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年纪如此大的郎君,鲜少有还没婚配的人。 虽然只要纪靖柔真心喜欢,他们可以用钱财、权势为诱,令玉琢的发妻心甘情愿的离开,去过想要的生活。但……二十五的老男人,凭什么? 虞珩用力掰开纪新雪紧握成拳的手,指腹轻缓的按压月牙形的凹陷,问金吾卫,“玉琢家中还有什么人?” “回郡王的话,玉家只剩下他和玉离两人,都在大理寺为他们安排的住处落脚。”金吾卫答道。 虞珩没再追问。 建兴帝与建兴皇后感情甚笃,爱屋及乌,对玉家也多有优待。在位二十多年,硬是将原本只能说是普通的玉家扶持成如废帝时期‘蒋半朝’那般的庞然大物。 有数不清的玉姓之人,高举族谱去与玉家认亲联宗。 建兴皇后五十大寿时,光是供给建兴皇后赏赐侄子和侄女的玉佩,宗人府就准备了四十二个。 短短三十年过去,玉家竟然只剩下两人。 纪新雪眼底又多层阴霾。 不必等调查结果,纪新雪就能肯定,玉家会轰然倒塌,落得如今的境地是因为废帝的小心眼。 四舍五入,等于纪靖柔与玉琢有灭族之仇。 虽然废帝犯下的错误,不应该算到纪靖柔身上。但纪新雪没办法指望一个出生就是罪奴,并持续二十五年罪奴生活的人。面对与仇人血脉相连的人时,能理智思考。 “阿耶。”他抬头看向长平帝,惯常上扬的眼尾稍稍落下时,莫名有些像大雨天没找到庇护的小狗,“阿姐是怎么求赐婚?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个从出生起就是罪奴,高龄二十五,还与纪靖柔有血海深仇的男人。 怎么能配得上长平帝的掌上明珠? 长平帝眼带责备的看向专门往成他心窝戳的儿子。 如果有商量的余地,他何必坐在这里听金吾卫的废话? 虞珩端起茶盏,恰到好处的挡住纪新雪和长平帝的视线,“宝鼎公主和玉琢有何交集?” 金吾卫自觉的回答,“今日巳时,宝鼎公主在千金阁门前遇到刚进城的玉琢。” 长平帝也端起茶盏,喝的是雨后龙井,气势却像独饮烈酒。 刚进城……真的是一见钟情。 平日里从金吾卫口中‘挖’想要知道的信息时,纪新雪耐心十足从未觉得烦躁,此时却恨不得倒提起金吾卫,将金吾卫知道的事全都抖出来。 “然后呢?玉琢在做什么?他们有没有交流?阿姐出门用没用仪仗?玉琢是不是提前知道阿姐的身份?有没有人特意提醒阿姐去看玉琢……” 眨眼的功夫,纪新雪已经问出将近二十个问题。向来没什么明显情绪波动的金吾卫,抬头看向他时,眼底竟然浮现清晰的茫然。 好在金吾卫只是被问懵而已。 半个时辰,足够金吾卫将玉琢和纪靖柔短暂的交集调查的明明白白。 纪靖柔会注意到玉琢,并非偶然,是必然。 敢在长安城内,尤其是主管城内治安的羽林卫衙门的大门口动手的人不多。挨揍的人也非无名之辈,是三品大员的嫡幼子,他的随从还嚷嚷‘罪奴要当街杀人!护卫!公主的护卫快救救我家郎君!’ 如此情况下,纪靖柔想不注意玉琢都难。 说起来也是玉琢倒霉。 他的母亲并非流放之地的罪奴,是新鸿胪寺卿的亲姐姐,与玉琢的父亲青梅竹马,宁愿与家人断绝关系,也要偷偷去流放之地找玉琢的父亲。 按虞朝律例,从玉家被定罪起,她和玉琢父亲的婚约就算作废。 哪怕她追去流放之地,也是平民而非罪奴。 但她偏偏想不开,仍旧坚持要嫁给玉琢的父亲。 然后……在生下玉琢的第三年,心生悔意,又哭着闹着想回长安。 可惜彼时她已经是罪奴之身,再也不能像当初找来流放之地那般,轻而易举的回长安与家人团聚。 废帝登基八年,已经露出其狭义、任性的丑陋面目。 玉琢的母家担心废帝因非要追去流放之地,嫁给玉家人的女儿惹废帝不快,连累他们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接已经诞下玉琢的女儿回长安? 除非他们有办法消除风险,甚至将风险转为机遇。 比如令女儿告发玉家人有不臣之心,给废帝继续拿玉家人出气的机会。 玉家最开始被建兴皇后连累的时候,废帝刚刚登基就做出杀死亲弟,逼疯亲母的行为,正面临皇位不稳的危急。不得不在朝臣的劝说下,对玉家手下留情。 流放的前几年,玉家虽然是罪奴之身,但有偷偷留下的家底和旧友为他们收买小吏,日子难过却不至于绝望。 直到已经不在意玉家的废帝听到玉琢的母家告状,随口下令,将玉家为奴的期限由三代变成永世。 