
说完怕他开口阻止似的，飞快溜了出去。
柯宁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头痛地按着额角，一低头就见裴昭盯着自己。
这孩子目光避也不避，似乎还饶有兴趣。
对着一个孩子，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好叹了一口气，问道：“世子以前都念了什么书？”
裴昭不说话。
柯宁玉只好退而求其次：“《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可学过？”
裴昭犹豫着，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柯宁玉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得，至少字儿能认得。”
他踱步到桌案边，从一堆书里挑挑拣拣拈出一本《风后八阵兵法图》，心想这上面阵法图多，小孩应该看得下去一点儿。
他示意裴昭坐到小几边，把书本放在桌上，道：“世子先看着这本吧，若是有什么不懂得可以问柯某。”
说着他走回桌后坐下，拿起卷牍看了起来。身为军师，他要处理的要务一点不比谢辞少，还真没什么时间搭理这个痴痴傻傻的半大孩子。
裴昭慢腾腾地走到小几边，拿起《八阵图》看了一眼，又看了柯宁玉一眼。
柯宁玉的余光其实一直都注意着裴昭，及时出声询问：“世子可是觉得这本有些难度？”
裴昭踌躇片刻，慢慢道：“不是，看过……会背。”
柯宁玉挑起一侧眉梢，不相信地问道：“世子的意思是，您看过这本书，还会背？”
裴昭点头。
柯宁玉怀疑地审视着他，道：“天覆阵。”
裴昭一点不犹豫地接下去：“正二十四阵之乾未，守卫景门之六阵合阵，西北者为乾地，乾为天阵。天阵十六，外方内圆，四为风扬，其形象天，为阵之主，为兵之先。善用三军，其形不偏。①”
柯宁玉慢慢站起来，“‘泛地无舍，衢地合交’②，下句。”
“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敌知我情，通我谋，为之奈何？”柯宁玉的眼神越来越亮。
“兵胜之术，密查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 ③
“‘将之所慎者五’④，何解？”
裴昭答不上来了，小脸皱起来，一脸沮丧，“……还没学。”
柯宁玉却是心情大好，双眼亮得惊人，苍白的双颊因激动泛起淡淡的红色，他捏着笔杆，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好你个老霍，好你个老霍！哈哈哈哈……咳咳咳……”
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军师闷声咳嗽起来，边摇头边笑。裴昭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状若疯癫的大人。
舅舅说老师身体不好脾气又差……他不会是要被我气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风后八阵兵法图》
②出自《孙子兵法·九变篇》
③出自《六韬·兵道》
④出自《吴子·论将》
日更了耶！
第68章 将军冢（四）
谢辞处理完军务后又在校场巡视一圈就已是中午了，他在饭堂匆匆扒了一碗饭，又火急火燎地赶回主帐，在帐篷里坐了一个下午，傍晚时悄摸去找了军中的兵器师傅。
裴昭年纪小，身量也小，普通的弓他拉不开，刀枪棍棒更是不用指望，谢辞央师傅给他做一把小弓箭和一杆小枪，最后从怀里摸出自己修修改改画了一下午的图纸。
“将军，这是啥？十、字、弩？啧，弩、箭也没这么小，而且这玩意儿它也没机匣呀……”师傅一脸费解地，翻来覆去端详着图纸。
谢辞有点尴尬，“不是，这叫做袖里剑。”
谢辞在开始这无休无止的穿越前是一名程序员，供职于国内首屈一指的游戏公司，同时还是fps硬核玩家，大学里有一半时间都花在游戏上了，对于各种枪械武器不说了如指掌那也是如数家珍。可惜他的这个技能在以前经历的世界完全派不上用场，没想到竟然能在冷兵器时代发挥余热。
感谢刺客信条，感谢大学为了凑学分辅修的美术基础，让他在两百年后竟然还能画出一副让人看得懂的图纸。
师傅一脸嫌弃地看着图纸道：“将军，这玩意儿精巧是精巧，可是杀伤力不够，剑身太短还是双刃，这不就是匕首？这到时候捅到蛮子那身板上得半天都拔不出来，不适合军中配置啊。”
谢辞抹汗，“这就是做给孩子玩的，师傅，您看能做不能？”
好吧，他果然没有金手指这种东西，没有艳惊四座就算了，竟然还被古代的武器师傅给鄙视了。
谢辞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和师傅敲定了各种细节，边琢磨着晚上得找找霍长生小时候穿过的骑装按裴昭的身材来改一改，边往柯宁玉的军帐走，去接裴昭“放学”。
他一把掀开门帘，却见大帐里只有柯宁玉的随从清风在整理书卷。
“清风，你家先生呢？”
“将军，”清风抱拳行礼，笑嘻嘻道，“先生带裴世子去饭堂啦，刚走没一会儿呢。”
“啥？”谢辞茫然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饭堂走。
直到看到坐在柯宁玉身边，被一群满脸好奇、五大三粗的兵围观着的，小脸紧绷眼神慌乱但还是乖乖坐着的裴昭，谢辞还是跟做梦一样。
啥？这啥情况？
这还是他的便宜外甥裴小狗吗？
那个对小狗笑得一脸慈爱还给他夹菜的家伙又是谁？一定不是他那眼角眉梢都写着“嘲讽你”的军师吧？
谢辞穿过热烘烘的人群，有人给他让开位置，他在裴昭对面坐下，小崽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辞伸手揉了一把裴昭毛茸茸的鬈发，“快吃饭。”
小狗听话地低头扒饭，谢辞转而用眼神询问一旁的柯宁玉。
