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临走了,带走了怀里那个人;他走不回去了,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就意味着真正的消亡。 他开始绝望,他恨死了白临。 白临,白临,白临…… 这个他舌尖转过无数遍的名字,怎么可以戳穿他的身份?怎么可以背叛他?怎么可以又要来找他?让他连金蝉脱壳都不能!他隐约听到白临的声音,在呼唤他“回来”。魂兮归来的吟唱声,一声一声的“师翩”仿佛有魔力,他看见“自己”缓缓地动了。 烟波台下方突然生出了蓝色的阶梯,和海水一色,“自己”一步一步踩着海水,循着那仿佛带有魔力的声音,离开了烟波台,只留他一个人。 连自己的灵魂都各自有想法。只有他这一缕魂魄,始终坚持着,不肯屈服。他要铭记今时今日的背叛,要让白临再也得不到自己,要他后悔,要他尝尝被人牵制的滋味,要让白临再也不敢违逆他! 在这种恨意中往返,师炎好像又变回了自己。他那一身红衣消失了,他始终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如果自己不那么有志气,走过去,是不是便能happy ending了? 忽地睁开双眼。 师炎仿佛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面色苍白,近乎白到透明,像要消失一样。 疼! 没有一秒钟不疼! 在剧烈的疼痛之间,轻微的疼痛能让他缓一口气。封情咒在提醒他,他果然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不管是白临还是菱歌,不管会哭还是不会哭,不管暴躁还是乖巧,只要是他,不论何时何地,他以何种样子出现…… 师炎知道,他仍旧会掉进同一个坑里。 白临,菱歌…… 脚上蜿蜒血迹似乎流不尽,那冰冷而无灵魂的巨人始终俯视着他。师炎无力地偏了一下脑袋,牢笼之外的冰层之下,仿佛有生物在微微抖动。 他还是想见他。 “菱歌……” 他嗓子里冒出微弱声音,这两个字仿佛蕴含了力量一般。师炎闭上了双眼,回忆起那些繁复的手势和咒语,嘴唇轻启,手指微曲,抬了起来。再次睁开双眼,融冰成水,花丝从冰层冒出头来,飞散在牢笼之外。 他有无穷的妖力,他可以爬起来,破开牢笼;但只要双脚被镇魂钉钉住,他便跑步了。 师炎双眼盯着那巨人看了一会儿,眼神微动,妖纹渐渐现出,手慢慢地向上抬起,无数微珠聚拢。手指仿佛拎起了空气的水珠,这些水珠渐渐聚拢到那巨人的手上。师炎那只手缓缓向上抬起的同时,那巨人握着冰剑的一只手也在缓缓向上抬起。 那把被它握着的冰剑上移,渐渐离开地面,离开师炎的脚。 带着伤痕的血洞,汨汨流血。 师炎却笑了一下,微微勾起唇角,很快又被疼痛压制住。他拖动着左腿慢慢挪开。 一只脚解放了。 师炎缓了口气,再次颤抖着抬起手。微珠突然间凝结成冰!与此同时,冰凉凉的声音传过来:“拔了镇魂钉,你就能走吗?” 师炎一惊,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师其念的靠近。 “我不想为难你。见到你来,我很高兴;你回来,我功成身退。但你拒绝,便没机会了。” 当师炎抬眼看师其念时,发现师其念遍身都挂满了细丝。他忽然转头朝旁边的冰层看过去,发现冰层也挂满了细丝,再看自己的脚,上面也是一层细丝。 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刚才他只想拔掉镇魂钉,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因为这种变化是慢慢在发展,一起慢慢衰弱的,还有听觉和触觉。 他的五感正在衰弱。衰弱到师其念突然抬手那一刹那,师炎根本不明白师其念在做什么。 直到那只刚刚解放的双脚,突然被贯穿! 冰凉刺骨的剧痛贯穿脚掌心。师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妖纹刹那暗淡了下去。师炎猛地抬头看向站在牢笼之外的师其念:“你把谁的记忆给了我?” “你自己。炼化了这么久,你还没发现吗?你正在压制的魂魄,正是你自己。”师其念看着师炎的眼睛道,“师翩,三魂齐备,只待归位。别压制他们,那都是你自己,让他们回来你才有机会逃走。” 师炎茫然了一瞬间,刚才所有的精力似乎都在梦中被用光了一样,连思考都变得迟钝起来,眼中渐渐出现了红色的影子。师炎试图驱赶这红色,赶走这红色的影子,他就能思考。可是头痛得厉害,又有人在撕扯他! “这么长时间还停留在原地,无法归位。是因为人魂意志力太强,一直在死死地压制着天魂和地魂吗?”