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巴掌,他活该挨。 但想到长平帝能轻易拉硬弓、射猛虎的力道,纪新雪委实没办法不担心舌头和牙齿的安全。 不知过去多久,纪新雪已经因为憋气脸色涨红,仍旧没感觉到来自背部的剧痛。 他悄悄抬眼查看情况,发现长平帝正悄无声息的趴在御案上。 纪新雪眼中浮现慌乱,连忙起身扑到长平帝身边,声音难掩惊恐,“阿耶?” 见长平帝没有任何反应,纪新雪狠狠咬住舌尖,高声道,“太医!太医!” “没事,我只是头晕,不许叫太医。”双臂之间响起格外沙哑的声音,长平帝有气无力的道,“他们都知道我今日召见小五。” 站在角落的莫岣立刻走到门口,阻止守在书房外的人去找太医。 “不行!不能留下病根!”纪新雪由惊恐转化的酸涩逐渐化为实质,想也不想的转身跑向门口。 阿耶被他气成这样,不仅没舍得打他,还因为顾及他的名声,不肯召太医诊脉。 是他对不起阿耶。 这件事过后,他绝不会再对阿耶有任何忤逆。 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握住纪新雪的小臂。 “我是不是错了?” 隐隐带着哽咽的声音令纪新雪立刻满脸惊恐的回头。 顺着窗棂偷溜进书房的日光刚好照在顺着颧骨滑落的泪水上,狠狠刺痛纪新雪的眼睛。 他连忙回到长平帝身边,数次举起手又放下,不敢轻易触碰长平帝。 “错的人是我,阿耶没有错!” 长平帝忽然睁开眼睛,藏在眼皮中的泪水顿时如同断线的珍珠似的争先恐后的落下。 “我以为,我与先帝不同。” “您当然与先帝不同!”纪新雪因为长平帝突如其来的泪水方寸尽失,完全忘记莫岣的存在,想也不想的道,“先帝残暴不仁、只在位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就险些败尽虞朝国运……” 长平帝的眼皮几不可见的抖了下,忽然支起身面对纪新雪,“如你所言,先帝的过失皆在驾崩时弥补,才有现在的虞朝。我再怎么勤勤恳恳的操心天下臣民,又有什么用?” 纪新雪怔住,满眼茫然的与长平帝对视。 阿耶是因为找不到合心意的继承人,所以才情绪崩溃? 见长平帝的身影忽然摇晃,纪新雪连忙扶住长平帝的手臂,小心翼翼的劝道,“您正值鼎盛,何必如此急切?” 长平帝摇头,再次心如死灰的闭上眼睛,喃喃道,“自古意外崩逝的皇帝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马上风的孝宗,三日而亡、遇袭的敏宗,两日而亡、 平地摔跤的成宗,半日而亡、喝水呛住的密宗……” “阿耶!”纪新雪呵断长平帝的话,眼中皆是惊恐,“您不要想这些不吉利的事!” “嗯”长平帝敷衍的勾起嘴角,仿佛睡着般的安静下来。 虽然不再说话,但顺着他脸颊滑落的泪水从未停止。 纪新雪见状,难受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糊成一团。 他的阿耶,灵堂绝地反击拿下皇位、不动声色的收拾黎王和蒋家、以雷霆手段处理山南东道和江南道的官员……内兴新政外灭强敌,竟然会因为觉得后继无人泪流满面,仿佛未来再也没有指望。 半晌后,纪新雪才整理好情绪,低声劝道,“阿耶还有长兄,萧校尉虽然有柔然血脉,但萧大将军对虞朝的忠诚毋庸置疑。功臣之女,足以担当太子妃之位。儿臣虽然难成大器,但会全心全意的辅佐长兄。” 长平帝再度摇头,“在朝臣眼中,她是萧将军的女儿,如果她生出个异族容貌的皇嗣,必然会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无论是公布萧宁的身世,还是继续隐瞒萧宁的身世,萧宁和那个孩子都讨不到任何好处。 “可以在萧宁有孕时,安排她悄悄生产。孩子若是异族外貌就先抱出去。回头先抱到长姐府上,然后再送回阿兄和萧校尉身边。”纪新雪立刻想到主意,继续道,“儿臣虽难成大器,但会与凤郎全心全意的辅佐长兄。以长兄的心胸,儿臣说不定能因‘兄弟相得’而青史留名。” “他不行。”长平帝坚定的摇头,涣散的双眼忽然变得犀利,“他太容易被人说服,总是轻而易举的退步。今日是你和敏嫣的‘傀儡’,来日就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傀儡’。” 此次废后,原本只是试探。 王皇后的儿女中,唯有纪璟屿还对她仍有怜惜。 若是纪璟屿自己做出决定,虽然还是会在察觉到君父更看重弟弟的时候退步,但会在通信的过程中为王皇后求情,劝长平帝尽量不要废后。 纪璟屿没有,十有八九是因为纪敏嫣。 