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郑合升逃出了盛流玉的幻境,亡命奔逃,却被盛流玉截于郊外的幽水湖,一箭穿心,郑合升却没有立刻断气。 盛流玉站在树上,就像一只鸟立于枝头,轻飘飘的,那树枝只微微垂坠。 郑合升大口喘气,又觉得好笑,难怪自己会忽然失了心智,神魂颠倒似的迷恋这个人。 他是长明鸟。 天神之下,最接近仙道的,就是传闻中为天神提灯的长明鸟。 从知道这世上有仙道起,他就那么渴望成仙,为此不惜付出一切,竟然对沾了一丝仙气的神鸟都会如此痴迷。 他见长明鸟那双冷冰冰的金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大笑:“世上几人能从长明鸟的幻境中逃出来,我却能,你猜到为什么了吧?” 盛流玉并不回答他的话,又缓缓拉开弓,郑合升却依旧死不悔改:“长明鸟,你知道的,我不会死,我说的会成仙,都是真的。” 是真的,连谢长明都不可能以那样的法子从他的幻境中逃脱,就像他的幻境并不存在一般来去自如,世上没有人能做到。 梅雨时节,大雨忽地倾盆而至。 盛流玉没有撑伞,他从半空中飞了下来,慢慢朝郑合升走过去,俯身看向对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与平静:“你知道什么?” 郑合升吐了口血,仰头看着他,笑得很嚣张,很猖狂,像是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你以为我会输?永远不会,即使我此刻死了,即使你是长明鸟,又能如何?” 盛流玉感觉到冷,雨水顺着他的眼睛往下流,但他没有闭眼,而是看着郑合升断气。 而在那一瞬间,郑合升的神魂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盛流玉将尸体上的那支箭拔出来,微微用力,捏成了碎片。
第146章 新雪 用那么多人命填的血池,毁起来却不算难。 大约是谢长明的修为太高,只要他愿意,连高山长河也很容易在他手中倾覆。 就是后果着实糟糕,谢长明看着眼前的残局,之前还有的那一点收拾的心思此时也熄灭了。 又想了想,这么大动静,修仙界应该会派人过来,到时候再寻个借口解释。 那么就不用他收拾了,谢长明理所当然地找到借口,没再多待下去,给留在原地的几人传了句话,可以自行离开,便寻着盛流玉的方向去了。 他可以很精准地确定小长明鸟的位置。 那里离得并不算远,谢长明的脚程又快,路上倒是能看到很多人,即使下了大雨,因为方才某个不知名的修仙者的举动,而让凡人有了天崩地裂的感觉,连屋子都不敢待,要出来探查缘由。 谢长明能感觉到离得很近了。 他停下来,抬起头,向不远处望去。 天幕尽头的乌云低垂,沉沉地压了下来,似乎与地平线相触。雨下得很大,连绵不绝的,盛流玉站在一棵枯树下,没有撑伞,身形被淹没在漫天的大雨中,看起来有些模糊。 谢长明朝那边走了过去。 隔着雨雾,他看到盛流玉略低着头,眼是闭着的,睫毛上缀满了雨水,手中拎着翠沉山,还有一支沾了血的箭,身前不远处躺了个死掉的人。 是郑合升的尸体。 谢长明有点后悔把他一个人留下来了。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天际忽然出现了影子,有人骑着仙鹤而来。 人间的战事闹得再大,也和修仙之人没什么关系。但方才那阵动静,明显不是凡人能做出来的,附近的修仙门派,或是看护的修士,必然是要来探查出了什么事的。 两人甫一落地,就看到那人的尸体,以及盛流玉手中的弓。 死了的是修士,凶手就在旁边。人证物证俱在,看起来已经事实确凿。两人立刻振作精神,想要抓住凶手质问,却根本近不了盛流玉身。 小长明鸟寻常时候性子便不很温和,他大多时候是小聋瞎,并不看人脸色。即使看得到,也不会在意。何况此时,他心情太差,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手中多了一块玉牌,随意扔到地上,正巧落在那具尸体上。 看起来年纪稍小点的人因为凶手的轻慢而怒火中烧:“你乱丢什么?!还没回答——” 而年纪大的那个神色凝重,以防万一,先拿出了法器,似乎做好了打算。 两边剑拔弩张之际,谢长明先一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伞递给被雨淋湿的盛流玉。他的幻术学得不好,仗着修为,勉强能变个形状,至于模样,便不很讲究,就是灰扑扑的油纸伞面下杵了半根竹子。 谢长明淋了大半身的雨,却用伞面将小长明鸟遮得严严实实,盛流玉眼睛是闭着的,睫毛抖落下几滴雨水,他偏着头,看动作似乎是轻轻看了谢长明一眼,也不接。 谢长明笑了笑:“这伞不配你。但我不太会幻术,下次你教我变好看点。” 他说着话,抬手接住迎面而来的一剑,又轻飘飘地推了回去。 小长明鸟怔了怔,松开手,翠沉山就凭空消失,他接过那把不好看的伞。 对面两人只是先来探查情况,没料到凶手等在原地,本想拿下他们再细细审问,却又遇上了硬茬子,看样子是打不过,便不太好收场。 到底是该一决生死,还是先回宗派,另做打算? 谢长明倒没有动手的打算,他径直走过去,又弯下腰,从那具冰冷的尸体上捡回玉牌,抹干净血,递到两人面前。 年纪小的那人看了眼:“麓林书院的人?你们书院不是近来闭山了,不许与外界来往?