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围场回来,甘南王府上下都感觉头上悬了一把利剑,现在,这把利剑终于要落下来了。 一大早,甘南王府黄土铺路大门四开,齐平之身着郡王大礼服带着家小,等候着宣旨天使的到来。 是死是活,尽在今天了。 甘南的风很烈,吹得齐平之的衣袍不住飞舞,吹得他心烦。 “爷,咱们…” 柳依依虽然享受着王妃待遇,可齐平之从未为她请封,没有封号,自然没有资格穿礼服,只能穿着寻常衣裳站在齐平之身后。 她现在怕极了,可齐平之现在又哪里有心思安慰她。柳依依只能抓紧两个儿子的手,还好,她的儿子是甘南王府的小世子,只要有儿子在,她就能活。 柳依依暗中安慰着自己,忐忑地等着天使的到来。 终于,天使仪仗出现在了街角。 今天温无晴用的是全套的公主仪仗,金鼓银号,龙旗开道,所乘凤辇都是太后下旨特意赶制出来的。 凤辇四周的金色绣牡丹细纱被轻轻挽起,只留着垂地的金珠流苏,随着凤辇动作而轻摆。 流苏晃动之中,温无晴那张精巧的脸若隐若现,带着高不可攀的冷漠气息出现在了齐平之眼前。 齐平之没想到太后会派温无晴来宣旨,在下跪接旨的那一刻有了一丝迟疑。 芝华穿着官服与阿焰一左一右护在温无晴身边,见齐平之不跪,扬声说道:“齐大人,接旨吧。” 齐平之反应过来,赶紧匍匐在地。 温无晴仰首,芝华展开明黄宝绢。 “甘南王齐平之,刻薄寡恩罔顾人伦,十分不堪。念其昔日微有功勋,罢其甘南郡王爵位,贬为寿昌伯。侍妾柳氏,人性恶,没入奴籍,不得放良。其所生之子亦顽劣,难当大任,不可承爵,钦旨。” 短短几个字几乎断绝了齐平之的所有生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爵位没了,仅有的两子也不能继承爵位,简直是生不如死。 芝华把圣旨交到齐平之手上,倾身嘱咐他:“寿昌侯,太后说了,叫您今后早日开枝散叶,这家业怎么也要有个承续才好。” 芝华说完,一旁的首领太监站出来又补充了一句,“新上任的巡抚还没定,不过得劳烦齐大人尽早腾出地方,交出官印。” 原先齐平之是郡王,执掌甘南一州的军政大权,如今他只是小小的寿昌侯,自然是没有资格插手当地政务的。 齐平之越听脸越白,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的一切都没有了,那些功名、利禄、权力和希望,都没有了。 齐平之跪在地上,微微抬头就能看到温无晴站在凤辇上的那双脚,明黄色的绣鞋,镶嵌着红色的绣球,颤巍巍的,像是一对猛兽的眼,齐平之看着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像什么呢? 像是那天猎场上,驮着温无晴出来的那只老虎的眼,他的人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改变的。 “闺女。” 齐平之扑到凤辇前,想去够温无晴的腿,却被闪开了,他只能抓着栏杆,努力抬头看向温无晴,“闺女,你救救父亲,我是你的父亲啊。” “寿昌侯请慎言,您面前的是大虞鄣宪长公主,是先皇与太后的女儿。” 芝华哪容得他放肆,手一挥,自有一队列兵上前把齐平之给拽开了。 跌坐在黄土之中的齐平之尤不甘心,“长公主,长公主…” 温无晴端坐在凤辇之内,看着齐平之,只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不甘和不可置信,却没有一丝悔过,若是有,恐怕就是再后悔没有尽早除掉自己吧。 这样的人,早就无可救药了。 温无晴伸手卷起流苏,问道:“寿昌侯,你可记得本宫叫什么。” 看着凤辇里露出的那双眼,齐平之突然想起他娶柳依依那天,宣德堂里温无晴一身素白捧着温元妍小像时的眼神。 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冰冷。 “无晴。” 无情… 齐平之一口气全泄了,他知道,他再无机会,再无机会了。 圣旨已宣,温无晴的凤辇悠悠地离开了府前街,只留下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宫人并三个孔武有力的太监站在齐平之面前。 “太后谕旨,寿昌侯治家不严,特派我等前来相助。” 那老宫人冲着齐平之微微屈身,然后就饶过他走到了柳依依面前。 “一个侯府奴才,不必打扮的这样张扬,来人,帮柳氏换换装。” 甘南王府的天变了。 这些已经与温无晴无关,凤辇出了城区,正去往围场别院,明日就要启程进京了,她想再回去看看。 刚出城不久,远处就传来了一阵哭闹声,十分嘈杂。前去探路的小兵回来传话,说是前方是一队押解吕氏逆贼的队伍,不知道怎么的被百姓给围了。 