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虞珩身为在寒竹院上学的小郎君,居然还要给长辈送节礼,可见英国公府的长辈有多不要脸。 再到虞珩虽然已经认识到错误,并有改过自新的意思,但漏勺的习惯已经养成,必须要时刻有人盯着,才能彻底板正。 …… 最后才得出结论。 如果他不收下衣服,衣服就会便宜虞珩的堂姐堂妹们。 纪新雪刚开始吐槽的时候,嘉王还有心思结合纪新雪的表情,逐字逐句的去分析纪新雪的话。随着纪新雪的语速越来越快,表情也越来越痛心疾首,嘉王已经闭上眼睛,恨不得将吵得他头痛的人撵走。 好不容易等到纪新雪自己闭上嘴,嘉王揉了揉隐隐发疼的额角,冷漠的开口,“这是别人的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纪新雪不假思索的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嘉王‘啧’了一声。 他还以为小四和小五虽然年纪相近,却因为从小境遇不同,性格没有半点相通的地方,没想到……相通的地方竟然是憨傻。 松年见纪新雪说了很多话,特意倒了盏温水给纪新雪。 嘉王抬起头,沉默的看着纪新雪扬起的下颔线,再往下点的位置是喉结。 如今纪新雪年纪尚小,那个位置还不明显。 也许再过五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那里会凸起与女子截然不同的弧度。 当年让纪新雪以女孩的身份活下来的时候,嘉王没去想太遥远的事,他只是不想让‘生来就是成药引’这样残酷的命运,落在他的孩子身上。 但他不止有小五一个孩子,他还有其他孩子。 所以发现钟娘子真的蠢得以为凭借她的苦苦哀求和多年的体己,就能买通焱光帝派到王府的接生嬷嬷时,嘉王只是冷眼旁观。 头两年,纪新雪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嘉王曾悄悄去看过纪新雪。 可能是钟素孕期担惊受怕的缘故,纪新雪小时候,身体极为孱弱。 嘉王曾动过心思,让纪新雪悄无声息的‘暴毙’,今后无论去哪,都会有平安富贵的生活,也不会再连累王府的其他人。 如果……如果他还能更进一步,也能将这个孩子再找回来,哪怕只能认为义子,或者作为朝臣留在身边,也能全他们的父子情分。 那段时间,嘉王忽然爱上游记,暗自圈点无数气候适宜的地方,却被察觉到端倪的苏昭仪狠狠斥责。 嘉王幡然醒悟,他能瞒过焱光帝一次已经是侥幸,绝不能用全家的性命再去赌第二次。 此后发生的所有事都证明,苏昭仪没有错。 纪新雪三岁的时候,焱光帝突然将两名只负责给皇帝诊脉的御医和半个太医院都遣到四皇子府。 过了几日,四皇子被杖责,嘉王才知道,被遣到四皇子府的御医和太医,是给四皇子府那个只比纪新雪小一个多月的小娘子诊治。 那个小娘子得了场风寒,险些夭折。 焱光帝始终都没忘记因为是小娘子,所以没能成为药引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嘉王惶恐、愤怒,砍碎了张榆木桌子才冷静下来。 嘉王早就认清焱光帝的凉薄。 唯有对焱光帝有用的人,才能被焱光帝记住。 焱光帝是显然信了那个道人的话,认定那年出生的孩子对他有益,哪怕暂时用不上,也不许‘浪费’。 嘉王没办法改变焱光帝的想法,只能竭尽所能,让焱光帝将纪新雪排在后面。 只有让纪新雪平凡的长大,站在堂姐堂妹们中间,丝毫不显得违和,才不会引起焱光帝的注意。 纪新雪从王府角落里的院子走出来,成为宁淑县主,去国子监小学读书,都是嘉王步步算计的结果。 不止钟娘子,嘉王也在想,到可以婚嫁的年纪后,纪新雪该何去何从。 在无法猜透焱光帝的心思前,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但必须提前做好所有准备。 嘉王不得不咬牙物色‘女婿 ’人选。 钟十二郎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凡钟府的人还有脑子,就会知道,如果纪新雪是小郎君而非小娘子的事暴露,钟府上下都逃不过焱光帝的雷霆震怒。 钟府不是没有聪明人,钟素那个被称赞‘状元之才’的弟弟,确实不是徒有虚名。 嘉王开始考虑‘女婿’的事,不代表他已经能平静接受,纪新雪真的像小娘子一样喜欢小郎君,或者有小郎君像喜欢小娘子一样喜欢纪新雪。 他只是有备无患! 纪新雪对嘉王复杂的心思一无所知,虽然被当成小娘子养,但纪新雪从来都没有性别认知障碍。 他,纪新雪,穿女装,戴步摇,是个男子汉。 