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秀秀正要张嘴问人,右侧最后一间屋的门打开了。 一个瘦高个儿端着木盆走出来。 “郗孟嘉!” 米秀秀踮脚,大声喊他,手还用力挥了挥。 这一喊,不仅郗孟嘉回头看她,空地上围坐着的几个女知青也齐刷刷地扭过头来,过了十来秒,又有几个脑袋伸出门,好奇地看着她。 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直溜溜地盯着,米秀秀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她面皮薄,真的。 她其实挺镇定的,还淡定自若地补了句:“说好到我家吃饭,你怎么还要人请呀。”就是脸皮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在她意识到害羞前先烧起来了。 郗孟嘉离老远就看见她一张脸红成了关公,怔了怔。 再仔细看,她眼神清明,无一丝含羞带怯,根本没意识到说话的语气多么引人遐想。 巨大的反差令他不由得一哂。 他端着盆朝她走过去,两人中间隔着院墙,一高一矮。 “我看时间还早,打算洗完衣服再过去。”郗孟嘉说。 “那你快一点嗷。”米秀秀视线落在盆里的脏衣服上,抿了下嘴又很快松开,冲他笑了一下:“我出门前兔子已经下锅了,冷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说到兔子,那双澄澈的眸子似亮了亮,大概意识到自己露出了贪嘴的一面,她干咳一声:“那你快去,我等你。” “嗯。” 在两人说话的空隙里,被勾起好奇心的知青们已经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走过来,而是或蹲或坐在原来几个女知青身旁,小声议论米秀秀和郗孟嘉的关系。 “……她谁啊,好像没见到过……” “她呀,米秀秀。人家在镇上读书天没亮就出门了,天擦黑才到家,就算放了假也不会像我们一样上工。你今年才到这儿不认识她很正常,别说你没见过,我来了三年也没见她几次。” “……长得怪好看的。” “哪里好看,不就是脸皮子白一点嘛,我觉得莹莹比她好看多了。” 这话有点酸溜溜的。 “一白遮三丑的呀。” 几个女知青看看肌肤娇嫩白里透红的米秀秀,再看看同伴们黑红黑红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中一个忍不住说了句酸话:“我如果不上工,也能白得跟她一样。” “张慧慧,你可得了吧,你刚来那会儿也不白呀?” 说完,那人嘿嘿笑了笑:“徐昌,我记得你跟米萍萍好像挺熟的,应该没少见这个米秀秀吧,你们说,我找她处对象怎么样?” 徐昌迅速看了对面女知青一脸,不悦地瞪他:“别胡咧咧,我跟米萍萍也不熟,只在路上遇到过两次。” 他否认得快,但没几个人相信。 “我哪胡咧咧了,那小村姑哪次见了你不是心花怒放,嗐,哥几个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真跟那小村姑处上对象才好咧,好歹不愁吃不愁喝,你说是吧。你看那边那个……” 他目光移向院子外的水井处,抬了抬下巴。 冷笑:“有人都丑得那么别致了,还有信心勾搭小村姑,不就是为了口吃的?” 这话属实难听得很,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接话。 孔舟见没人接茬,也不知怎地就气上了。 这一气也忘了压低声音,嗓门突然拔高:“诶,你们啥意思啊,咋不说话呀,难道我说错了,他不是为五斗米折腰?” 米秀秀正漫无边际想着事情,被他这么一刺激,瞬间回过神。 她偏了偏脑袋往后瞧,跟一个不认识的女同志对视了一眼,对方很快移开视线低下头,让她有些纳闷。 “那边好像吵起来了,你们经常吵架吗?” 她半蹲着,单手支在膝盖上虚托着腮,模样乖巧。 半晌,才传来郗孟嘉的声音:“是他们,不是我。” 米秀秀被他的认真弄得愣住,又有点好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才会让那个男知青气得跳那么高,就听对方指名道姓骂了她一耳朵。 “朱小兰,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替郗孟嘉说起话了?你发昏了?” 米秀秀嘴巴张成了“O”型,小心翼翼觑了眼专心搓衣服的男人,尴尬得直舔嘴唇。 她现在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合适啊?要不要安慰安慰他呢? 要不—— 还是装作没听见吧。 随后又想,郗孟嘉这养气功夫真是太厉害了,怎么做到那么淡定的?是真的一点不在意吗? 推己及人,若换成她在刚认识的“朋友”面前被人一通臭骂,她指定暴跳如雷,没准还要扑上去跟人扯头花,才做不到视若无睹呢。 