温无晴听了,掀开珠帘走下凤辇,也要去看看。 “长公主小心,那都是逆贼,凶恶得很。”侍卫长怕节外生枝,想拦。 温无晴伸手摸了摸发髻,看向远处人群,“吕家人可不是逆贼。” 温无晴带着阿焰芝华快走了几步,这才看清了这群百姓在干什么。他们有的捧着水,有的拿着干粮,还有人正脱了上衣要往石子路上铺,而被他们围在正中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男孩,看上去要比温无晴大一些,个不高,精瘦黝黑,皮包着骨头,脸上青紫交加血泪和了泥,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又亮又大微微吊着,眼中闪烁着不屈而桀骜的光,像狼。 男孩手被粗麻绳捆着,腰上也栓着一圈麻绳把他与后面的族人串成了一串,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丢了,赤着脚走了一路,脚上结了一层血痂,百姓们铺路就是想叫他们走得舒服点。 “吕家义士,我是贺北人,吕家人都是好汉!” “我们不信吕家谋逆!”
第105章 被抛弃的末代公主7 尘归尘土归土…… 百姓挤在一处, 都是在喊冤,声音越来越大,人也越聚越多, 押解队伍停滞不前, 还有不断赶来的百姓差点撞到了温无晴。 “大虞长公主在此, 尔等不可喧哗。” 芝华哪里见过这个,还端着女官的架子企图阻止这群百姓,可是哪里有人理她,最后还是押解官看到了她们三个, 走了过来。 在了解这是遇上了长公主凤驾之后,押解官吓坏了, 赶紧叫人驱散百姓,生怕冲撞了贵人。 可是百姓也不听他的,照旧围在男孩身边,趁这个空挡还给男孩擦了把脸, 替他换上了一双趁脚的鞋。 温无晴拦住了要抽刀的押解官, 走近百姓堆里。 百姓一见来的是官家人, 齐心把男孩护在了身后, 生怕温无晴会伤害他一样。 “我是甘南人, 早就听闻贺北吕家大义,我也不信吕家是逆贼, 如今只是想看看义士。” 她这样说, 百姓才微微散开, 露出男孩一双不逊的眼。 男孩目光里带着的恨意, 温无晴倒不以为然,她走到男孩面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瞥了一眼温无晴, 把脸扭开了。 “你说话!” 一旁的押解官推了一把男孩,男孩一个踉跄被温无晴扶住了。 感受到了胳膊上传来的温度,可男孩态度仍旧没变,“死,吕死!” 男孩已经站稳了,可是温无晴的手却没有放开,她依旧是笑着的,“死啊,这个名字很有气魄,不过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尘归尘,土归土,有仇的不能报,有冤的不得伸。” 听她这么说,男孩微微回头,温无晴松开了手,她宽大的衣袖拂过男孩被捆住的双手,又很快收了回去。 “所以我觉得还是活着好。” 男孩看着她,眼睛里有道光兀地一闪,很快又恢复了平常。 温无晴冲他一笑,转身要走。 男孩却急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温无晴停下,“我叫温无晴。” 温无晴上了凤辇静静地等着押解的队伍进了城,才继续出发。 芝华对于温无晴的行为很不解,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温无晴看不下去了,叫她直说。 “长公主,吕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啊?” “吕家啊,满门忠烈,无一庸人。” 贺北吕家,是贺北的大族,最后一任族长吕青如就是刚才那个男孩的父亲。塔克侵占贺北,贺北知府连夜逃走,朝廷又无力派兵,是吕青如带着吕家上下五百多口血战塔克骑兵,战至仅剩一百余人,实在不敌这才不得已撤到了贺南山上休养生息,尽管如此,这一百多人一直没有放弃抵抗。 之前盛传贺南山上有野人,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山上的吕家人。 这个吕死就是出生在山上的吕家嫡支。之所以取名死,那是因为他们一早就不准备活着了。 这样的故事听得芝华长大了嘴,“这,这真是满族义士,怎么就,怎么就又成了逆贼呢?” 温无晴没有说话,倒是寡言的阿焰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那就要去问问敬王爷了。” 明明是吕家人帮着敬王爷收回贺北,到头来,吕家青壮没有死在塔克人手里,却死在了大虞士兵手里,真是莫大的笑话。 在钱权面前,大义和公理值得什么呢? 温无晴喝着热茶看向窗外,正是秋天,草色金黄,再往远处望去就是贺南山。贺南山上草木葱葱,风吹过去,吹得满山旌旗猎猎,人影憧憧。