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郑氏家主不是第一个发疯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发疯的人。 正濒临发疯的人不想被郑氏家主影响,已经疯了的人懒得理会郑氏家主。 英国公闭上眼睛,耳边既有从远到近越来越响亮的哭声,也有郑氏家主疯狂摔打干草的闷响。 今日是他们被关在大理寺牢狱的第六十或六十一、六十二,因为无法肯定确切的日期,英国公的眉宇间也浮现烦躁。 “是不是虞珩那边出现了问题?”分不清是有气无力还是故意压低的声音在英国公耳边响起。 英国公抬起眼皮看向苍老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崔太师,艰难的忍住几乎冲破胸膛的焦躁,坚定的摇头,“不会有问题。” 没等崔太师再次开口,英国公已经再次闭上眼睛。 如果不是怕刺激到崔太师的情绪,他还想捂住耳朵。 别说。 他不想听。 郑氏家主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可惜他冷静下来,不代表被他的情绪带动,陷入恐慌的人也能随之冷静。 大理寺牢狱正中央的位置关押的是各家家主和四品以上的朝臣,左右是女眷和嫡系。距离他们越远的人,在世家中的地位越低,情绪也越容易崩溃。 没过多久,就有提着红灯笼的羽林卫挥着鞭子进门,狠狠的甩向仍旧不肯安静的人。 康氏家主和陈氏家主默默移动位置,目光幽幽的盯着挥舞鞭子的羽林卫。 只是震慑,没想将不听话的人抽得皮开肉绽。 看样子,负责审问他们的人还没变,长平帝对他们的态度也没变。 两人眼底的呆滞逐渐转化为浓重的戾气。 已经过去整整俩个月的时间,为什么还关着他们? 难道长平帝的纯孝仅仅是装装样子? 竟然拖着时间,任由焱光帝在民间的名声越来越臭。 随着牢狱中的灯笼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杂乱。 “点灯!他们又点灯!” 有人惶恐。 “我不想被提审,为什么要惊动他们,是谁先出的声?先提审他!” 有人愤怒。 “是、是家主的牢狱中最先有动静。” 有人心虚。 “明明都是先帝的错,为什么要与我们过不去?为什么!” 有人偏执。 …… 众生百态,尽数显现。 再次感受到惶恐中夹杂着愤怒的目光,英国公不得不睁开眼睛。 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也许会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然而看到衣襟破烂勉强只能蔽体、头发散乱甚至有爬虫显现的熟悉面孔,英国公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无需铜镜,他就知道自己模样与这些人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让他下意识的捂住胸口。 想吐。 不行,吐出来只会更恶心。 英国公稍显急迫的垂下眼帘,选择不去看难以接受的东西,正如他刻意避免去想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音信的虞珩。 “我们没有退路。” 最终只有六个低不可闻的字在不存在的风中消散。 仇大苦深的盯着英国公的人纷纷移开视线。 如果英国公用他们早就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的理由敷衍他们,他们就有借口将心底积累许久的情绪,发泄在英国公身上。 可惜英国公没有。 他只是将残酷的现实说给他们听。 这场豪赌,非胜即败,他们没有退路。 即使再惶恐,也要硬着头皮往前走,否则只能坠落深渊。 这次审讯出乎众人预料,没有持续太久。 倒霉的虞氏家主和康氏家主刚走出牢狱,又出现在门口。 他们大步走向关押他们已久的地方,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情绪令他们的表情看上去颇为狰狞,“金吾卫来了,要宣读陛下的旨意!” 如同沸水落入滚油,刚安静不久的牢狱立刻陷入触底反弹的喧闹,然后又在呼吸之间恢复寂静。 宣旨的人是莫岣。 虽然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甚至有些憔悴,但世家的人看到他之后,悬在喉咙处的心都瞬间落地。 莫岣! 当之无愧的先帝心腹。 如果长平帝宁愿先帝背负弑父夺位、通敌卖国的名声,也要处置他们。少不得也要处置其他同党,最先倒霉的人肯定是莫岣。 莫岣不知道长平帝为什么让他亲自来大理寺牢狱通传圣旨,也没心思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展开圣旨之前,他都在想,今晚应该用安神药,还是用醒神药。 