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池一副大惊的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俯下身去,道:“不敢妄议皇妃。” “是吗,”楚盛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说:“最近你倒是规矩不少,以往你可不管礼法训诫,知无不答,从不说什么‘妄议’……” “以前是太过放肆了,”方池额上冒汗,说:“都是陛下惯的,现在多少懂些事了。” “嗯?”楚盛忽然皱起了眉头,说:“你说这话,是不是在谁那里受委屈了?” “没有,”方池矢口否认,说:“有陛下爱护,我还是做我自己,没人敢跟我过不去。” “你知道这个理,很好,”楚盛说了和以往一样的话,说:“凡事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方池脸上一热,说:“谢陛下厚爱。” “……荣妃,”楚盛点了点头,话题又拐了回去,说:“她老了以后,我决定送她一座城池,让她颐养天年,然而她近日向我抱怨,似乎嫌我给的不够,我说她是太贪心了,你怎么想?” 方池满头大汗,楚盛对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是看他和楚泾走太近了想提点他么?…… 不不,最重要的是,听他意思,他是要保太子的,方池对这点感到很震惊,没想到他对不受宠的夫人的儿子这么看重,他对荣妃的宠究竟有几分是真呢? 方池左思右想,最终稳重地道:“妇人不议政,荣妃为自己,不论求什么,陛下都给得,但是她不能为别人求,不该求求不来的,如果求了,是她不懂事。” “你说的很对。”楚盛道。 说完,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我们来下一盘棋吧。”楚盛提议道。 方池点了点头,心想,盘问阶段就这么过去了么。 …… 楚清从畅幽园回来的时候,发现右大臣的官轿还在青门停着,他问了下人,听他们说右大臣人还在宫里。 楚清既惊又怒,惊的是这么晚他还在宫里干什么,难道会在官署逗留处理公务?怒的是他竟欺骗自己,而且撒的是这种一下就被戳破的谎。 轿子还在这里就敢骗他说身体有恙,要回家养病?! 楚清问了宫人之后发现屈良筠人在父亲宫里。 楚清自归国以来只在私下见过楚盛一次,皇帝似乎不是很想见他,但听宫人说,屈良筠每月必见皇帝一次,楚清在没出使秦国之前也在宫中遇到过屈良筠,对他的身世有所耳闻,便暗想,莫非传闻是真的,屈良筠是父亲的私生子? 他的表情顿时坏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气急败坏,往楚盛宫中走去,要看看屈良筠和父亲关系好到怎样地步。 进了宫殿,太监迈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阻拦他,说没有通传不得擅闯,楚清打算豁出去,他就要看看这二人究竟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对屈良筠的感情在短短一个月内就变得极为复杂,先开始的感激,紧跟其后的失望,不死心的试探,到现在,又变成了些微的嫉妒和敌意。 他在书房外站住,摔袖示意太监止步,太监一副急哭的样子,但还是站住了。 楚清侧耳听屋内动静。 只听楚盛道:“这里……觉得如何?” “嗯……”屈良筠长长嗯了一声,声音似撒娇似困扰,他说:“陛下……手下留情啊……我实在敌不过。” “那……这招如何?” “声东击西……实在厉害……” “啊……不行了……” 楚清双眼一点点瞪大,他在说什么?……不,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脸一红,心跳如擂鼓,极端的怒火从心底蹿起,他不敢置信地排门而入…… “我认输。” 他看到屈良筠形状优美的唇瓣上下开合,吐出这三个字,看到他和楚盛相视一眼,彼此开怀大笑。 他看到屈良筠对门忽然被人打开感到吃惊,看到他转头看过来,他的手一不小心撞掉了桌上的棋子。 他皱着眉看着他。 楚清脸上烧红,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他都做了什么?他们在下棋,原来在下棋,只是在下棋……