师其念抬起手,覆在自己眼上看了一会儿,淡淡道,“神魂阵中炼化,迟早能三魂归位,反抗只会越痛苦,不如早些接受。主动将妖力给我,或许还能留下一命去见白临。” 三魂归位? 师炎停顿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 “可你背叛了你自己。”师其念淡然道,“你为什么会流落异世界,忘却了当初的理想?因为白临。若是他没有放出你是大妖的消息,怎么会有上烟波台自证一出?没有烟波台,你又怎么会受魂魄分离之累,差点身死魂消?当然这也是人心险恶的种种后果。我亦是如此,我一心除魔卫道,最终是什么下场?师家一败涂地,天下嘲之。所以我现在明白了,只有实现同一意志,才能避免未来更多类似的悲惨。” 师炎在繁杂的记忆中勉强拼凑理解师其念所说的话:“同一意志是什么?” 师其念缓缓蹲下身来,看着师炎的眼睛,低声道:“实现全人类和全部妖魔的同一意志,是你当初的理想。” ……
☆、第 95 章
师炎茫然地看向他。 师其念浅浅的绿色眼眸,略带忧伤地看着师炎:“修仙界天生不愿意承认妖魔,你给出再大的诚意也无用。索性如他们所愿,统一所有人的意志,再无妖魔之分。” 师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在衰弱,师其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说着理想,却像无法实现的悲哀。 “黑云镜你和白临相遇只是一个□□,真正的起因皆是因你。作为半妖,作为大妖主,希望人妖共天下,所以你突然异想天开要除魔,所有人都高兴。我当时不理解你的想法,现在懂了;但你装人太久,已经背离了自己的目标。唉!虽然装得像人,但人心险恶你又知道多少?” 师炎:“比如你。” “不。既然你犹豫,那么你的目标由我帮你实现。可是我已经维持不住了,只能借用你的妖力。你是姐姐唯一的血脉,放心,你不会死,我会保你一命。” 师炎虽然精神力很不稳定,但一旦三魂归一,力量也不容小觑。炼化了这么久,三魂早就归聚在一起,只不过师炎还没有适应,还在撕扯自己的魂魄,想要将他认定的外来的魂魄分离出去。只要时间足够长,三魂迟早能融合,到时候就是他飞出冲天的时候。 因为他的力量也在这种撕扯中渐渐回笼。 师其念自然知道师炎的危险之处。一旦师炎三魂归一,力量融合到最强状态时,也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这种时候是吸收师炎力量的最佳时机;否则等他恢复过来,那就是他的死期。所以他从一开始,趁着师炎还没有什么防备之前,便给他足上钉了镇魂钉,困于消灵罩中,以防万一。 师炎虚弱地笑了笑:“你觉得你能吸收我的妖力?” 师其念:“有木神玺,就能。” 师炎立刻清醒了:“菱歌在哪?” 木神玺天下只有一块,在菱歌手里。菱歌现在的状态…… 要是他没了木神玺,会变成什么样,师炎简直不敢想象。 师其念不回答,缓缓起身。 师炎反复问:“你把菱歌怎么了?” “所以,你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吗?”师其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因为你犯了同样的错误,而我不会。你的目标我会帮你实现。” 师炎突然道:“你本是人。” “我从前是,但现在我站在人类之外看,人妖并无不同,无高低贵贱之分,无邪正之分。为了同一意志,我愿意做背叛人类的人。”师其念语调冰凉,“也愿意做同一意志的傀儡。” “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师炎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什么声音,像是“咚咚咚”的提示音。 师其念侧头看了一眼外面,道:“意思是什么人都可以牺牲。” 师其念手一抬,外面闪进来一个人影,人未至,声先闻:“炎炎呢?” 那人影闪得非常快,转眼便到了师炎跟前,师炎早听出来是蓝千秋的声音。但听他们二人这一副约好了的样子,师炎觉得蓝千秋进来,只会更糟糕,不会更好。 师其念没做声,侧身让了一下。蓝千秋奔向师炎面前,惊着了的语气,大声道:“说好把人弄过来,妖力归你,人归我,为什么废他的脚?” “……” 果然如此! 蓝千秋大声质问完,头一转,一脸心痛地面向师炎:“炎炎,疼不疼?我这就来救你!” 蓝千秋一面说,一面走向牢笼的入口处,像要立刻进去查看伤势一样。师其念在他打开牢笼之前,凉凉地开口了:“不钉镇魂钉,你能得到人吗?” 蓝千秋一顿。 师其念指了指师炎其中一只脚。