自从长平帝扛不住民间的朝臣的压力,决定顺应民意,莫岣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用安神药,夜里睡得沉些,免得先帝不好入梦。 用醒神药……莫岣拒绝去深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作为从来不需要做抉择的人,莫岣迄今为止都没能做出选择,也没在睡前用过任何药。 这个问题,仍旧困扰着他。 好在鲜少有人敢在视线停留在莫岣脸上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即使不少人正暗搓搓的等着看他的笑话,也不敢做出头鸟。 暂时没人能发现莫岣的纠结。 大理寺牢狱中的世家罪人虽然正一反常态,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莫岣,但他们的心思都在莫岣捧着的圣旨上,完全没心思揣测莫岣是否有心事。 见到熟悉的字迹,莫岣收敛心神,气沉丹田的宣读圣旨。 “今奉建兴皇帝之令,将长平皇帝玉碟改在昭宴太子名下……” “不可能!”英国公扒住围栏,手上的青筋凸起清晰的脉络。 无缘无故,皇帝怎么可能改玉碟? 自从被关入大理寺之后,世家罪人每日除了应对审问,就是想入狱的原因和出狱的可能。 不仅与英国公同狱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这封圣旨代表什么。 位于英国公等人左右,甚至更远的人也收敛笑容,露出眼睁睁的看着希望彻底坍塌成废墟的疯狂。 莫岣暂停宣读圣旨,向来冷漠的目光充满戾气。 “圣旨亲临,应跪听宣旨,不得喧哗。” 没等金吾卫有动作,负责看管世家罪人的羽林卫将军已经挥着鞭子狠狠的抽过去。 只一下,本就窒闷的牢狱中就蔓延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莫岣向来不知道什么是同情心,对世家也不会例外。 他只知道,罪人不尊圣旨,不尊长平帝,应该受到惩罚。 如果羽林卫没让这些见血,他身后的金吾卫只会下手更重。 偷偷观察莫岣的羽林卫将军见状,不仅鞭子挥的更狠,还连声叫手下再到外面叫人来教训不听话的犯人。 废帝已经受到惩罚,作为同党的世家绝不可能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此时不下狠手,来日若是被同僚议论对通敌卖国之人手下留情,岂不是平白掉进粪坑? 反正襄临郡王已经交代,除了正被单独关押的祁株、祁梅和他们的母亲李娘子还需仔细审问。其余人皆不必看在他的面子上,特别留情。 羽林卫将军冷哼了声,手中的鞭子灵活的绕过栏杆,重重的抽在英国公的脑门上。 老匹夫,仗着有个郡王孙子,鼻孔朝天看,在大理寺牢狱中,还要摆世家家主的谱。 人家是宗室的郡王! 太多剧烈的情绪在英国公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以至于他根本就理不出任何完整的想法,只有愤怒,难以宣泄的愤怒。 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妻带着怨恨离世。 不孝子稍有不顺心的地方,就了解贱命。 还有虞珩,竟然…… 对,还有虞珩这个小畜生! “虞珩!通敌卖国,虞珩也有份!” 英国公用尽全力喊出这句话,成功压过鞭打和哀嚎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羽林卫将军的手随着哆嗦的心软了下,不小心怼在栏杆上,钻心的疼。 他只犹豫一瞬,立刻忍着疼狠抽英国公。恨不得能直接抽死英国公,让他再也说不出会连累旁人的蠢话。 可惜羽林卫将军没长出三头六臂,手中也只有一条长鞭。即使将英国公抽得昏厥过去,也无法同时堵住所有人的嘴。 一时之间,牢狱中除了抽鞭的声音,竟然只剩下‘虞珩通敌卖国’的泣血呼喊。
第199章 大理寺的动静传到宫中时,有幸能站在大朝会前列的人都在凤翔宫书房。他们正委婉的劝长平帝,尽快抹去先帝的痕迹。 既能加快平息民怨的速度,也能避免将来纪氏皇族中出现不肖子孙,日渐势微的时候,有人故意用废帝曾做过的恶事动摇民心。 长平帝显然不想理会这些人。 他低头把玩腰间的冰龙玉佩,眼底皆是常人难以分辨的晦涩。 纪新雪暗道朝臣们心急,侧过身光明正大的和虞珩说悄悄话,“阿兄快回来了。” 纪璟屿六月大婚,带着萧宁回北疆祭拜父亲和姑姑,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早先还在犹豫要不要将皇位传给纪璟屿的时候,长平帝还肯令纪璟屿去封地历练。彻底断绝这个念头之后,他反而明确的告诉纪璟屿,正式册立太子之前,纪璟屿作为嫡长子,也是百姓眼中唯一的成年皇子,必须留在长安。 