米秀秀还没琢磨好要不要安慰被骂的苦主,那边已经吵得有来有回,同时还不忘对郗孟嘉进行人身攻击。 就听一个高亢的女声嚷道: “孔舟你什么意思,你以为自己是领导我们是你的应声虫吗,你说什么我们就得麻溜地捧场?” “你他妈的!” 孔舟起身,一脚踢翻菜篓子,指着朱小兰嗤道:“哦哟,看到痨病鬼会捉鱼会抓兔子,就想凑过去捧臭脚?你以为人家会搭理你?看到没,他跟小村姑讲话都懒得理你。” 朱小兰差点被气哭:“你!” “……你别太过分!要不是你说他……还一直克扣他的饭他也不会……” “呵,你~别~太~过~分!我怎么就过分了,他那份难道只有我吃了。不是大家都分了吗?还是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刚才不是还酸小村姑比你脸白吗?” 米秀秀:……死扑街,小村姑怎么你了? 他的话说完,好几个人脸色乍青乍白。 人就是这样,只要没人戳破自己干的坏事,他们就能把自己伪装成岁月静好的正义之士。 一旦摆在明面上,就开始受不了了。 孔舟阴阳怪气完朱小兰,立刻对着其他人义正言辞道: “郗孟嘉有逮兔子的本事,宁愿给大队长送人情,也不分给大伙儿。” “我们刚到这里时就说好了,每个人的口粮放一起,饭都一起做,他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就是破坏知青队伍的团结和纯洁,必须让他给个说法。” 话题忽然上升到革|命队伍纯洁不纯洁上面,没一会儿就有墙头草跟着讨伐郗孟嘉。 “哎呀,孔舟也没说错的呀,郗孟嘉这回就是做得不对。” “大家多久没见着荤腥了,就他大方,全送人了……” “……” 好似跟着讨伐对方,被孔舟怂恿着抢了郗孟嘉口粮的事就不是他们干的一样。 “郗孟嘉,你怎么说?” 米秀秀认得说话的知青,她叫王璇,是最早那批知青中的一员。 中华叔(大队长)曾夸过她觉悟高,办事周到踏实,是知青大院的老大姐。 这会儿就听老大姐一脸严肃地看着郗孟嘉,说道:“如果你不认可咱们制定的规矩,那我等一会儿把你那份口粮还给你,你跟大家拆伙。” 郗孟嘉沉默着,抓起衣服在清水里漂洗,拧干。 他似感到苦恼,一只手抚了抚眉头,看着仿佛要息事宁人:“我——”生病加长时间被这群人排挤,克扣食物,让他整个人形销骨立,让人看不过眼。 米秀秀心里不落忍,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你们什么规矩呀?” “大家都交了口粮,你们吃得肚儿溜圆他饿成皮包骨,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哎哟,我这个小村姑真是见了世面了呢。” “还有啊,能捉兔子是他的本事,他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凭什么给你们说法,你们沾不着荤腥怎么怪上他了?从来只听过当爹妈的管孩子吃喝,他总不可能是你们爹吧? 脸真是大的咧,比我们村这片海还大。” “一个个的还知识青年下乡呢,知识在哪里我没瞧见,我就见着了满地的脸皮!”
第12章 米秀秀是真看不惯他们。 捉不到猎物重要吗? 她们又不靠山上的兔子野鸡过活。 一个个有手有脚,稍微勤快点嘴甜些,多少能跟着村里的渔民学到几分本领。再不济,只要愿意放下城里人的架子,跟着孩子们赶海还不会吗? 这儿可是贝类最丰富的村子了。 类似的白蛤以及大家常说的花蚬子在这里多的是。赶上大潮活汛的时候,还能赶上青蛤。至于鱼虾,那更是从来不缺,家家户户谁不储存干鱼干虾呢? 每年渔汛,捕鱼队捕到的海货七成卖给新乡码头的渔业公司,这笔收入年底再给村民分红,而另外三成切切实实分到大伙儿手里,知青大院也能分上一些。 何至于沾不上荤腥这么离谱? 住在宝藏旁边都支棱不起来,这能怪谁? 真是越想越来气。 几个知青傻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米秀秀在骂他们不要脸。 女知青脸皮薄,被臊得不敢抬头,男知青一个个目眦欲裂,拳头紧握。 王璇的“老大姐”面具不知不觉裂出一道道缝隙,又气又尴尬。 她嘴唇哆嗦,不可置信地瞪着米秀秀,被她眼底蹿动的火苗灼烧得不敢再直视,仍不放弃描补自己的人设,便有些色厉内荏道:“这是我们知青内部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少多管闲事。” 米秀秀才不怕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欺负人我没瞧见就算了,既然看见了这闲事我当然要管一管。别忘了主席说过,知识青年下乡既要为农村建设添砖加瓦,也是来进行思想改造的。我们村风气好,你们莫把小团体欺负人的糟粕带进来。” 这是明摆着骂他们思想有问题还没改造好。 