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炎记得菱歌的脾气常常很坏,这一路上没见到过好脸色,突然遇到好脸色,不由惊奇,嘴上仍旧温声道:“好。” 菱歌起先将他抱到椅子上坐着,刚要放下来,发现椅子有些矮,师炎要提起双脚才不会碰到。他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直接将他抱到了桌子上。 他刚刚将师炎抱到桌子上坐好,便听到师炎有些僵硬且质问的语气问他:“你干什么?” 菱歌本来准备先铺床,此刻又想先看看师炎脚上的伤势。突然听到师炎这样质问的语气,不免皱眉,抬眼看了他一眼:“帮你看脚!” 菱歌不客气地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这才一层一层地拆开纱布…… 这些天,师炎一睁眼:树林、山洞、小溪……一直露宿外头。他以为菱歌会直接将自己扛到湮冥境,连个客栈都不敢住。现在闻到客栈燃的檀香,木头门吱呀响了一声,睁开眼睛,便进了客栈的上房。师炎更加疑惑了。 夜晚的房间很安静,烛火“啪”地响了一下,掉了一滴蜡。 菱歌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捧着他的脚,小心翼翼地上药。这让师炎有些不安。 菱歌又乖又听话的时期也没这么安静过。他总是有很多问题和想法,没话也会找两句话。现在,突然安静得有点诡异,像是随时会发飙的前兆,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师炎便主动开口:“我们去哪?” 菱歌在师炎开口的同时问道:“还疼吗?” 师炎立刻道:“不疼。” 菱歌没说话,重新包裹纱布的手顿了一下,大拇指顺手在师炎的脚上摩擦了两下。 好像又触了菱歌哪根神经!师炎直觉不大好…… 他的直觉没出错。 一只黑气腾腾的手,一把搭到师炎的大腿上。 “……” 菱歌依旧低着头,浑身散发着寒气,看不清他脸上神色,他的眼睛低垂,看着自己搭在师炎腿上的那只罪恶之手,沉声道:“师尊想去哪?” 师炎:“……”
☆、第 99 章
“换个问法,师尊觉得这是去哪?” 这种问法和那层缭绕大腿的黑气!大有一个回答不慎便废掉大腿的趋势…… 这次是菱歌千里迢迢将他从师其念手里救出来,一路想发火又憋回去的委屈样子,说不感动,师炎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加上现在的他双脚不能行走,一切仰仗菱歌,师炎停顿不到一秒钟,便平静道:“魔界。” 菱歌希望他去魔界,他便回答魔界。他可不想菱歌半路发火,两人突然又崩掉。 “师尊想去魔界,未尝不可。”菱歌这时终于抬起头,眼眶竟然微微发红,像要哭一样;不过这一抬眼之间,眼神寒气十足,既委屈又生气的模样。他顿了顿,幽幽道,“我不嫌弃师尊是个残废。” 魔界资源稀少,所以才会一直入侵人类的地盘,他们善战好斗,早就习惯了争夺抢夺,恢复能力强的人才能生存下来,所以比他这种身娇体弱的大妖强悍、抗揍得多,他们不需要医者,只要强者。会杀人的多,会治人的寥寥无几,灵药资源稀少,如果去魔族,便意味着他这双脚,可能会彻底废掉。 师炎本以为按照菱歌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走他,一定会将他直接扛到魔界,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脚真的残废,那以后就让菱歌天天抱着好了,只要他不嫌弃。现在听菱歌的意思,竟然可以不去湮冥境? 师炎怕他反悔,改口道:“玄风……风西楼不知现在在哪里?如果能找到他,医好了脚,再去湮冥境不迟。” 菱歌冷冷道:“师尊活蹦乱跳的时候,还会去湮冥境?” 师炎:“……” 师炎心头有些突突跳,不明白菱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兜灵岛”三个字从他嘴中说出来,他怕菱歌会想多,因此没说兜灵岛,只说医治的人,还特地强调以后去魔界。结果菱歌像是认定了他不会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菱歌见师炎有些不知所措,有些不安,这才道:“师尊的脚,只能去兜灵岛。” 一颗定心丸。 师炎松了口气。菱歌的脾气是坏了点,心里却是向着他的,眼见他脚要废掉,竟然愿意送去兜灵岛! 兜灵岛是修仙第一大派,有风西楼这个第一医修在,又离得更近,首先回兜灵岛能集中全部资源为他医治这两只脚,恢复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师炎还有一层担忧:“我去兜灵岛,你怎么办?” 菱歌眼神一寒,看了看他,道:“我抱了师尊一路,到了兜灵岛就想把我甩掉?” 师炎:“……” 师炎还真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担心菱歌的身份,万一被认出来可不是好玩的。