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新雪以目光数过长毛羊的数量,笑嘻嘻的对虞珩道,“我让人将羊毛剪下来,洗干净晾干搓成线,给你织件毛衣怎么样?” 羊是虞珩送来的,自然要让虞珩享受到第一件毛衣。 纪新雪不会认为虞珩有钱,给他花钱就是理所应当,也不会因为没法以相同价值的礼物回报虞珩就和虞珩疏远。 从收到虞珩的颜料,用那些颜料为虞珩画了副画开始,纪新雪始终保持相同的原则,希望将虞珩送给他的东西也用在虞珩身上。 虞珩没想到纪新雪会这么说,耳后逐渐浮现薄红,轻声道,“你织的毛衣?” 纪新雪笑着摇头,“怎么可能?当然是碧绢织。我敢织,你敢穿吗?” “敢!”虞珩毫不犹豫。 他没见过毛衣也不知道毛衣是什么样子,如果是纪新雪亲自动手,就算是破布他也会穿。 纪新雪只当虞珩是情商拉满,回想起头一次在钟娘子的指点下接触刺绣时,因为害怕被绣花针扎手,硬生生的将绣棚扯烂后钟娘子的表情,纪新雪笑得眉眼弯弯,诚实道,“别,我承认是我不敢织。” 平白糟践好东西,何必呢? 虞珩眼中闪过淡淡的失望,“哦” 虽然不是纪新雪亲自动手,但想到纪新雪会亲自吩咐仆人将羊毛变成毛线,再亲口交代织毛衣的过程,虞珩仍旧很期待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毛衣。 他让青竹去寻剪刀来,带着比同龄人健壮的紫竹和绿竹依次按倒所有长毛羊,开始惨无羊道的剃毛。 等到四娘子和德惠公主想起还有长毛羊没挼,专门寻找长毛羊的时候,发现所有长毛羊都变成了秃头羊。 为了平息四娘子和德惠公主的怒气,纪新雪让厨房将午饭做得极为丰盛,虽然没有羊,但鸡鸭鱼肉样样不缺,虞珩还让人专门回长安取熊掌和虎肉。 众人高高兴兴的吃了午膳,下午又是在草地上尽情撒欢的时候。 直到夕阳已经到地平线,德惠公主和四娘子才依依不舍的离开,纪成担心她们,虽然清河郡王府没要求他今日必须回府,他仍旧选择与她们一同回长安。 没有长辈也没有其他人,虞珩不好在纪新雪的庄子过夜,目送四娘子等人离开后,虞珩就去了隔壁的庄子。 那里是虞珩的私产,距离纪新雪的庄子只有几百步的距离。 第二日纪新雪起了个大早,随机选择倒霉蛋。 原本他是打算用羊实验,来到庄子上后却改了主意。 不在嘉王府,他可以更大胆一些。 庄子上还有许多比羊,甚至比焱光帝体型更大的动物。 在庄子内转了一圈后,纪新雪将目光放在即将出栏的猪身上。 他敢保证,焱光帝无论是体型还是健康程度都远远不如这头猪,只要能将这头猪药倒,肯定能轻而易举的拿捏焱光帝。 猪被毒死后,如何让庄子上的人心甘情愿的将几百斤肉烧了,却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纪新雪计划在庄子里住六天,并不着急对猪下手。 他和虞珩看着仆人将昨日剪下来的羊毛洗干净攥出水分,平铺在干净的粗布上晒干,又去隔壁虞珩的庄子中钓鱼。 虞珩果然不愧‘猫王’的名声,从没有空过钩。 纪新雪看了两次鱼钩上完好无损的鱼饵后,就不再关心自己面前的鱼竿,专心致志的盯着虞珩的鱼竿,才享受到钓鱼的快乐。 虞珩只比四娘子等人在庄子上多呆一天,就因为清河郡王和英国公夫人同时找他,不得不离开庄子。 纪新雪思来想去,借口觉得猪长得可爱,用比世面上贵三成的银子收庄子中农户家养的猪,来者不拒,但只收本庄农户养的猪,本庄农户从别处买的猪不收。 没到半天的时间,那头被纪新雪看中的猪就出现在纪新雪面前。 纪新雪狠了狠心,将大半碗黄色毒菌都拌入猪饲料中,亲眼看着那头猪将所有猪饲料吃干净才离开。 等了差不多两刻钟,就有仆人发现猪的异常前来回禀纪新雪,“县主,那头猪恐怕要不行,不如趁着活着宰了,给各家各户都分些肉。” 纪新雪默默捂脸,他还在想如果仆人想叫兽医来给猪诊治,他要怎么不露破绽的阻止。 是他想多了。 “按照白墨院的惯例处理,碧绢去选个专门房间放骨灰。”纪新雪垂下头隐藏脸上的表情,让碧绢去和庄子上的人交涉。 这是他花钱买来的猪,他又是主家,庄子上的人应该不会过多纠缠。 纪新雪想的没错,建议纪新雪现在就杀猪的仆人只是舍不得几百斤肉,并没有逼着纪新雪做决定的意思。 听碧绢讲了白墨院的惯例后,仆人眼中闪过震惊,没再多说半句话。 晚上睡觉前,纪新雪就看到了那头猪的骨灰。 两刻钟毒发,半个时辰毙命。 换成早就外强中干的焱光帝,肯定还没有猪中用,极有可能让焱光帝连遗言都来不及交代。 