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天真烂漫不知愁,再看她手上的皮箱,衣着打扮,就知道家境是不错的。 自然,能通过厂办推荐直接上大学的本来就不太可能是普通职工家庭。 没有统一的选拔标准,公平之光能照耀的地方始终有限。这个念头在米秀秀脑中一闪而过,她没深思,也来不及抓住一星半点,很快被屈洋带偏了。 屈洋:“我舅舅说羊城比我们横江繁华,好玩的好吃的都很多。反正啊,在他嘴巴里我们横江就是穷乡僻壤,我早就想来羊城看看了。米秀秀,等下报道后收拾好宿舍,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米秀秀也想了解学校附近的环境。 只是带着对象跟另一个女生逛街,总觉得不太合适。 她抬眸看郗孟嘉,思索片刻道:“今天估计不成,办完手续他要立刻到车站搭车,我要送他。” 屈洋说话没过脑子,直言:“你对象一个大男人,不怕骗不怕丢的,没必要吧。” 郗孟嘉无比淡定:“虽然我不怕骗不怕丢,但我也想要秀秀送我。” 他当然可以假大方装绅士,让秀秀不用管他,尽情陪着新同事去玩,没准能赢一个体贴的好名声。 可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少,今天回去后又是大半个月见不到面,郗孟嘉实在不想让陌生人分走属于自己的相处时间。 他的占有欲很淡,这样“自私”的一面也很少展露在米秀秀面前。 米秀秀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新奇。 她别有意味地瞥向郗孟嘉,莞尔一笑,配合地点点头,笑得格外甜蜜:“嗯。” 屈洋:“……” 这是被虐狗了?? 屈洋专业是确定的,不过还是跟着米秀秀两人到布告栏。 名单很长,没有标注是按姓氏字母排序还是如何。 米秀秀便跟郗孟嘉说好了,一个往左找,一个往右找。约莫找了五六分钟,找到了。 郗孟嘉:“秀秀!找到了。” 米秀秀闻言,忙挤过去,就见红纸黑字写着方方正正的米秀秀,后头跟着专业和班级。 “建筑系啊……” 米秀秀秀眉微挑,说不上失望与否,只是有点意外,她以为自己会分到语言类或者教育类,毕竟这是师范类大学,不是吗? 工科类专业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郗孟嘉看她沉默,以为她对专业失望,有意开导。 便故作轻松说:“哇,秀秀同志,以后咱们家的新房子是不是就归你设计了?那我得好好想想要建成什么样。” “可不是。”米秀秀回过神来,顺着郗孟嘉的话畅想了一番。 眉飞色舞道:“你等着,我一定设计一幢全生产队最漂亮最洋气的房子。” 建筑系嘛,应该就是专门教人建房子铺路造桥的吧,那学了正正好。 米秀秀不是爱钻牛尖的,遇到任何事都更喜欢往好的那面想,这不,越想越觉得这专业不错,不仅有前途,还可能有钱途。 “那你把地批下,先别急着动土,等这个学期结束我们再商量。” “好。” 屈洋在旁边是亲眼见证米秀秀如何从发懵发怔到兴趣盎然,不由得又深深看了郗孟嘉两眼。 乖乖隆地咚! 这男同志好会哄人开心啊,若是性别互换,谁不说一句狐狸精。 哦,这样讲也不对,狐狸也有公的。 总之,屈洋是真服了郗孟嘉拿捏人心的本事。 再听到两人已经说到建什么风格的院子,批哪里的地皮…… 估计继续说下去,连生几个娃,娃叫什么名字都要出来了,她冲上前打断他们的谈话,“秀秀,我们先去新生报道处登记吧,报完名还要找宿舍楼呢。” 米秀秀:“……哦,好。” 报名处离公告栏不远,屈洋是时下很热门的外语系。 说是外语系,其实目前也就只开设了英语和俄语两个专业。 往前再推10~20年,由于政治因素俄语才是大热门,当时国内的工厂、机械设备大都沿用苏式标准,会俄语的人总是吃香的。 而自七十年代初美国访华后,华美关系持续升温,英语热又开始了。 米秀秀一开始想的也是英语专业。 她不像方安娜,无法明确地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新乡会变成经济特区。 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出作为距离省会近又离对岸港城也近的新乡,一旦有了发展的机会立马会原地起飞,而英语专业毕业的学生就是外贸公司不可或缺的人才,一定抢手。 建筑系报名处在左侧,外语系在右侧,于是三人分开。 “米秀秀?” “嗯。” “新乡的?” “对。” “农村户口是吧?” “……是的。” 