但菱歌这么看他,让他有种惭愧的内疚,只好道:“我是担心你,万一你进不去。” 菱歌冷声道:“只要师尊不戳穿我的身份,我便进得去!” 师炎:“……” 菱歌对于出入兜灵岛,毫无畏惧。他最担心的是师炎。 就算师炎变成一个残废,他也想将人强留在魔界,但他肯,师炎一定不肯。他知道自己留不住。 权衡之下,只有先送师炎回兜灵岛治脚,至于以后师炎会不会跟着他去魔界,是以后的事情。如果肯,自然万事好商量;如果不肯…… 师炎趁此机会,问了师其念的事情:“你认识师其念?” 菱歌点点头。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最坏的打算是师炎带着妖族来杀他。他怎么也没想到师其念这种人,会突然生出一统天下的想法,竟然还拿师炎开刀。 师炎因为此事,便没再隐瞒三魂归位的事情。两人捡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了几句,但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师翩为何去烟波台一事,仿佛这件事不存在一般。 菱歌说话间要将师炎抱到榻上去。此刻师炎正坐在桌子上,菱歌刚刚站到他双腿之间,伸手过去时,师炎突然一个激灵,往后仰了一下,僵硬道:“我还没好!” 菱歌:“?” 师炎见菱歌有些疑惑的样子,有些尴尬,身体往前倾了倾,道:“所以辛苦你了。” 菱歌此刻突然明白过来了。师炎这个表情…… 是想歪了! 他对师炎很熟悉,对师翩也很熟悉。他突然想起刚才抱他到桌子上的时候,师炎也是这个表情,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记忆恢复了。 尽管师炎还表现得像之前一样,但有些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骗不了人。他们以前有过无数亲密的时刻,每一个行动作出,对方就能知道下一步会做什么。比如在桌子上…… 菱歌抱起师炎,突然问他:“你刚刚在想什么?” 师炎:“……” 尴尬!师炎这时候自然知道菱歌可能已经看破了自己。他想了想,唯一能够遮掩这个尴尬时刻的做法是:戳他痛点! 就是有点危险! 师炎:“破魔链。” 菱歌闻言,将他毫不客气地往榻上一扔,被子一卷,不复刚才的动作轻柔;脸上神色也变得变幻莫测起来,眉间隐隐有黑气流动。 暧昧的气氛瞬间退散,只剩下阴晴不定的魔君。 当初他们决裂的起因,正是因破魔链。他们两人一个魔君,一个大妖主,勉勉强强地靠着rou体维持着彼此的关系。一个小小的破魔链成为□□,一发不可收拾,彼此背叛,两败俱伤。他还记得当时在碧霄地界看到师翩的样子,是他此生不想再见到的样子。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师炎,能够从兜灵岛重新开始,虽然师炎不大肯,但总比当年的师翩要好搞定。眼下师炎突然重提破魔链,无疑是将大耳光在他脸上来回甩! 菱歌气得面容不妙,身上的魔气开始蠢蠢欲动。他现在想一把掐死师炎,让他闭嘴! 但显然,他舍不得。 他坐在榻前,给师炎掖了被角,直勾勾地盯着师炎,阴森森道:“师尊,你再休息一会儿。” …… 师炎闭眼之前,菱歌坐在榻前。 师炎睁眼,菱歌坐在榻前。 师炎再闭眼之前,菱歌坐在榻前。 师炎再睁眼,菱歌坐在榻前…… 每一次都是如此。 一双通红的眼睛,在梦中反复出现,直勾勾地盯着他,阴森森地盯着他。师炎有些吃不消了。 “你不用休息?” 菱歌双目通红,精神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成天盯着人,周身的黑气已经开始有些不受控制了,仿佛一个不睡觉的幽灵,幽幽道:“师尊休息,我看着。” 师炎现在不能将自己说出去的话给吞回去,有些过意不去,道:“你也休息一会儿,这样下去进不了兜灵岛。” 菱歌摇头。 菱歌固执地守在他旁边,好像一直盯着他便能守住他一样,像守着自己心爱的东西一样守着,最好一刻不离。 师炎被他搞得有些心神不宁,这次往榻内让了让,道:“菱歌,过来休息一会儿。” 菱歌多日阴沉的眼睛终于发亮了。 师炎:“……” 他就知道!菱歌这个德性,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两人并排躺着的时候,师炎眼角扫了他一眼,道:“现在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了吗?” 菱歌双目盯着屋顶的横梁,道:“师尊先休息。” 师炎无奈,果然闭上了双眼。他精神才恢复了一些,撑不住菱歌两天两夜的阴沉眼神,这会子也不管菱歌到底闭不闭眼睛了,自己先睡着了。 红色。 入眼皆是红色,一片喜庆的色彩。 但此屋内只有他一人,静静地坐在床榻上。过了一会儿,他又起身往桌子边走。桌子上放了一壶酒,两只酒杯,酒壶的瓶颈处戴了一根红色绸带。 师炎伸手取酒时,衣袖挪上来,他这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平时穿的衣裳,这是正红色。 红色喜服。 