等到纪璟屿和心爱的女子生下子嗣,若是子嗣聪慧,又与强势的皇姑、皇叔不睦,纪璟屿手中的权力必然会四分五裂。 纪新雪万万没想到在长平帝心中,纪璟屿会是他和纪敏嫣的‘傀儡’。 他既觉得长平帝用词严厉,令他伤心,又幡然醒悟长平帝没有说错,他和纪敏嫣的态度,确实……一时之间各种复杂的心思涌上心头,唯有难受、愧疚占据上风,不由脸色涨红的低下头。 长平帝见状,眼中飞快闪过满意。 性格强势却能体谅性格软和的人,他的所有儿女中,唯有纪新雪能完全做到这点。 “阿耶可以先留下立阿兄为太子的圣旨,不告诉阿兄也不告诉朝臣。”纪新雪压下心中的复杂,立刻提出另外的方案,“您至少还能亲政二十年,可以在这期间慢慢培养适合太子之位的人,说不定阿兄的儿子刚好能担当重任。” “不行”长平帝毫不犹豫的否定纪新雪主意。 “留密旨可以,但不能是纪璟屿。除非纪璟屿愿意纳萧宁为孺人,放弃娶她做灵王妃。长平帝眼中的冷漠逐渐加深,“萧宁的儿女皆因她的身世有风险。若是璟屿有个出息的庶子,最先遭殃的就是你和敏嫣。” 不知道是否会存在的庶孙和疼宠几十年的长女和次子,长平帝心中自然会有偏向。 纪新雪默默朝长平帝靠近,紧紧贴在椅背处才停下脚步。 前日与纪敏嫣见面的时候,他们根据太子之位的归属说出许多想法,最后得出结论,纪璟屿仍旧是最适合太子之位的人。 没想到在阿耶心中,纪璟屿反而是最先出局的人。 既是因为十几年如一日优柔寡断的性格,也是因为他和纪敏嫣的支持。 帝王心术…… 他果然不如阿耶甚多。 “阿耶觉得三姐怎么样?”纪新雪小声问道。 长平帝的眉心忽然颦起,眼含责怪的睨向纪新雪,“她用什么坐稳皇位,用朝臣在外面养小星的行为做把柄,威胁他们听话?” 纪新雪轻咳一声,语气更加轻缓,“我和长姐辅佐三姐。” 长平帝不动声色的深吸了口气,勉强忍住想要踹在纪新雪屁股上的念头。 纪靖柔与纪璟屿有什么区别? 他们是打算养废纪靖柔的儿子,再为继承人抓耳挠腮。还是等着纪靖柔的儿子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受别有用心的人蛊惑,一心一意与皇姑和皇叔争权? 忍住。 他正‘伤心欲绝’、‘心如死灰’…… 赌小五突如其来的嫉妒心是真是假,远远不如赌小五的孝心。 前者有真假两种结果,无法判断各自的概率。 万一是真,他想掰正小五的想法,至少要让凤郎正常娶妻生子,彻底戳破小五心底最美好的期望。 为阻止小五杀许配给凤郎的女子,他只能亲自折断小五的羽翼,收回小五手中的所有权力,如同对待笼中鸟似的锁着小五。 等到小五彻底接受现实,才能解禁。 他舍不得。 况且他费尽心思的掰正小五,是想让小五成为太子。如此行为,不仅有很大的概率会让小五更疯魔,还会磋磨小五的志气。 如果他通过这样的方式拆散小五和凤郎,小五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心如止水的朽木,他岂不是要追悔莫及? 后者只有一种可能。 小五的孝心绝不可能作假。 如果无法为他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便顺理成章的抓小五顶上。 小五和凤郎都是好孩子,是否为国运让步,他们心中定会有正确的选择。
第149章 长平帝眉宇间的失望逐渐深刻,“这是你和敏嫣商量的结果?” 纪新雪在仿佛能看透所有掩饰的目光中羞愧的低下头,声音越来越气虚,“是我的主意。” 纪敏嫣前日去见他时,只想令他再为纪璟屿想想办法。 是他提出虞朝既然有开国女皇,也能有继位的女皇,才让纪敏嫣将目光放在纪靖柔身上。 “嗯”长平帝应声,追问道,“在你心中,靖柔和璟屿有什么区别?” 察觉到长平帝的语气中隐藏在虚弱之下的认真,纪新雪放弃原本的答案,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纪璟屿和纪靖柔的区别? 纪璟屿是嫡长子,纪靖柔是母族不显的庶女。 不算长平六年到长平八年,纪璟屿去封地巡视的两年。 纪璟屿八岁离开王妃到嘉王府前院独居,跟在嘉王身边五年,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将来会是王府世子。 长平帝登基后,又以太子的标准教导纪璟屿六年。 纪靖柔比纪敏嫣小两岁,与纪璟屿同岁,早就习惯王府有长兄支撑,天塌有长姐顶着。 从国子监小学完成学业,她只在国子学中几日就觉得无趣,在长平帝的纵容下退学,去钦天监补了个可有可无的差事。