再也没有人敢违背废帝,偷偷照顾玉家。 发现玉家再次被罚,昔日照顾玉家的人却再也不见踪影的小吏没犹豫太久,便明目张胆的抢走玉家私藏的钱财。为彻底杜绝将来遭遇报复的可能,小吏还下死手打压玉家。 多亏小吏从玉家抢走的银子足够多,两年之内接连高升,又怕节外生枝,既不敢一次性的弄死玉家的所有人,又不敢留下话柄,委托其他人继续以杀人灭口为目的针对玉家。 终于等到沉冤昭雪的机会时,玉家才能留下两个活口。 玉琢的母族柳家人当年用玉家讨好废帝,虽然没得到想象中的好处,但也不算白忙活。 他们从流放之地带走柳氏女,同时也在后来抢走玉家私财的小吏心中,留下足以破土的种子。 如果说害玉家沦落到如今境地的罪魁祸首是废帝,柳家人至少能担得起助纣为虐。 恰逢废帝遭殃,连白千里都担心会被牵连,如柳家人这等在长平朝只能算是可有可无的人,更是整夜担心的难以入睡,生怕被打成废帝同党。 自从听闻羽林卫去流放之地寻玉家后人的消息,柳家人就如同猎犬似的整日守在大理寺和城门附近。 和刚回长安的玉琢起冲突的人,正是柳家人,按照辈分,算是玉琢的表弟。 柳家人告诉金吾卫,他们听闻玉家的人有希望平反,念着曾为姻亲的情谊和当年被留在流放之地的孩子,特意告诉家人,若是在长安遇到玉家人,有能帮忙的地方,无论出钱还是出力都不要吝啬。 柳远本是要为刘家老夫人寻寿辰礼物,恰好遇到刚回长安的玉家人,又发现其中有他的表兄。好心去问玉琢,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没想到玉琢原本还算正常,听到柳远是柳家人,忽然脸色大变,张嘴就咒柳家人不得好死。柳远忍着气安抚玉琢的情绪,想解释当年柳氏女并非不想带走玉琢,是玉家人阻拦,他的姑姑才不得不将玉琢留在流放之地。 可惜玉琢半个字都不信,只用一脚就让柳远断了三根肋骨,险些当场咽气。 虞珩放下空茶盏,又端起纪新雪面前的茶。 虽然柳家人的话不可尽信,但一脚踹断肋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柳家人不敢对金吾卫说谎。 况且玉琢还是戴罪之身,身边定有羽林卫。 柳远被踹出七、八米远的情况下,玉琢不会有第二次动手的机会。 虞珩在北疆时,整日都在军营摸爬滚打,如今任金吾卫右将军,更是与虞朝身体素质最强的士兵朝夕相处,非常清楚人体的极限。 他用尽全力,也能将人踹出去七、八米远,断至少一根的肋骨。 前提是穿牛皮为底的鹿皮靴。 如果是只能穿草鞋的罪奴,即使是金吾卫亲自出脚,也难以保证是否能做到玉琢的这种程度,甚至有可能因为过于用力脚趾骨折。 纪新雪克制的放走憋得他近乎窒息的闷气。 如果纪靖柔没有对玉琢一见钟情,他能发自内心的说句,玉琢是个可怜人。 可惜…… 纪新雪对纪靖柔的夫婿其实没什么硬性条件,放眼整个虞朝,除了纪璟屿,找不到比纪靖柔物质条件更好的郎君。 纪靖柔的夫婿甚至可以不喜欢纪靖柔,只要能认清自己的地位,哄纪靖柔开心就好。 但不应该是玉琢这种,因为种种经历,哪怕成为变态,也不会令人诧异的高风险人物。 “所以,阿姐为什么会对他一见钟情?”纪新雪茫然的看向上首,没能从长平帝略显忧郁的侧脸得到任何提示,又看向虞珩。 难道玉琢比阿不罕冰还美? 虞珩悄悄握住纪新雪的手,问金吾卫纪靖柔与玉琢的交集。 “宝鼎公主听到柳家仆人求救,命护卫分开正扭打的人,问玉琢的名字和来历、是否婚配,命羽林卫好生伺候他。”金吾卫答道。 “然后呢?” 纪新雪嘴角扬起冷笑,暗骂柳远是个废物。 以三品官嫡子的身份去拿捏还没翻案的罪奴,不仅被当众踹出七、八米,断了三更肋骨,还亲自为罪奴搭青云梯。 废物! 金吾卫叩首,“回殿下的话,公主与玉琢只有这些交集。” 虞珩按住格外急躁的纪新雪,沉声道,“复述阿姐和玉琢的对话。” 金吾卫应是,口技虽然算不上惟妙惟俏,但起码能分清男音和女音。 “你,抬头给我看看。” “叫什么名字?” “玉琢。” “什么人?有没有妻妾通房?” “罪人,都没有。” 从头到尾,两人就说了五句话,纪靖柔说三句,玉琢说两句。 玉琢的来历,是负责押送玉琢的羽林卫告诉的纪靖柔。 纪新雪心如死灰,双眼彻底失去亮光。 这得美成什么样,才能让纪靖柔如此草率的一见钟情? 长平帝昂头饮尽第五盏茶水,语气莫名消沉,“玉琢与阿不罕冰,熟美?” 从进入书房起,表情就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的金吾卫身上终于浮现明显的情绪起伏。 他眉头下压,眼睛的间距也变短,五官僵硬的组成嫌弃的表情,连语速都比之前快许多。 “玉琢远不及迢北郡王。”