米秀秀狐疑,以为其中有什么问题,没想到对方确认好信息后,严肃的面容忽然柔和下来,“明德苑306,楼下宿管那儿领钥匙。” “好的,温老师。” 米秀秀看了桌子上摆着的名牌,说。 温老师又补充了一句:“按照家庭环境,每个学生每个月有10~16块补贴,等正式开学后会通知你到哪里领。读书不易,要珍惜。”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米秀秀也忍不住露出几分喜色:“我会的,温老师。” 温老师又看了郗孟嘉一眼,低头看新生名单:“嗯,你叫什么?” 知她误会,郗孟嘉连忙解释:“我陪米秀秀来报名的,不是新生。” 温老师闻言,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心里怪遗憾的。 年轻人一看就长了副聪明相,眼神也清正,竟不是新生,一个没忍住多念叨了几句。 都是些劝学的话,也确实是惋惜得很,郗孟嘉老老实实听着,末了表示会继续自学,赢得温老师赞赏的眼神。 米秀秀对他的表现侧目不已。 往常郗孟嘉几乎不谈这些,大有随波逐流在大队扎根发芽的架势,左不过只要能赚钱干什么都可以,倒是没觉得非得深造不可。 不过他有继续学习的心,她百分百支持。 “我屋里有不少书,有课本也有一些杂书,你想看什么就去找。” “三叔真疼你。” 米秀秀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以前是那样的……光有钱算什么大户,书是不能少的。” 后来钱捐了,物也捐了,名下的铺子,田地该拿出去分的全分了。 但书这种东西,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一文不值,还不如几个鸡蛋有用,倒是完完整整保留下来。她家因为她爸留过洋学历高,分得最多,全藏她屋里了。 郗孟嘉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有多少?” 米秀秀沉吟片刻:“没数,一面墙吧。” 跟她爸妈房里放黄金的暗格差不多,她那间屋和米饭屋子中间特意隔出将近一米五宽的夹层。两面墙刷得跟其他几面差不多,其实藏了暗门的,拉开就是藏书的屋子。 “别让圆圆和米饭知道,免得他俩不懂事嚷嚷出去。” 这个年龄的小孩大都人嫌狗憎,尤其爱在小伙伴面前炫耀。谁多吃了一个鸡蛋,少捱了一顿打都能吹得仿佛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真管不住! 郗孟嘉没想到米家底蕴这么足,也没迟疑,点头应下:“放心,我明白。” “那就好。”米秀秀笑眯眯地,还要说些什么,屈洋拎着箱子过来了,“秀秀,我在明德苑,你呢?” “我也是,我在306。” “可惜我们不在一个寝室。” “你寝室号多少?” “304,跟你隔了两个屋。” 米秀秀笑,两个屋而已,想说话时走两步路就到了:“在一层楼,咱们很有缘呢。” 屈洋一想,也是哦,她们俩又不是同一个专业,能分到同一栋楼同一层确实很有缘。 “秀秀,可以让你对象帮我拎一个箱子吗,我手酸死了。” 米秀秀想也没想,就说:“你看他手上两个包,其实压得实实的重着呢,这样吧,你先在原地歇一会,我跟他把东西搬到寝室就回来帮你搬。” 就这样拒绝,米秀秀有点不好意思。 但郗孟嘉身体本来就弱嘛,虽说养了一阵子,还是少受累比较好。 屈洋没想到刚认识的新朋友丝毫不掩饰重色轻友的本性,先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而后就被米秀秀一脸为难的样子逗得乐不可支。 “知道了,知道了,怕累着你对象嘛,我懂~~” “懂”字拖得长长的,故意臊米秀秀呢。 米秀秀也确实被臊了一把,不过她惯会装,格外淡定地看回去:“是的呀,我不心疼谁心疼。” 郗孟嘉:“……” 这下换他面红耳赤了。
第39章 明德苑在西南边。 从大门左侧走,要经过实验楼,操场,食堂。 再从食堂旁边绕过一条长约两百米的木长廊,就是明心苑、笃行楼、知善楼。再经过一个转角,则是明德苑。 几栋宿舍楼取名很有讲究,建筑风格别具一格,都是五层小楼,红砖砌成。 宿舍周围树木高大荫蔽,从食堂进来后温度骤降,仿若是两个季节。 米秀秀摸了摸胳膊,感到些许凉意。 “冷了?” “没事,就是有点不适应。” 羊城的八月热辣辣的,便是这段路温度低了些,也不至冷的程度。 索性稀稀疏疏的阳光透过树冠落在地面,形成块状光斑,加上随处可见的笑闹声读书声,让人感到不到一丁点阴森恐怖。 