多少故事多少人啊,都留在了山里。 “这片山河知道谁为它流了血,这里的百姓们知道是谁守护了他们。” “既然如此,朝廷就该为吕家平反。”芝华自小受的就是君权大过天的教育,在她看来朝廷是受了小人蒙蔽,只要改了不就好了,能得到朝廷认可,吕家才算没有白牺牲。 芝华的想法很具有普遍性,可温无晴却不认同,吕家人不是为了朝廷守得贺北,是为了贺北的百姓,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温无晴嘴边溢出一抹不屑的笑,“百姓知道他们是忠良,朝廷说的又算什么。” 茶香悠长,芝华却不敢再问了,只想换个话题,忽然她发现有些不对。 “长公主,您头上少了一个发钗,是那把柳叶刀样的。” 温无晴今天戴着的是一套兵器样头饰,刀枪剑戟十分别致,而且材料坚韧十分少见,没想到这一会工夫就丢了一个,芝华吓得不行。 “没事,丢了就丢了吧。”温无晴抬手摸了摸发髻,同阿焰轻轻一笑,“可能去了该去处。” 入夜,温无晴宿在围场别院,正在帮着嗷呜理毛,忽然远处一阵吵闹,紧接着就听到马蹄飞扬之声,好像有一队骑兵由远而近,疾驰而来。 嗷呜开始焦躁地在屋里踱步,不知怎么的,温无晴心里却不怕,只是叫宫人们严闭屋门不得出屋。 马蹄声越来越近。 忽然,随着一声尖锐金鸣,一支鱼骨箭钉到了温无晴正屋的门框上,剑上绑着一个纸卷,犹自抖动。 温无晴取下纸卷。 三个苍劲大字跃然纸上。 吕归尘。 “鱼骨箭?” 这箭阿焰认识,是南边海匪惯用的。 其实早在上午,温无晴和阿焰就发现押解队伍身后跟着尾巴,只是没想到是南边来的。 温无晴轻轻摩挲着箭头,把纸卷放到了火烛上。 吕归尘,一路平安。 吕家逆贼被人劫走的消息没有影响圣驾归京,温无晴终于踏上了进京的车驾。 车沿着山路一直走,嗷呜就在附近山林之中时隐时现,一路上虎啸不断,似在呼唤又像是挽留,听得人心里发酸,温无晴却狠下心来,一直没有下车。 复行二十里,山到了尽头,嗷呜无路可走了,只能站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昂着脖子仰天长啸。 温无晴终于下车,也窜进了山林里。 没人知道温无晴和嗷呜说了什么,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温无晴拿着一个布袋回到了车里,嗷呜却隐入山林,不见了。 “阿焰,帮我收好,这是嗷呜送给咱们的。” 温无晴把布袋递给阿焰,肿着眼睛睡了。 这个布袋阿焰认识,那是她缝给嗷呜用来装零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嗷呜装了一袋圆珠子,又送了回来。 十八颗珠子,坑坑洼洼的荔枝大小,在阳光下看像是蒙着一层纱,有些灰扑扑的,阿焰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只当是嗷呜留给温无晴的念想,妥妥的收好了。 因为嗷呜,温无晴蔫了好几天,慢慢的才好了。 从甘南到京城要走一个半月,几乎要横跨大虞的中原地区,温无晴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了解了一番大虞朝。 大虞,由圣祖开朝,到光继帝温无疾已经历经六代。先帝早年算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奈何后期沉迷炼丹,又一心求子,最后英年早逝,留下了动荡的政局和光继帝孤儿寡母。 少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各地人心不稳,纷争不休,近年来小型的战事不断,赋税更是一年高过一年。不得以,太后与敬亲王联手,以雷霆之势稳定朝政,很是杀了一批人,终于,大虞在表面上维持住了平静。只是平静的湖水之下,又有多少暗涡,就不得而知了。 一路走来,温无晴能感受到大虞的百姓过得苦,那种苦已经被他们刻进了骨子里,写进了皱纹中,都不用言说,自然而然地就能从他们弯下的脊背里冒出来。 许是怕碍了圣人的眼,迎驾官员就发明了一个好东西——宝锦围幛。 用一种宽两米的华贵锦缎围在道路两旁,形成屏障,隔住了寻常百姓的不堪,为圣人们铺就一条宽敞华美,撒着黄土和香花的道路来。 自从圣驾上路,这沿途的宝锦围幛就支了起来,这其中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不尽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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