第44章 .佞臣风流4 楚清看见屈良筠身上穿着颜色艳丽的衣服, 他本就年轻, 如此更显年轻, 和楚盛对坐着,笑容灿烂, 脸上仿若生花,一时间,后悔自己冲动的同时,一根心弦摇动不止。 “佞幸”两个字浮上心头。屈良筠莫非是仗着有楚盛的幸才敢如此胆大包天么?因幸故佞,他才敢如此猖狂。然而为何, 他真是父皇的私生子?楚清心中疑窦丛生。 并且不是滋味,看到屈良筠和楚盛这样和乐地坐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确切的说来,他不知道嫉妒的对象究竟是屈良筠还是楚盛,他既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开心地对人大笑, 也没有见过屈良筠卸下浑身的刺这么没有防备的样子。 楚清攥紧了拳头,低头,说:“父皇, 儿臣没有通传, 擅自入内,儿臣有罪,听凭父皇处置。”等着楚盛的怒火。 楚盛只是淡淡瞄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回头问方池:“还要再下一盘吗?” “这要看陛下的兴趣了。”方池道。 “和你下棋没劲,”楚盛笑道:“你输得太快。” 方池被说得脸红,低下了头。 只听楚盛对楚清道:“既然我们正好下完棋,你闯进来便也不算打扰。”他皱了皱眉:“但你还是太不懂规矩了,在秦国几年,混野了不成?孤常听他们父子君臣之间都是相互倾轧的,莫非你要拿那一套来对付你父皇?” 楚清吓得脸上惨白,忙道:“儿臣岂敢。”他扑通跪在地上,说:“儿臣如有以下犯上之心,叫儿臣……” “行了行了,”楚盛挥挥手,说:“愈发不像话,你是要在孤面前发毒誓,还是要说那个字?” 楚清原地跪着,不再辩白一个字。 “你起来吧。”楚盛说:“孤原不是怪你,孤和右大臣下棋正在兴头上,不想生谁的气,你既来了,便替孤送他一程吧。” 楚盛起身,掀开窗帘,看看外面夜色,道:“叫光禄寺准备点小食,赐给右大臣,他陪孤到这么晚,想必腹中饥饿。” “是,儿臣这就叫人准备。”楚清应着,站了起来。 楚盛挥挥手,说:“良筠,你同太子去吧。” 方池站起来,说:“谢陛下恩赐,陛下也要保重龙体,时辰不早,可以叫宫人传膳了。” “嗯。”楚盛轻应了一声。 方池转身,和楚清一起躬身退出书房,到了书房外面,他心里犯嘀咕。 他不知道楚盛叫楚清送他一程是否有什么别的用意。楚盛在他面前表现出扶立太子的样子,但对着太子却不露声色,反而把他吓得有如一个惊怯的小鹿般,方池真是搞不懂。 他叫楚清送他,难道真的在敲打他不要给楚泾壮大声势吗?然而他又说“凡事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似乎又没有制约他行动的意思。 方池想半天,摇摇头,算了,还是不想了吧,反正以后总要对不起楚盛,现在猜中他的心思又有什么用呢? 楚清走在一边,忽然道:“右大臣和父皇……” “怎么,”方池看他要探听他和楚盛的事,愣了一下,道:“很好奇陛下为何召我入宫?” “不是,”楚清磨蹭了一会儿,道:“父皇和右大臣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挺开心。” 方池不知为何,从这句话里听出一股要不得的酸味,他叹了口气,难道这太子都长这么大了还缺父爱?……楚盛喜欢蒲阳夫人的事情总不能告诉他,毕竟楚清的母亲不得楚盛欢喜,方池想了想,故弄玄虚道:“难道你不知道陛下为何待见我吗?” 楚清吃惊抬头,看他。 “就是你想的那样。”方池知道他误会他是楚盛的私生子,就这样吧,这样反而好说通,他想。 楚清陷入了沉默。 “不过你别多想,”为了避免楚清对他产生敌对情绪,方池补充了一句,说:“陛下对我不过是补偿而已,他心里对让谁继承大统已经有数了。” “……”楚清低声道:“父皇连这个也告诉你了吗。” 听到他消沉的声音,方池无语了,斜睨楚清一眼,心想,他真的很在意在楚盛心中的地位不如别人? 方池耸了耸肩,说:“算是吧。”方池忽然起了逗逗他的想法,不想把楚盛说荣氏的那番话告诉他,想让他紧张紧张。 他加快脚步,把陷入沉思的楚清渐渐抛在后面,楚清小跑着跟上来,说:“右大臣,父皇说让我送你一程。” “青门已经到了,太子爷,”方池说:“剩下的路臣可以自己走,光禄寺的小食稍后自有太监送来,一切就不劳烦太子了,下臣告辞。” 他拱了拱手,在青门跨上轿子,轿帘隔去了楚清有些复杂的眼神。 永历二年年末,秦国国君忽然反悔送走了楚国太子、并让本国太子回国的事,他侵占的南方小国今年发了大水,庄稼无收,从国库倒贴了粮米给它们,才救活了那里的灾民,而且秦国向幽国求粮米,幽国不给,这让秦国感到愤怒。 秦国本国的土地很是肥沃,自然灾害少,人民丰衣足食,因此有点看不起经常受雨水影响的南方,当有大臣说侵犯再多南方的土地,对他们并没有实际作用,反而会拖累他们之后,秦国国君醒悟了,他打算重新和楚国修好。 