纪新雪放下心的同时,更着急找到能祛除这种毒菌的植物油。 然而事情往往越是着急,越是得不到答案。 纪新雪在庄子中住的几天,虞珩遣青竹给纪新雪送来六七种不同的植物油,即使不刻意凑近,也能闻到格外浓郁的植物味。 纪新雪依次尝试用这些油分解毒菌,无一例外的失败。 在纪新雪专心实验的过程中,有个让纪新雪十分意外的人来拜访他,是在寒竹院请了半年长假的崔青枝。 多日不见,崔青枝消瘦许多,瞳孔黑得有些渗人,她见到纪新雪就委顿在地上大哭,说了很多让纪新雪听不懂的话。 纪新雪饮下半盏果茶,从好不容易听清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崔青枝的来意。 崔青枝不是自愿在寒竹院请假,是她的家人逼她请假,同时崔氏的人还警告崔青枝,不许崔青枝再招惹纪新雪。 所以崔青枝怀疑是纪新雪做了什么才导致她不得不请假,特意来给纪新雪道歉,希望纪新雪能原谅她,让她提前回寒竹院上课。 纪新雪难以理解崔青枝的想法。 崔青枝正常在寒竹院上课的时候,虽然每日都会去寒竹院,但请假频率撵超纪新雪,直奔虞珩,委实不像是多爱学习的人。 在崔氏已经警告崔青枝不要招惹他的情况下,崔青枝还追到他的庄子来,居然只是为了提前回寒竹院上课? 纪新雪猜测,是嘉王给了崔氏压力,崔氏才会让崔青枝在家待半年。 既然崔氏给了嘉王面子,他自然也要给崔氏面子。 即使不耐烦崔青枝的哭诉,也从未打算答应崔青枝的要求,纪新雪仍旧耐着性子留在花厅喝茶,没主动送客。 等崔青枝眼睛肿得老高,嗓子都彻底沙哑,崔青枝的嫂子才赶到纪新雪的庄子带走崔青枝,话里话外却是在埋怨纪新雪不近人情。 纪新雪流出不耐烦而礼貌的微笑,“快走。” 崔青枝的嫂子脸色乍红乍白,想要理论又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开口的模样,让人看着都觉得难受。 纪新雪却没给对方让自己难受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花厅。 他能陪崔青枝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没必要非送客到门口。 毕竟有些人根本就算不上是客。 所有实验结束后,纪新雪慢慢养回来些消耗大半的毒菌,仍旧没有找到能祛除毒菌的植物油。 他已经在庄子上住了小半个月,远超在寒竹院请假的六天。 不仅钟娘子和四娘子频频送信来庄子,虞珩还亲自来京郊看望纪新雪三次,嘉王也给纪新雪下最后通牒。 如果纪新雪还不回王府,嘉王就要亲自来抓纪新雪回去。 纪新雪立刻给嘉王回了封用词格外诚挚的信,信誓旦旦的保证,会在明天出现在嘉王府门口,亲自迎接嘉王回府。 让人将信送回长安后,纪新雪立刻命碧绢和彩石给他收拾行李,准备明日一早回府。 “县主!县主不好了!”庄主突然从门外跑进来,脑门上的厚汗止不住的往眼睛里流。 纪新雪的心猛地缩紧,差点将手中的茶盏扔出去,“怎么了,可是……王府有没有事?” 宫里的糟老头子又作了什么妖? 庄主狠狠的抹了把眼睛,哽咽道,“王府没事,有事的是您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纪新雪狠狠要紧牙关,他险些被庄主说话大喘气的方式气昏过去,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庄主处处细致妥帖却只能在小庄子做庄主。 庄主打了个嗝,断断续续的道,“靺鞨七部叛变,圣人要与七部议和,同意嫁与阿不罕真长子年纪相仿的宗室女去靺鞨和亲。” 纪新雪满脸茫然,抓着庄主衣领的手蓦的失去力道,难以置信的指向自己,“我,和亲?” 怎么可能?!