军师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馒头，笑得意味不明，“将军，你不地道啊。”
“这个……”谢辞对着他的眼睛瞬间心虚了，“其实这个吧……”
“你怎么不早说世子能过目不忘？”
“啥？！”谢辞震惊地张开嘴忘了闭上。
柯宁玉挑眉，“莫非你也不知道？”
“这……我还真不知道……”谢辞惊讶地把视线转向裴昭，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上看到了扑棱扑棱刺瞎狗眼的主角光环。
妈哒心里好不是滋味喔。
柯宁玉只笑着摇头。
吃过晚饭，谢辞带裴昭回城。由于裴昭不会骑马，来去都是谢辞与他共乘一匹。裴昭一如往常安静地窝在他怀里，谢辞却感觉今天的小狗好像有点开心。
“今天课上得如何？先生可还好？”
裴昭的小脑袋在他胸前点了点。
“明日还来吗？”
又点了点。
“除了念书，想不想学骑马射箭？”
“……像爹爹，和舅舅，这样？”
谢辞微怔，“对。”
裴昭点头点得很用力。
“好，”谢辞腾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今天晚上自己把要带的行李整理好，明日起就和舅舅一同住在军营，行不？”
“行。”裴昭回答。
***
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大营门口守了下半夜的卫兵正等着同僚来换岗，眨了眨疲惫的双眼，盯着由远及近的小黑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困了出现了幻觉。
那是啥？……一个小孩？
小孩后头跟着的……是一匹马？马上的人是……是将军！
卫兵立马站得笔直，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来醒神，目光锐利地直视前方。
裴昭身上挂着自己前一天晚上整理出来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脸色煞白地扑到军营门口。
他舅舅的马鞭轻柔地抽在他脚后的土地上，激起尘土和厉风，裴昭条件反射地往前一扑，把站在一旁的卫兵吓得立马侧身退开半步。
“太慢了，”马蹄声在他身后嘚嘚点地，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往一般耐心且温和，“这才一里地，伙房烧柴的刘老头跑的都比你快。”
裴昭咬牙站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背着包袱，绕军营跑一圈，一刻钟后我要在饭堂看见你，去吧。”
裴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一线浓绿。
“有问题？”谢辞微笑与他对视。
裴昭摇头，默不作声地低头跑了出去。
吃过早饭，谢辞把累得跟死狗一样的裴昭拎到柯宁玉的军帐里，往地上一丢。
裴昭歪歪扭扭地站好，叫了一声“老师”。
柯宁玉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托着下巴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脸颊上轻轻点了点，什么话也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裴昭按照谢辞给他制定的计划开始锻炼身体。从一开始绕着军营跑一圈，到两圈、三圈，接着能跟着甲兵一起晨跑晚跑，雪白的皮肤被晒成了浅蜜色，肉肉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小下去一圈。
对于一个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一点苦的孩子来说，谢辞对他确实有点过于严苛了。但是除了第一天那个自下而上的眼神，裴昭再没有表达过任何不满，永远沉默着咬牙完成训练，即使受罚也眼神沉静，毫无波动。
谢辞觉得很神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于是忍不住下手更狠，想看看他的下限在哪里。结果裴昭总能给他惊喜，他好像一块海绵，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东西，知识、能力、眼界，迫不及待地想要成长。
他想，虽然裴昭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但在那副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的外壳之下，一定有一个鲜活且睿智的灵魂，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所以只能用沉默的目光审视这个世界。
两个月后，长高了一小截的裴昭满面惊奇地从谢辞手中接过一把小弓、一杆枪，还有一副精巧的袖里剑。
“从今日起，你可以开始骑马习武了。”
裴昭用拇指细细地抚摸着袖里剑机簧上黑色的涂漆，脸上的肌肉努力地动作着，慢慢露出一个生疏的微笑。
“谢谢，舅舅。”他抱着一堆东西，一字一顿认真地道谢。
漂亮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谢辞听到任务进度条缓慢而悦耳的一声【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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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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