第203章 长平帝平静的移开放在金吾卫身上的目光,刚好看到正颓废靠在虞珩肩头的纪新雪,忽然听见几不可见的碎裂声。 侧头看去,手中的白瓷茶盏不知何时出现‘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松年在诡异的寂静中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宁静宫娘娘上午派人来,问您有没有空闲时间,去宁静宫用晚膳。” 即使朝政繁忙,长平帝也不会轻易拒绝苏太后和苏太妃。 更何况在朝臣们眼中,他仍旧因废帝之事消沉,大部分不重要的朝政都不会送到凤翔宫,皆由六部处理,然后送去纪新雪的玉和宫。 纪新雪觉得有异议的事,再送到凤翔宫或打回六部。 自从因为愚民污蔑废帝气病,长平帝平日里的空闲时间陡然变多,更不会在苏太后和苏太妃召他的时候犹豫。 早在宁静宫的宫人来传信的时候,长平帝就应下了去宁静宫用晚膳的事。 长平帝沉默的点头,没有动作。 只要他松手,白瓷茶盏能立刻裂成花给他看。 松年眨了眨眼睛,假装没看到白瓷茶盏已经开始掉渣的凄惨模样,状似无意的道,“眼见秋日渐近,早晚与白日的温度相差极大,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入睡的时间也比夏日更早。” “嗯。”长平帝默默收紧握住茶盏的手,仿佛自言自语的道,“是该早些去给母亲和姨母请安。” “五殿下和郡王可要同去?”松年转而看向如同鸳鸯似的依偎在同处的两人,“昨日内务府送来筐肥美的秋鱼,都在宁静宫。” 这也是苏太后今日特意叫长平帝去宁静宫的原因之一。 苏家姐妹、长平帝、从纪敏嫣往下到十公主,甚至包括虞珩和纪成在内,都极喜欢肥美的秋鱼。 纪新雪陡然回神,下意识的推开虞珩,看向长平帝。 发现长平帝正凝视手中的茶盏发呆,没有如往常那般用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盯着他和虞珩看,纪新雪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咬牙切齿的道,“我们今日另有要事,明日再去给她们请安。“ 秋鱼而已,过几日再吃也没差。 今日若是见不到玉琢,他恐怕难以入眠。 直到纪新雪和虞珩并肩离开,金吾卫也悄无声息的退出书房,长平帝才面无表情的松开手,任由白瓷茶盏‘炸’成花瓣。 松年见长平帝的手掌没有伤口,也没再提去宁静宫的事,眼观鼻鼻观心的立在原地,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良久后,长平帝忽然开口,“小六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与什么人走得格外近?” “吉昌公主应邀去京郊庄子,赴振勇侯嫡女的寿辰宴,明日或后日才能回长安。”松年停顿了下,意有所指的道,“听闻振勇侯的嫡幼子与吉昌公主年纪相仿,经常因振勇侯嫡女在同处玩耍,时常被人打趣。” 长平帝眉梢微动。 振勇侯是关内军武将,去年因大败突厥的军功封侯,留在长安。 他有长子继承衣钵,也在与突厥的大战中建功立业,得以晋升为四品将军。幼子从小留在长安,打算以科举晋升。 “你是说……”长平帝垂在身侧的手掌不自然的舒展,仍未完全消散的红痕忽然变得鲜活起来,“宝珊与霍卿的爱子有私情?” 音色明明没什么起伏,又轻又缓的语气却平白给人小心翼翼的错觉。 松年悄悄抬头觑了眼长平帝的脸色,沉重的点头。 自从陛下重新开设太学,振勇侯幼子成为吉昌公主的同窗,两人就交情甚笃,近两年更是毫不掩饰对彼此特殊的在意,应该……不会有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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