允许纪璟屿带萧宁回北疆,已经是长平帝有意纵容长子,非常满意儿媳的表现,不可能允许他们在外逗留太久。 虞珩心中微动,借着广袖的遮掩握住纪新雪的手,在掌纹间留下只有他们才能心领神会的凌乱笔划。 ‘庆州’ 纪新雪下意识的收紧手指,抓住令他心乱的罪魁祸首,稍显圆润的眼尾弯成愉悦的弧度。 庆州,长姐的封地。有长姐生活将近两年的怀安公主府,是个好地方。 最重要的是庆州虽然不在京畿道,在关内道,但是离长安很近。快马加鞭的赶路,只需要五日就能从长安到庆州。 先帝的庙号已经彻底废除,早晚会被抹去痕迹。世家招供三轮,罪证确凿,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纪璟屿再有几日,就能抵达长安。 所以……他们偷偷溜出去玩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有问题? 纪新雪暗自思索从长安到庆州的路线,摊开被他抓住的手,画出到如同突然出现的闪电般莫名其妙的线条。 然而虞珩却像是与纪新雪有奇妙的心灵感应,立刻明白了纪新雪的意思,反手顺着纪新雪的指尖往手腕移动。 站在纪新雪和虞珩身后不远处的纪靖柔,亲眼目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消失,惆怅的移开视线,正对上司空笑得像狐狸成精似的老脸。 她的目光在司空隐隐发光的头顶停留片刻,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与司空的外孙见面。 听说谢郎君从小稳重,处处肖似司空。 秃顶狐狸,啧。 纪靖柔再次移开视线,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正紧贴着彼此的纪明通和纪成,稍显疲惫的眼皮立刻绷紧,连心跳都比之前更有活力。 他们怎么敢…… 纪靖柔聚精会神的盯着两人看了半晌,目光几乎化为实质却没能令两人有哪怕片刻的分神。 两个人仗着前方的朝臣不敢有大动作,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回头,上首的长平帝也没心思留意他们,在纪靖柔的注视中追着对方的影子踩。 不知不觉间,从最东边追闹到最西边,又绕着圈推搡到门口,从纪靖柔身边经过,头也不回的朝着正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长平帝身上的朝臣撞过去。 纪靖柔忍无可忍的闭上眼睛。 他们竟然只是踩影子?! 不仅没有像右前方的纪新雪和虞珩似的在广袖下搞见不得人的秘密,眼角眉梢流转令人饱腹的光芒。他们甚至越闹越有胜负欲,眼底皆是不服输的光芒。 思来想去,能令她的眼睛感到舒适的竟然只有长平帝十几年来几乎没有变化的面容。 纪靖柔又惆怅的叹了口气。 天天盯着阿耶这样气度非凡的美男子看,她岂不是更找不到能入眼的驸马? 松年悄无声息的拽住即将撞在朝臣背上的纪明通和纪成,未曾停留的步伐像是提前测量过,刚好停在能挡住纪新雪和虞珩的位置。 “陛下,清河郡王世子、莫大将军、羽林卫将军求见。” 三人依次走入书房,带来令人难以忽略的血腥味。 大多数人打量他们之后,视线都放在清河郡王世子的手上。定力稍差些的人,下意识的退后半步,只能低头掩盖眼中的嫌弃。 清河郡王世子从小习武,算不上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与大部分皇族郎君一样修长纤细,可惜有老茧和伤痕破坏美感。明明白白的告诉别人,这是双武夫的手。 然而有手中看不出原本材质和颜色,混着汗馊味和血腥味的破布,清河郡王的手竟然也能称得上柔荑,是能令人怜惜的存在。 清河郡王世子用最简短的话,形容大理寺中的闹剧。 “世家罪人以血叙书,指控襄临郡王通敌卖国。” “嗯?”长平帝的目光在清河郡王世子的手心停留片刻,漫不经心的道,“将罪人的血书拿给众卿阅览。” 惊蛰假装没有发现长平帝无缘无故拿出帕子擦手,大步走向清河郡王世子。代替就在清河郡王世子身边的松年,将几乎拿不成形的血书分给朝臣。 谁碰了脏东西,至少两日不能近陛下的身。 相比于他,陛下更习惯松年跟在身边。 感受惊蛰的目光,虞珩和纪新雪整齐的退后半步,诚实的表达对血书的抗拒。 脏。 纪靖柔终于找到她出现在书房的意义,大步流星的走向惊蛰。 纪明通和纪成只用眨眼的功夫就越过气势汹汹的纪靖柔,率先冲到惊蛰面前,轻而易举的将本就糟烂得不像样子的布料扯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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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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