好兄弟送了他几套衣服,除了衣服本身出现问题之外,纪新雪委实想不到会让嘉王特意提起这件事的其他可能。 干涩的嗓子得到缓和,纪新雪长长的舒了口气,“阿耶,英国公府如此……” 嘉王的眼皮狠狠的跳了一下,心中的复杂散得干干净净,一只手按住纪新雪的肩膀,一只手捂在纪新雪嘴上。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听见‘英国公府’四个字。 嘉王已经相信纪新雪收虞珩的衣服时没有特殊想法,也没有因为虞珩送衣服的行为,对虞珩产生特殊好感。 但他仍旧觉得心有不安,忍不住试探了句,“你如此为虞珩操心有什么用?不如给虞珩找个靠山。” 纪新雪觉得嘉王说的有道理,能让英国公府忌惮的靠山却委实难寻,他趴在嘉王肩膀上小声道,“清河郡王?” 嘉王缓缓摇头,“平日里也不见虞珩去孝顺叔公,却想要叔公给他出力,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耶有什么好主意?”纪新雪双眼亮晶晶的看向嘉王。 嘉王笑得极为慈爱,温和的揉了揉纪新雪的头发,不出意外的将纪新雪整齐的发髻揉得一团乱,柔声道,“你给虞珩找个能庇护他的岳家,岳父帮女婿,天经地义。” 纪新雪听了嘉王的话,下意识的觉得这是个异常绝妙的好主意,高兴的拍了下手掌。 正是这个道理! “清河郡王家有适龄的小娘子吗?”纪新雪问嘉王,立刻有了想法,“我求阿姐在府内设宴,将清河郡王家的小娘子邀请来,我再邀请虞珩来府上做客。” 若是能成,岂不是青梅竹马的好姻缘? 嘉王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推在纪新雪的脑门上,将正眼巴巴的望着他的纪新雪推开,骂道,“怎么就知道逮着叔公薅毛?叔公欠他的是吧?没有!” 纪新雪不明白嘉王为什么突然翻脸,却能感觉到嘉王的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腆着脸蹭回嘉王身侧,“阿耶别生气,我只是有点激动。” 他已经从好不容易听见嘉王回应他,还给他出主意的惊喜中清醒过来。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草率决定。 否则岂不是坑人坑己。 确定纪新雪对虞珩只有怜爱,没有其他情绪后,嘉王已经失去和纪新雪说话的兴趣。 看在纪新雪今日对答还算和他心意的份上,嘉王终究还是认真的为虞珩出了个主意,“安国公主府空置已久,他可还记得身上的爵位从何而来。” 纪新雪双眼一亮,对嘉王竖起大拇指。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虞珩是小郡王,他有自己的郡王府。 目送比四娘子离开时还要开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嘉王起身去屏风后的软塌上歪倒,觉得身心俱疲。 松年悄无声息的走过来,替嘉王脱下靴子,坐在软塌边铺着层层绫罗的宽椅上闭目养神。 “将我从宫中带回来的珍珠和红宝石都做成头面给小五送去,再给他的铺子送五千两银子。”状似已经睡着的嘉王忽然开口。 “嗯”松年应声。 嘉王睁开眼睛,目光中满是锐利,“除了虞珩,还有没有人……” 松年从身后拖出个软枕抱在怀中,慢吞吞的道,“礼部尚书的嫡孙,定北侯府的郎君和英国公府的另外一名郎君都与县主关系不错,但都没有小郡王和县主走得近。” 轻轻的敲击声有规律的响起,嘉王难辨喜怒的话险些被遮掩住,“他会对宗室郡王妃下手吗?” 松年忽然觉得手心发痒,垂目看去,发现怀中的软枕已经被他失手扯烂。 他无声叹了口气,将已经破破烂烂的软枕放回宽椅上,起身跪到嘉王耳边,声音低不可闻,“无所顾忌,无从猜测。” 嘉王冷笑,闭上眼睛藏住不知对谁的嘲讽。 可怜他的小五,所谓龙子凤孙,就算是放弃尊严的想要活下去,都是无法奢望安稳。 松年说的没错,像焱光帝那样行事无所顾忌的人,根本就没办法猜测他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就算是宗室郡王妃,在焱光帝面前,也只是臣子而已,又能比孙女好到哪里? 想到宫中越来越紧张的氛围,嘉王狠狠的咬紧牙关。 他第一次希望阿娘和姨母同时判断错形势。 如果宫中流传的风言风语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纪新雪从前院书房离开后,站在前院和后院之间的路口处犹豫片刻,决定亲自拿考核成绩去给钟娘子看。