属实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宿管阿姨五十多,银丝黑丝一分为二,抬头纹和眼角纹都很重,穿着蓝色上衣黑色裤子。 她长了张圆脸,看着很慈祥的一个人。 米秀秀不由得感慨,甭管念过书没,这大学校园里的老太太似乎都沾上了书卷气,一看就跟外边那些只会胡搅蛮缠的女同志不一样。 “叫什么,几号屋?” “米秀秀,306。” 宿管员翻开宿舍管理薄子,在306后面写上米秀秀的名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方方正正的,就跟印刷出来的差不多。米秀秀眼皮轻抬,看到桌子下堆了不少报纸,还有好几个本子,上面依稀可见练字的痕迹。 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狠狠把她震撼住了。 “钥匙保管好。” 登记完名字和专业,宿管员从一大串钥匙中扒拉了几下,找到306的取下来递给米秀秀。 “学习上有困难找辅导员,生活上的困难可以跟我讲,集体生活要注意团结,不要拉帮结派搞小圈子。” 女生宿舍向来事多,宿管员见怪不怪便多提醒了两句。 “好的……老师。” 米秀秀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只能笼统称为老师。 宿管员笑了笑,摆手道:“我姓童,叫我童阿姨就好,老师这个称呼我不行,也不是谁都合适。” 米秀秀默了片刻,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有没有得罪对方。 随后稍稍一想,便懂了这话不是对她本身不满,而是对于知识的尊重,对传道受业者的尊重。 想通这点,米秀秀态度变得轻松起来,说话时不自觉带了几分同长辈撒娇卖乖的劲儿。 “童阿姨,我对象可以帮我把东西搬上楼吗?” 担心再出错,米秀秀谨慎地多问了一句。 “可以呀。”童阿姨倒是乐呵呵的,“可以上去,弄完立马下来就行,过了开学期就不行了。” “谢谢童阿姨。” 得了允许,两人才开始往楼上搬行李。 郗孟嘉:“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胆小,刚才真被那阿姨吓住了?” 这话过于直白,换个敏感的估计要生气了,没准直接换对象都有可能。 也就米秀秀,从不知自卑尴尬为何物。 她当着外人是一回事,对着自己人则是另一副脸孔。 听了郗孟嘉的揶揄仍然四平八稳,眼皮子都没撩一下,完全没觉得被对象看见自己露怯的一面有什么不自在的。 她一本正经道:“这不一样嘛。” 郗孟嘉轻哂,好奇:“哪里不一样?” 米秀秀斜了他一眼。 怎么那么笨呢! 她叹了口气,说:“合安大队是我的地盘呀,每一个乡亲我都很熟悉,当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咯,就算遇到不那么熟的,就算我那天做错了说错了,看在家里长辈的份上他们也不会太怪罪我。” “在镇上也能自在的原因更简单了,因为我成绩好呀。只要不是存心找茬,大家对成绩好的学生不都是天然有好感滤镜的吗?我一不骗人,二不欺负别人,在能力范围内也很乐意助人为乐,我当然理直气壮。” “在这里就不一样了,五湖四海的人能在同一个地方念书,我优秀别人也不差的。还有一个你又不懂了吧,咱们镇上厂子食堂招洗菜工都要招关系硬的,何况大学里的宿管?人家能在学校里正儿八经上班,家里少不得有那么点子关系在。万一本地有什么风俗讲究跟新乡不一样,我没弄明白确实容易惹人不痛快,我要在学校呆三年的呀,总不能开局就诈和。” 诈和是牌桌上的话。 米秀秀不玩牌,但家里人每年过年都要玩几把,她也就听了几句。 “嗯!” “很有道理,不愧是生产队最聪明的姑娘。” 听她一番有理有据的剖析,算是明白三叔三婶为什么一点不担心了。 同时心里又诡异地冒出另一个问题。 ——处事原则如此灵活多变的米秀秀为什么在圆圆的认知里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依然不回头的形象? 不像,真的不像。 莫非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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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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