不提其他人怎么想,反正孔舟的暴脾气彻底按捺不住了。 什么玩意儿! 她以为她是谁? 大家舍弃城里的好日子,跑到乡下当知青,吃不饱穿不暖见天的过苦日子,她凭什么指责他们?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他一脚踢翻小马扎,气势汹汹走过去,用肩膀将王璇撞开。 王璇被撞得趔趄两步,肺都要气炸了,见孔舟径自走向水井,显然是要找米秀秀的麻烦,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责问才被她又压了回去。 其他人看他恶狠狠的模样,从怔愣中回过神,谁也没去拦人,而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知青大院里谁不知道孔舟啊。 这人暴躁易怒,心眼还小得跟针眼差不多,发起火来向来不管不顾。之前郗孟嘉病得糊里糊涂时,他就往人床上泼水,虽说两人有些旧怨,可那做法也确实没有底线,一不小心人死了怎么办? 从这事之后,大家都知道孔舟不好惹,心里多少有些忌惮,就怕他发疯发到自己头上。 不过,这会儿看他发火的对象是米秀秀,忌惮之外,又着实暗爽。 谁让她嘴贱,活该! 刚才被臊得不敢抬头的几个女知青心里也快意得很,不过表面功夫她们还想做一做,免得到时候这群臭烘烘的渔民追究他们的责任。 “孔舟,你干什么?” “哎呀你们几个男同志快拦住他啊,他这暴脾气一上头,万一把人打坏了怎么办?” “是哦,他打人爱往脸上招呼,姑娘家一不小心被打破相可就完了。” 还有人说:“米秀秀你赶紧跑还来得及,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啊。” 嘴上说着提醒,但那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 郗孟嘉眸光微冷,看了说话的张慧慧一眼,张慧慧撞上他幽深泛着冷光的眸子,瞳孔瑟缩了一下,赶紧别开脸,嘟囔道:“……提醒她而已,好心没好报。” 郗孟嘉将木盆放地上,向前两步挡在米秀秀身前,看着越来越近的孔舟冷呵道:“孔舟,你想做什么?” 孔舟咧嘴,邪魅一笑:“当、然、是教训你们!” “米秀秀是吧,你现在哭着认个错,哥哥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一马。”他捏紧拳头,骨节捏得咔嚓作响,满眼恶意的看向被郗孟嘉护在身后的米秀秀。 满怀期待看她被吓得花容失色,屁滚尿流的样子。 而此刻的米秀秀却在走神,她傻傻看着郗孟嘉单薄的背影,心脏嘭嘭嘭,不听话地跳了好几下。 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一个那么弱,别人说得那样难听都懒得还嘴的人,在察觉到危险时竟不带一丝犹豫地站在她身前。瘦削孱弱的背影此时此刻看起来无比伟岸,把在场那些更高更壮的男人衬得黯淡无光。 很难不让人感到震撼! 这种心灵上的颤动远比一个强装有力的人替她遮风挡雨更强烈。 换了自家哥哥们,又或是赵文斌,她想,她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本身就很强很有威慑力,一点也不害怕别人报复。 但郗孟嘉不一样。 松松垮垮的衣裳下,是瘦骨嶙峋的身体,别人轻轻的一拳似乎就能重创他。 太弱了。 这种脆弱带给她的除却震撼,还有某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悸动在悄悄酝酿着,只等着生根发芽,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长成参天大树。 米秀秀想到她爸不过是帮过郗知青一次,对方就默默记在心里,一有机会就上门报恩;这次也是自己冲动骂了人把这群知青激怒了,他却一句抱怨都没有,立刻挡在她前面。 这样善良的他,即便不爱说话不合群,说到底根本没妨碍任何人的利益,他们怎么好意思欺负呢? 想到这儿,她的心就软乎乎的,更觉得孔舟一行人可恨! “你做梦!”她从郗孟嘉身后探出脑袋,冲孔舟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道:“什么哥哥,我才没你这么不要脸的哥哥。” 火上添油后,她就用乌黑的眼悄悄瞄了郗孟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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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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