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着蟠龙纹的广袖下,忽然响起清脆的声音。 虞珩面无表情的道,“才艺,不错。” 虽然阿姐不喜欢,但起码证明他们愿意去学阿姐喜欢的才艺。 青竹这才真正的相信,虞珩不在意纪新雪‘偷偷选妃’的行为。 虽然纳美是很寻常的事,但发生在纪新雪身上,虞珩还能立刻接受这点,委实令青竹茫然。 他不理解。 大为震撼。 不愧是郡王,竟然有海纳百川的心胸。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刻意隐瞒,会在公主府外遇到郡王的原因。 有人故意在装扮上模仿郡王,来公主府赴宴。 清脆声再度响起。 青竹紧绷已久的心神彻底放松,立刻捕捉到异响。 他看向绣着蟠龙纹的广袖,下意识的问道,“郡王带了手串?” 可是珠串断裂应该有散落的珠子,也不是脆响。 始终表现得耐心十足的虞珩,这次却没有应声。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绕过足有两个成年人腰粗的桂树,将整个宴席尽数收入眼底。 有名身着淡青色锦衣的郎君正在献艺,不是背诗,也没有弹琴,手持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虞珩来得巧,正好看到舞剑最后的结束动作。 年轻郎君跪坐在距离纪新雪五步之外的位置,不知为何放在肩侧的长剑正插着朵足有成年女子手掌大的牡丹,花蕊刚好停在他凸起的喉结处。 看起来很……吓人。 青竹不小心觑见虞珩眼中的晦涩,下意识的退后两步。 不对,一定是他眼花。 郡王大度,不在意这等事。
第206章 舞剑的郎君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竭尽全力忍住快要从胸口喷涌而出的狂喜,殷切的看向端坐在上首的……安武公主。 自从收到安武公主的请帖,他便不眠不休的学习这套剑舞。唯独‘醉里探花’,如何都练不明白。 为免当众出丑,他只能忍痛放弃这个极优雅的动作。 然而看到赴宴的其他郎君,他又临时改变注意,决定要赌一赌。 无论输赢,他一定要在安武公主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的运气不错。 不仅赌赢,还能得到安武公主专注的目光。 舞剑郎君羞涩的垂下头,心中不乏得意。 多亏他没听友人的劝阻,拒绝公主府的请帖,否则怎么可能有机会得到安武公主青睐? 反正他只是个供公主取乐,奢望公主能给他个机会的‘玩意儿’,不可能威胁到襄临郡王的地位。郡王未必愿意屈尊下顾,给他难看。 至于安武公主实际并非公主而是皇子的传闻。 他不信。 如公主这般,即使身穿男装也难掩绝色,旁人多看半眼就要沉溺在花容月貌中的美人,怎么可能是皇子? 这还没有安武公主不甘平庸,想以女子之身胜任太子,所以故意穿男装在外行走的传言可信。 从私心上讲,舞剑的郎君也更希望第二种传言才是真相。 如此正好能解释,安武公主为何选择在安国公主府设宴,不论家世、能力,广邀俊秀郎君。 并非因为与青梅竹马的襄临郡王发生争执,只是想通过‘纳妾’的方式,向朝臣证明她的强势。 纪新雪既没看到停在花园入口处的虞珩,也未曾察觉舞剑郎君复杂的小心思。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被窄剑贯穿的牡丹上。 这是他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令花匠不计成本的嫁接西域而来的植物和虞朝本有的植物,唯一能活下来且兼具两种植物特色的盆栽。 纪新雪还特意为这盆牡丹取了个文雅的名字。 ‘秋来春风’ 定是困顿来得过于汹涌,即使他努力抵抗,也没能守住清明。 否则绝不会看到如此离谱的事! 纪新雪闭上眼睛,希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能看到‘秋来春风’开得第一朵花,好端端的倚在最高的枝杈笑傲群芳。 可惜…… 青竹凭借意志力忍住令他惴惴不安的直觉,硬着头皮开口,“殿下似乎很喜欢这名郎君的剑舞。” 因为周身的温度越来越冷,青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后半句话只响在他心中。 