第42章 庄主喘了半天粗气才摇头,“还没定下具体人选,但您正好与阿不罕真的长子适龄。” 纪新雪跌坐在椅子上,神色莫测的望着庄主。 骤然绷紧心神又猛地松弛下来,让纪新雪觉得身心俱疲,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是庄主这个人更离谱,还是庄主带给他的消息更离谱。 适龄? 这种事是否适龄,还不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 嘉王府的小娘子,最大的纪敏嫣今年十五,最小的纪宝珊今年五岁,若是阿不罕真的长子与他同岁,嘉王府的所有小娘子都能算适龄。 既没定下具体人选,又没确定是嘉王府出和亲的人,庄主居然像是已经看到让他去和亲的圣旨似的急得连话都说不明白。 怪不得只能在京郊的小庄子上做庄主,委实难堪大用。 纪新雪缓了会情绪,才开口问话。 他早就将寒竹院学堂后方的地图彻底记在脑中,嘉王也会与儿女们说地方发生的趣事,很清楚靺鞨在哪。 靺鞨在大虞版图的东北,由女真十部组成,在乾元帝时期正式被纳入虞朝版图。乾元帝在靺鞨设五大都督府,从长安派遣官员与当地的人共同治理靺鞨,将靺鞨归为在河北道内。 长安喜欢以‘河北道北’代指靺鞨。 直到庄主突然冲进来前,纪新雪没有听过任何河北道有变的消息。 “靺鞨是怎么回事?”纪新雪重新端起茶盏,掩饰脸上的困惑。 庄主苦着脸道,“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从长安传回来的消息,靺鞨十部叛变,不仅将长安派去五大都督府的官员尽数斩首,还顺着渤海都督府一路南下,接连攻破七城,正围在蓟州关和平州关外。” 纪新雪广袖下的手指悄悄握紧。 靺鞨若是攻破蓟州和平州,接下来就有不止一种选择,既可以南下,去江南掳掠,也可以西行直奔长安。 “兴许只是传言,你是从何处知道的消息?”纪新雪仍旧不愿意相信,会发生如此突然的事。 各地都督府每隔三日就要给焱光帝上折请安,靺鞨先攻破位于十部腹地的五座都督府,又接连南下。 不算攻城需要的时间,光赶路就要至少月余。 这等大事怎么可能瞒的天衣无缝,半点风声都没走漏? 庄主脸上的担忧和苦涩更甚,“回县主,这已经是所有长安百姓都知晓的事,长安街头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如果是假话,敢于造谣的百姓早就被抓走了。 纪新雪看了眼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天色,沉声道,“你安抚好庄子上的人,无论是和亲还是出兵都暂时影响不到这里,下去吧。” 除非朝堂上正酒囊饭袋开会,否则纪新雪实在没办法为这件处处透着诡异的事找到合理的解释。 还是等明日回到长安,找知道更多内情的人打听更确切的消息后再做推测。 这个晚上睡不着的人不只是纪新雪,还有长安的许多人。 嘉王回府后就沉着一张脸,听见王妃、郑孺人、许孺人和钟娘子齐刷刷的来求见他,气得砸了方砚台,冷声道,“告诉她们,再不回自己的院子就在院子里禁足半年。” 松年沉默的点头,出门前将嘉王最喜欢的琉璃摆件捧在手中带走。 听见关门的声音,嘉王又砸了个茶盏,大步走到屏风后的摇椅处倒下,闭上眼睛回想上朝时听到的骇闻。 边疆不稳,在朝堂上不是秘密。 三年前焱光帝称病,以金吾卫围住诸皇子的府邸,连长安百姓都知道焱光帝性命垂危,随时都可能驾崩。 焱光帝的儿子们和长安朝臣都是在半年后,才从焱光帝对待诸王的态度中找到蛛丝马迹,后知后觉焱光帝所谓的‘性命垂危’是在钓鱼。 地方官员们早就认定焱光帝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皇帝衰老却没有正值壮年的继承人,在某些人眼中既是皇权衰弱的现象,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发现边疆有变后,朝臣曾试图补救。 最快捷有效的方式是皇子巡边,既能鼓舞边疆士兵的气势,也能震慑别有心思的人。 哪怕别有心思的人已经到狼子野心的程度,直接对皇子下手,也只是对皇子下手而已。 长安还有皇帝也有其他皇子,正好给长安调遣大军镇压叛乱的理由。 伊王、振王已经是庶人又被过继出去,还有可能对焱光帝怀恨在心,委实不适合去巡边,朝臣们只能忍着心痛建议焱光帝在黎王、嘉王和襄王中选个人去巡边。 焱光帝大发雷霆,拍着桌子让金吾卫在朝堂上杖责所有上书的朝臣,黎王、嘉王和襄王即使什么都没说,也要和朝臣们一同挨打。 除此之外,焱光帝还不顾朝臣的阻拦,下旨斥责各边疆都督府,将当初用在世家上的手段用在各都督府上,命令各都督府的大都督回长安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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