刚刚师炎拔除的镇魂钉位置留有一个血洞,而靠近血洞的位置,显然重新钉了一根。 “他的力量正在恢复,没有镇魂钉,关不住。” 蓝千秋立刻又跑回来,心疼地想伸手进去摸摸师炎的脸,师炎不知哪来的力气,撑了起来,往牢笼中心移了过去,防止被蓝千秋碰到。 蓝千秋啥都没摸到,语气中便带了三分怨恨三分心痛:“炎炎,你对我好点,我才会对你好点,你脚上的血洞要止血啊!” 师炎始终盯着师其念。 “你看着他,不要弄巧成拙。”师其念看了师炎一眼,道,“师翩,你太仁慈,下不了手。” “你怎知我下不了手?” 师炎突兀地笑了,痛感让面部表情扭曲。这让他看起来有一丝狰狞,不像平时那样温和和善,笑声也张狂。 “他在笑什么?” 师炎依旧笑。 蓝千秋有点害怕,道:“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了?炎炎不会是疯了吧?我要的是好好的人,不是疯的人!” “不会疯,他在装,他知道人怕什么。他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他不会这么容易疯掉。”师其念近前看了师炎一眼,道,“有那么多人为你遮风挡雨,还有更多人要置你于死地,这种牺牲值得。为了大道,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像你这种沉迷于小爱,沉迷于一人之人,不值一提。” 师炎不笑了,眼睛虽然看东西有些奇怪,但眼神却表现出几分嘲讽:“蓝千秋,你听到了吗?我舅舅说你这种沉迷于小爱之人不值一提。” 师其念闻言,便转身离开,同时道:“你看他这么聪明,所以千万别心软。” 蓝千秋待师其念离开,这才道:“各人有各人的大道。我此生宿敌是蓝三叶,最喜是你。于我而言,除此之外,所有都不是大道。” 师炎:“我们统共不过见过几次面而已。” 蓝千秋:“那就够了,缘分妙不可言。要怪——就怪你当初对我笑,你说你站在那儿好好的,突然勾引我干什么?你长得这么合我心意,我哪能不上钩?” 师炎知道和他说话,都是打在棉花上,一点使不上力。越是和他多说,他反而越得寸进尺。师炎思考了一会儿,道:“你知道我的大道是什么吗?” 蓝千秋好奇:“是什么?” “是一个人,却不是你。” “菱歌吗?”蓝千秋脸色不大好,似乎是思量了一番,道,“可我不介意只得到你的人。” “……” 蓝千秋见师炎不说话,想了想,又道:“炎炎,在我面前,你要少提菱歌,我会吃醋。我吃醋的话,你的脚不容易好啊!” …… 师炎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关了多久,只是能感觉到力量的流逝。流逝的还有五感。 日复一日地被困在黑云镜中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 但黑云镜有白临作陪,一切又生动起来。 空中红雾弥漫,大地一片焦黑,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白临骂他“虚伪”,但他摸到了白临的脸,摸到了白临的耳朵。这应该绝无第二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在黑云镜里他能走,双脚完好,他只是瞎了,脚有问题的是白临。双脚完好真重要。怪不得白临那时候火气那么大,要人哄,他突然有些理解了。 师炎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但所有的东西,在他眼中,都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状态。 他像个半瞎子,眼睛能视物,能分辨是蓝千秋还是师其念,但却看不清面貌了。而他的双脚,仍旧在流血,冰剑刺在里面,依旧冰寒刺骨;如果现在砍掉他的双脚,他都不一定能即刻感知。 力量在增长,但五感却在衰退。 这就是师其念要的效果,他只要妖力,至于其他,只要他跑不掉就行。 师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梦,半清醒时,他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像是一道一道的细丝搭起来的骨架,每一道细丝都反射着白昼的亮光,每走一步都闪着光亮。 五感衰弱,看不清,听觉也有些迟钝。师炎看着那人蹲下来,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人说了一句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