就这样,他修了一封书信给楚盛,说要派公主到楚国去,请求和楚国再度结好。 这件事在楚国朝堂上炸开了锅。 一半大臣说“秦强,不可触犯逆鳞,不如同意”,一半大臣说“不可,秦出尔反尔,与之联姻,把秦的女子供奉进楚国宗庙里,会让祖先蒙羞”,就这样,两方意见无法统一,讨论个没完没了。 楚盛头大了,在一天的早朝上,他像是听够了正反两方扯淡一样,问方池:“右大臣有什么高见没有?” 楚清也说:“右大臣能言善辩,但对此事还没有任何发言,有什么高见,不如说出来让我等听听。” 方池惊讶,一般有楚盛捧场就差不多了,其他的人都只会踩他,他没想到楚清会对他这样说话,他真的不是在反讽他? 方池心想,如果拒绝和秦联姻,秦襄来不了,那还怎么做任务?他自然是要让秦襄来的。 他搔了搔后脑勺,道:“臣没有高见,只有愚见,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后位也不可日日虚悬,到明年,便是后位空虚的第三年了,陛下没有身边人说说体己话,岂不孤单?何不就娶了秦女?何况,秦女以丰腴娇媚闻名,陛下娶了只有喜没有忧,何乐而不为?” “你……”他话音刚落,朝中老臣便颤巍巍地将手中玉笏抬了起来,他们一致说道:“陛下,不可听右大臣信口胡言啊!” “陛下,凡事以宗庙、以家国为重啊,秦女不可娶!” 方池挑了挑眉,怪道,我说了什么吗?你们就一个个的炸了。 楚清黯然地摇了摇头,心想,屈良筠是个有才之人,只可惜,一好色,二口无遮拦,这两样事恐怕会害苦他。 他正想着,就见楚盛一锤定音道:“诸位爱卿挂心国事虽好,但未曾有一人挂心寡人之事,唯有屈卿一人,万事以孤为重,孤岂有不喜他的道理?” 众臣汗颜。 楚盛道:“这事就听右大臣的了,众卿若还有事情便奏,无事退朝。” 再没有人说反对的话。 退朝之后,大臣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见到方池从殿里走出来,便悄悄地对他指指点点,方池全不在意,昂头挺胸地走着。 在秦国送出秦襄的马车之后,方池开始频繁到京城的勾栏作客。 京城管风化的官员多次抓到他夜不归宿,喝得烂醉走在深夜的大街上,想制裁他,但可惜没有那个权力,只能一次次放走他。 屈良筠在京□□声就这样越来越臭了,人人都知道半夜倒在街上的醉鬼里,可能有他的身影。 大臣上朝下朝的时候都耻于和他同行,看到他都自动退让。 其实方池并没有兴趣每天喝得烂醉,这么做,只是为了等来秦襄罢了。 谁也不会想到,秦襄的马车会在到达楚国之前遇到马贼拦路抢劫,堂堂公主的手下全被打趴下了,她本人还被跨国卖到楚国的一等勾栏院,屈良筠就是在勾栏院第一次见到秦襄,两人都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之后屈良筠才会和她相约逃离楚国。 这晚,方池又喝得烂醉,在大街上摇摇晃晃的,往家里走。 酒后神志有点不清,他感觉轻飘飘的像是飞了起来,脚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就这样,他还不放弃喝酒,举起手中酒壶,砸了一口。 砸完这口,方池抬头看天,看到天上乌云排月,他长叹道:“云破月……云破月……” 忽然接不下去了。 方池暗想,果然脑子不好,连背诗词都没背全,想即景朗诵出来也困难。 他坐在一家大户门口的石墩上,边喝酒边嘀咕:“云破月……云破月来花想容……不、不是的……是什么来着?” “云想衣裳花想容,对、对,这句对头。”方池挠了挠头,再次绞尽脑汁地想。 “云破月来……云破月来……花弄影!对!”方池一敲脑门,喜得咋舌,道:“云破月来花弄影,卧槽,当个学渣真特么心累啊……” 正叹着,忽听有人道:“屈大臣明明是一个人,却有千万种态度,让人捉摸不透,有时正经可亲,有时野性难驯,忽而喜笑,忽而怒骂……然而今日月下相见,总是有缘,希望屈大臣不要嫌弃我扰了你的好兴致,酒也借我尝一口如何?……” 那人说着,夺了方池手中的酒壶,仰头痛快地喝了下去,酒水从唇畔流到衣襟上,洒落地面,似乎带着点点月的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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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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