期间纪靖柔在钦天监露面的次数只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一个月中至少有二十日是与母家表兄妹们到处游玩做乐。 …… 无论怎么看,纪靖柔都比纪璟屿更不适合做长平帝的继承人。 纪新雪脸上的羞愧越来越浓,从前他想这件事的时候,只考虑纪璟屿已会‘前科累累’,纪靖柔却如同纯白的纸。 相比之下,纪靖柔也许会更容易被长平帝和朝臣接受。 至于纪靖柔想要成为太女,继承皇位的过程中需要面临的种种困难,他和纪敏嫣,包括纪璟屿都会竭尽全力的帮助纪靖柔。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将长平帝放在他身上的压力,理所当然的转让给纪靖柔。 他不想做太子,纪靖柔也未必想做太女。 唯有长兄愿意扛起责任,偏偏……唉。 此时此刻,纪新雪终于体会到长平帝的难处,理解长平帝为什么会因为没有满意的继承人心如死灰。 他只是想同时满足阿耶和兄姐们就如此为难,阿耶却要考虑整个虞朝的文武百官和百姓。 长平帝不动声色的将纪新雪眉宇间的羞愧和为难收入眼底,心中十分满意。 小五还小,会因为无法接受想象和现实的差距出昏招并不奇怪,能及时醒悟并反思却极难得可贵。 “你去吧,我想静静。”充满疲惫的声音打破书房的寂静。 长平帝重新趴回御案,脸庞尽数埋在双臂之间。以纪新雪的角度,只能看到墨色的发丝。 纪新雪沉默的立在原地,数次开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长平帝想要听什么。 他做不到。 耳力成迷的莫岣从外打开书房的门,“殿下,我让人送你离开。” 纪新雪犹豫半晌,终究还是顺从长平帝的话,一步三回头的朝门外走去。 也许他别杵在阿耶面前,反而能让阿耶的心情畅快些。 在书房门口守着的人都是纪新雪眼熟的面孔。 他无暇分辨这些人的目光中是否有责备,立刻对最熟悉的松年嘱咐,“阿耶头昏得厉害,派人去太医院找御医来给阿耶请平安脉。” 松年点头,温声道,“奴会在陛下心情转好的时候,劝陛下令御医诊脉。” 想到令长平帝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纪新雪莫名觉得膝盖像是中了一箭。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转身走向院门。 松年仔细将纪新雪的所有反应都记在心底,直到再也看不见纪新雪的背影,才进入书房。 只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松年就退出书房。 他提着下摆朝纪新雪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在纪新雪回到这几日被软禁的小院前,再次看到纪新雪的背影。 “殿下!” 纪新雪应声停下脚步,眼中浮现难以掩饰的慌张,“怎么了?” 松年喘了会气才顺畅的开口,“陛下有口谕。” 纪新雪闻言,深深的松了口气,姿态端肃的朝来时的方向长揖。 不是阿耶真的被气出急病就好。 “让他回去吧。” 松年不带任何语气的重复长平帝的话。 纪新雪满头雾水的抬头看向松年。 ‘回去?’ 他已经在回去的路上,还要回哪去? 难道阿耶气得糊涂,吩咐松年的时候以为他还在书房? 想到这个可能,纪新雪嘴角的弧度更加苦涩。 松年从未见过如此‘呆滞’的纪新雪。 回想长平帝吩咐他时气定神闲的模样,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句古语。 ‘姜还是老的辣’ 松年压下心中古怪的同情,耐心的解释道,“陛下的意思是允许您离开凤翔宫。” “离开凤翔宫。”纪新雪喃喃重复这句话,忽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问道,“我可以回玉和宫?” 松年见状,勉强压下的同情再度破土而出,声音也变得更柔和,“当然可以,您不仅可以回玉衡宫,还能去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纪新雪的嗓子越来越紧,“可以出宫?” 松年点头,“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必特意请示陛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82 首页 上一页 2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