从天亮等到天黑,一壶酒早就喝干净。 再从天黑坐到天亮。 师炎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他一定要等到,只为了等到之后惩罚此人。 门口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这才推门而入。 师炎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坐得端正。他抬眼看到逆光中,有个白衣人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很得意似的问:“我来玩了,你不介意吧?” 师炎淡淡道:“不介意。” 他欢欢喜喜地准备了这么多天,穿着一身大红,等了两天一夜,这人才姗姗来迟,可想而知他的愤怒。 这时那人又道:“我今天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换喜服,你也不介意吗?” 师炎应该生气,应该直接出手、干脆利落地了结这个人。今天他敢如此对自己,明日自己会陷入更加窘迫的境遇!但他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人的面容,是菱歌。因为是菱歌这张脸,他似乎又能够原谅了。 师炎鬼使神差地摇头:“不介意。” 来人是菱歌,师炎之前的满脑子想法瞬间没了,两天的郁闷怀疑悔恨便消失了,只剩下菱歌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菱歌走过来抱了一下他,满脸的笑意,带着胜利的笑容。 “翩翩,你穿红衣很好看。” 菱歌说这话的时候,师炎立刻意识到这是白临,只有白临会叫他翩翩。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自己身上早就没了什么红衣,白临身上的白衣也早已褪去。 只有红色鸳鸯帐随风而动。 ……
☆、第 100 章
师炎醒来的时候,发现“白临”正躺在他旁边。他反应了一会儿,才从梦境里回过神来,现在躺在他旁边的是菱歌。 师炎侧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能明确地区分现在的菱歌和从前的白临,拥有那些记忆,但又能在记忆中抽离出来,不会受到从前记忆的影响,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这是一件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菱歌一醒过来,立刻发现师炎一动、迅速将头扭回去了。 他侧身面向师炎,睁着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师炎:“……” 别这样啊! 菱歌刚开始不敢住客栈,因为师炎妖纹时不时出现,而且经常现实和梦境和记忆混淆。有几次师炎一睁开眼睛,手一动,空气就开始扭曲。他也不敢碰师炎。眼看着师炎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他倒是越来越不好了,因为师炎一恢复过来,脑子清醒,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偏偏和他作对。 好像故意气走他,他就能放手似的! 他是不会放手的! 菱歌手一伸,将师炎往自己怀里一抱。 “……” 师炎现在是案板上的鱼,去哪都依仗着菱歌;但他时不时地想要摆脱这种被菱歌掌控的境地,因此随时随地地作死:“菱歌,睡饱了就下去。” 菱歌的手一僵,将师炎抱紧了一些,道:“师尊,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司清谷的婚礼盛大而隆重。师炎跑了,但仪式一样不落,菱歌旧事重提,希望师炎能够承认。 “你是指你穿着一身白衣,一天后拜堂吗?” 记忆繁杂而无序。师炎说这话,只是因为在自己记忆里找到这么一段,所以说了出来,并未多想。 长久以来的习惯,令师炎生成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一切以自我保护为中心,一旦偏离此方向,会潜意识地调整策略,做出一些行为来避免影响决断。 他在失去作为大妖的记忆时,为了防止身份泄露,便将这种“自我保护”转化为一个信念:努力做个人,做个温和无害的人。所以他一直在安全范围内做人,与妖魔泾渭分明,与其说是厌恶妖魔,不如说是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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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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