殿下不仅盯着郎君看了许久,还闭眼仔细回味刚才的剑舞,至今都没有注意到郡王的存在。 还好郡王大度,换个心胸小的人,恐怕已经令人将胆敢在公主府对殿下搔首弄姿的郎君丢出去了。 虞珩移开视线,赌气似的不肯再迈步。 他双手抱胸,冷笑道,“花拳绣腿,张思仪都能打得他抱头鼠窜。” 青竹仔细琢磨这句话,觉得味不太对,悄悄抬起眼皮觑虞珩的脸色,刚好对上黑白分明的眼睛。 “郡王说的是!”他不假思索的顺着之前的话,继续吹捧虞珩和纪新雪之间情深义重,“这等人即使用尽手段,也只能得到殿下片刻的目光。唯有郡王,才能与殿下心意相通。臣惭愧,之前竟然以为郡王会在意他们,委实看轻了郡王和殿下的感情,请郡王恕罪。” 虞珩眉梢微动,似笑非笑的看向不知正为何事苦恼的纪新雪,“片刻的目光?” 几不可见的声音在秋风中被彻底吹散。 即使距离虞珩只有半步之遥的青竹都没能听清虞珩说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越来越冷,悄悄展开双臂抱住自己。 纪新雪终于接受他的‘秋来春风’只剩下花骨朵的事实,痛心疾首的转头,再次将目光放在被穿在剑锋的残骸上。 “你,等会留下。” 无论这个人最后是否有资格被送去宝鼎公主府,今天都得变成与他的‘秋来春风’一样的秃子! 即使对超常发挥的剑舞极有信心,舞剑郎君仍旧难掩惊喜。 宴席总共有三十六位宾客,他是第三十一个展示才华的人,也是第一个令安武公主开口留下的人。 他情不自禁的向前,迫不及待的想要对安武公主表忠心。 一步,两步…… 肩上突如其来的巨力让他难以再进半步。 “凤郎?”纪新雪眼中的恹色尽数散去,嘴角终于有了笑意,“我以为你今日要等临近宵禁的时候才能回来。” 虞珩手下的身体瞬间僵硬。 舞剑郎君下意识的抓紧长剑,勉强支撑疲软的双腿,数次开口想要给襄临郡王请安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耳边唯有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他、他真的只是想对安武公主表忠心而已。 无论什么事,他都听公主的吩咐,万万不敢僭越! 感受到手下的身体短暂的僵硬后,开始发抖,虞珩眼中浮现不知是对谁的嘲笑。越过舞剑的郎君,朝纪新雪走去。 这等人。 他何以至于发怒? 走到纪新雪身边时,虞珩的情绪已经彻底恢复平静,语焉不详的道,“已经见过他们,留下楚清玖在那里。我还有别的事要安排,就没再去见其他人。” 纪新雪秒懂,自然而然的往左边移动,空出宽椅的另一半给虞珩。 祁柏轩故去之后,楚清玖本想立刻启程,带着放骨灰的瓷罐,先去江南撒些,免得祁柏轩想念江南却不认路。 是纪新雪出言,留下的楚清玖。 他不知道祁柏轩是如何平衡祁株、祁梅和楚清玖的关系,三个人当真有些义兄弟的情分。 世家垮台,祁株和祁梅肯定要倒霉。 与其让楚清玖匆忙赶去江南,听到祁株、祁梅入狱的消息再不分昼夜的赶回来。不如以守孝的名义,先将他留在长安。 于是祁柏轩故去之后,虞珩、祁株和祁梅都没给连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的人守孝。 只有楚清玖那个小傻子,在京郊庄子供奉祁柏轩的骨灰,严格按照当前的习俗,穿着麻衣草鞋食素。 虞珩坐在纪新雪身边,目光扫过垂头含胸立在原地的舞剑郎君,刚平静不久的心中再次生出烦躁的情绪。 他很快就为此找到合理的解释。 这个人杵在这里,无时无刻的提醒他。明知道阿雪看着舞剑郎君愣住另有原因,仍旧心生怒火的人有多莫名其妙。 虞珩为掩饰窘迫,决定随便说点什么。 他似笑非笑的望向纪新雪,“他舞的剑好看?你看得目光都直了。” 留在不远处的青竹闻言,诧异的看向虞珩。 要不是已经知道,以郡王宽广的心胸,绝不会与赴宴的郎君们计较,他险些以为郡王是在吃醋。 “不错。”纪新雪敷衍的点头。 钦差的效率奇高,过不了多久,玉家的案子就会重审。 他没时间浪费在不愿意走捷径的人身上,能收到请帖的人都被他的私卫暗自调查过。 不排斥,甚至很愿意哄高位者开心。 三十个人,只有这个人专门习得舞剑。 上进的精神值得鼓励。 青竹搓了搓手臂,眼中的迟疑越来越浓。 明明没有风,他为什么又感觉到熟悉的寒冷? 因为和虞珩的距离没有在花园入口时近,青竹反而能判断寒冷的方向。