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与钟娘子见面,这段时间对曾经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漫长。 纪新雪还没走到栖霞院门口,就远远看到提着灯笼倚在门前的钟娘子,这让纪新雪产生错觉,仿佛他已经提前让人告诉钟娘子,他会在此时来看望钟娘子,钟娘子才会特意在门口等他。 但错觉只是一瞬间,纪新雪十分清醒。 直到离开前院书房之前,他都是打算让碧绢和彩石拿着考核成绩来给钟娘子请安,并没有亲自来看望钟娘子的想法。 因为在嘉王的书房耽搁许多时间,差不多快到钟娘子每日从王妃的院子回到栖霞院的时候,纪新雪才会临时起意,亲自来栖霞院。 钟娘子见到纪新雪,先是愣在原地狠狠的揉了下眼睛,立刻朝纪新雪的方向小跑过来,惹得栖霞院门口的仆人纷纷发出惊呼。 她停在距离纪新雪只有两步远的位置,局促的扶了下头上的金簪,目光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纪新雪,还没说话,眼中已经有了水色,沙哑着嗓音道,“瘦了。” 纪新雪险些和钟娘子一起红眼眶。 他怎么会瘦? 自从离开钟娘子的管教,自己当家做主,纪新雪不仅万事顺心,还有自己的小厨房,半夜想要吃饭都有人为他去做。 在寒竹院的时候,纪新雪也因为在冷晖院吃到更合胃口的菜色,饭量不知不觉的变大,每顿都比从前多吃半碗饭。 瘦的人是钟娘子,纪新雪记忆中多年如一日丰腴的身形竟然变得苗条起来,身上的衣服都比从前看上去宽松。 纪新雪沉默的走到钟娘子面前,挽住钟娘子的手臂,以温柔坚定的力道带着钟娘子往栖霞院去,“阿娘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我多吃点就不瘦了。” 钟娘子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死死握紧纪新雪的手臂,连声叫李嬷嬷和彩珠去大厨房要菜,嘴中报出一大串纪新雪喜欢吃的菜名。 纪新雪有意哄钟娘子高兴,将考核成绩拿给钟娘子看的时候,故意露出期待的表情。 钟娘子轻轻抚平考核成绩上的褶皱,嘴唇无声的动了动,将原本想要说的话咽下,拉着纪新雪的手道,“阿娘的雪奴真厉害。” 听到了想象中的夸奖,纪新雪却发现,他和钟娘子都没有因此变得开心, 这让纪新雪嘴角的笑容稍稍凝滞,他喝了口茶,若无其事的询问钟娘子,这些日子去王妃的正院听女官讲书的经历。 钟娘子露出个苦笑,她当年准备考女官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般认真的读书。 好在一同听书的‘同窗’中没有格外聪明的人。 但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人都害怕不努力就会被落下,唯有更严格的鞭策自己。 短短的时间内,钟娘子已经背熟半本《论语》,还能将女官们为她们讲书时的举例倒背如流。 纪新雪听着钟娘子小声诉苦,嘴角消失的笑容重新浮现,也与钟娘子说了些学堂的趣事,大多都是崔青枝和路氏姐妹之间的争锋。 他想来想去,觉得唯有说与他和钟娘子都没有关系的话题,才不会让气氛莫名其妙的变差。 时常坑得白氏姐妹灰头土脸的路氏姐妹,在崔青枝手中吃足了苦头,但她们最恨的人却不是崔青枝也不是梁大娘子,而是刚到寒竹院上课不久的康祺。 路氏姐妹总是趁着崔青枝和梁大娘子不在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欺负康祺,纪新雪已经撞到数次双方狭路相逢的场景。 大多数情况下,康祺都会被路氏姐妹挤兑的站在原地垂头擦泪。 纪新雪每次发现远处的争端,都会立刻转头离开,绝不给任何人将他牵扯其中的机会。 钟娘子听到纪新雪的前半段话,表情始终淡淡,听见纪新雪说遇到争端会马上避开,立刻喜笑颜开,搂着纪新雪的肩膀连声唤心肝宝贝。 用过晚膳,钟娘子从房中拿出条宝蓝色浮光锦马面裙,这是她趁着每日从王妃的院子中回到栖霞院,还没睡觉的时间,从剪裁到缝制都不假人手,亲自为纪新雪做的裙子。 听李嬷嬷和彩珠说出裙子的来历后,纪新雪更加心软,明知道钟娘子改变的过程需要漫长的时间,还是松口答应钟娘子,至少会每隔两天,来陪钟娘子用晚膳。 翌日上学,纪新雪特意在寒竹院大门处等虞珩,迫不及待的想将嘉王提供的好主意告诉虞珩。 虞珩远远见到纪新雪,脚步无声变快,走到纪新雪面前时,额头上已经覆盖细密的热汗,嘴边也难掩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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