他试着朝着虞珩和纪新雪并排坐着的位置前进半步,果然如同他猜想的那般,感受到更凛冽的寒意。 这不对劲! 郡王不是大度吗? 怎么会…… 纪新雪对难掩喜色的舞剑郎君‘和善’的笑了笑,目光在他茂密的头顶扫过,看向手中的花帖,念出第三十二个人的名字,“成华公子,可有才华展示?” 话毕,他已经不动声色的将重量倚在虞珩身上。 趁着成华公子还没过来,他微微侧头,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抱怨,“你不知道,我坐在这里听他们念了二十八首诗,一首催眠曲,委实倦得厉害。没看他跳多久,就困得神志不清,眼睛发直。” 所以才没能及时阻止舞剑郎君糟蹋他的‘秋来春风’。 青竹眉心间的褶皱越来越深,心中就像是住下只格外调皮的小猫,时不时的抬起爪子胡乱探索陌生的环境。 究竟是他的感觉出错,还是郡王…… 嗯? 令他背脊发寒的冷意忽然消散,青竹又壮着胆子瞄了眼虞珩和纪新雪所在的方向。 郡王在对殿下笑! 看来是他在没留意的时候吹了冷风,才会时常觉得发冷,与郡王没有关系。 青竹狠狠的松了口气,从荷包中拿出在朱太医处领的药丸子塞入嘴中。 虞珩从纪新雪的语气中听出悔意和不耐,紧绷许久的嘴角擅自上扬。他挑起眉梢,明明想安慰纪新雪,说出口的话却是,“还有一个人,想要展现画眉的才华?” 纪新雪愣住,下意识的反问,“你怎么知道?” 虞珩的眼珠不自然的向右移动,忽然见到垂着头躲在金吾卫身后,不知道正鬼鬼祟祟做什么的人。 他毫不犹豫的卖青竹,“我更衣的时候,青竹和小厮在院子里说了几句宴席的热闹。” 纪新雪点头,将他忍着困意坚持这么久,获得的收获尽数分享给虞珩,“等余下的人也展现过才华,先给没有背诗词的宾客,每人一条孔雀羽,剩余的孔雀羽给脑形比较适合圆寸的人。” 虞珩顺着纪新雪的暗示看向各处。 不得不说,有幸能来公主府赴宴的郎君,每个人都有副好皮囊。 然而圆寸不仅需要好皮囊,更需要好骨相。 两种条件叠加,即使花园中足有三十六名宾客,纪新雪想选出七人赐孔雀羽,竟然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虞珩再次在心中唾弃自己。 阿雪看这些人,皆是透过精致的装扮和殷切的态度,直接看他们没有头发的模样。 他却被莫名其妙的妒火冲昏理智,竟然与这些行走的圆寸计较。 不应该。 虞珩在难以言喻的愧疚中轻咳一声,低声道,“我帮你选。” 几句话的功夫,成华公子已经走到近处,仪表翩翩的朝两人行礼。 纪新雪稍稍坐正了些,收敛对宴席的厌倦。 还有最后五个人,就能结束令人困顿的折磨。 有成华公子名号的郎君不出意外,深情款款的念了首辞藻华丽的示爱之词。 然而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刚开口时,目光欲语还羞,眉宇间深情脉脉。没念几句词,情绪就逐渐变得空洞。到后半段的时候,竟然深深的垂着头,恨不得缩能成一团。 任凭是谁来看,都会认为成华公子忽然心生悔意。碍于纪新雪的威势,不敢不继续配合纪新雪的要求。 活脱脱被逼良为娼的可怜模样。 纪新雪见状,脸色越来越冷漠。 他还不至于因为来赴宴的人后悔而恼怒,只是觉得对方耽误了他为数不多的时间。 见成华公子的词只念到一半,就彻底没了声音,抬起半张楚楚可怜的瓜子脸,望着他的目光中满是祈求。 纪新雪决定做个好人。 他低头看向花帖,“成华公子的词念完了,青衣巷高郎君可有才华展示?” “公主!”成华公子难以置信的瞪圆眼睛,发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草民还没……唔!” 又开始发冷的青竹无情捂住成华公子的嘴,轻而易举的将弱不禁风的人拖走。 已经有二十九个选择念诗词的人,属这个矫揉造作的小白脸用词最放浪。其余人只是借草木风云,委婉的表示对凤凰的倾慕。 这个人居然敢当着郡王的面,直接对殿下示爱。 好在郡王大度。 从成华公子开始,最后五个人皆在展示才华的过程中出现各种不同的问题。 忘词、中途犹豫后悔、明明是在念深情不悔的诗词却视上首的纪新雪为洪水猛兽,从头到尾垂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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