怎么也听到风声了,但无故杀人……” 另一人接过玉牌,可能是想辨别真假,他将玉牌的正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 身边的人偏头看了过去,是块普普通通的玉牌,与别人的没什么两样,只是上头写着:“小重山,盛流玉。” 在修仙界,名姓同出身同样重要,即便是散修,也要登上从前的旧籍。还有些小门小派,因名头不响,往往还要在前头填上地名。 但小重山的名头,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重山中姓盛的也只有那两位。 两人惊疑不定,看了眼撑着伞的盛流玉,终于道:“小重山的殿下来此——” 看来盛流玉被掳的事并未传播出去。也是,在麓林书院那样的地方,神鸟却被魔族抓走,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修仙界怕是要大大震动一番。 谢长明的耐心一贯不错,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缺漏,此时却再一次打断两人的话:“这件事说来话长,不如长话短说。” 发生在这里的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怎么圆谎,谢长明转瞬间便想好了,三言两语就将人打发了去收拾怨鬼林的残局去了。 谢长明重新接过玉牌,随手碾得粉碎,沾了血的东西,盛流玉是不可能再要的了。 他用那只没碰过血的手去握小长明鸟,又替他撑伞,也不能算哄,但语调确实温和,只是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身上都淋湿了。” 他们另寻了一个客栈安顿下来。 天色渐暗,屋里点了两盏灯。 虽然法术用得方便,小长明鸟还是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上了床,就被谢长明抱住。 谢长明摸着他的后颈,像是安抚某种幼兽,他的手掌温热,动作平稳,如以往每一次安抚那只胆小的幼鸟。 盛流玉闭着眼,慢慢告诉谢长明他走后,郑合升来了这里,同自己说了些话,发生了很多事,但省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 谢长明听得分明,郑合升是个很猖狂的人,死到临头也认为自己不会死,认定自己必然会成仙,不免说出些他不想让小长明鸟知道的事。 过了一会,他听盛流玉说:“我想了很多,也不大想得明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很多疲惫。 “……想要什么。” 盛流玉略去了那个词,连指代都没有,但彼此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天道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长明想得更多一些,他想知道,天道是什么。 天道是道,是法则,是规律,不是活着的、存在的某个人、某样物,为什么又会被称为天神?长明鸟是为天神提灯的鸟,所以拥有非凡的神力,能织幻境,也能祈求天神赐福。 一旦有了偏向喜好,甚至刻意去做某些事,天道还能只是道吗? 盛流玉仰起头,睁开眼,看着谢长明,他有一双过于美丽的金色眼瞳,与寻常人格格不入:“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以阻挡那些不可遏止,必然会来到的洪流。 以往那些模糊不清的事被串联起来,小长明鸟敏锐地意识到了天道的所作所为并不局限于此,还有更多不可告人的隐秘之事,那些隐秘之下,也许是他不能接受的现实。 就像谢长明曾听过两次的预言,在小长明鸟的未来里,有着谢长明的死相。 天道要他们命中注定相遇,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小长明鸟是用来定位谢长明的锚。 这些都是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谢长明问他:“你害怕吗?” 没等他回答,又说:“别怕,我会陪着你。不管怎样,我都陪你。” 其实是要盛流玉别后悔,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后悔曾做过的决定。 谢长明没后悔过。 盛流玉的睫毛上沾了水,望向谢长明时会轻轻扇动,映着眼瞳的光,仿佛有一种难言的痛苦,如傀儡的丝线一般密密地缠着谢长明的心脏。 折断骨头的时候也没这么疼过。 谢长明抬起小长明鸟的下颌,就像捧着冬天的第一场新雪,稍不留神就会融化。所以他吻得那么小心,那么珍惜,那么郑重。 雪总会融化,谎话不能说一辈子。 谢长明以为自己可以。
第147章 大受震撼 当日雨下得太大,不宜出行,两人在客栈住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两人还没醒,丛元收到谢长明发来的消息,切瓜砍菜般解决了守卫,一大早就到了,点了七八样点心,摆满了一桌子。 他是半个魔族,食量本就很大,被郑合升以招待的名义囚禁了十多日,天天喂辟谷丹,日子过得很痛苦,此时不顾形象,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忽然感觉到有灵力波动,他咽下嘴里的包子,扭头看到两个人正往楼下走。 盛流玉的装束与以往不同,往常闭着的眼睛现在又覆着烟云霞,只露出半张脸,依旧是很冷淡的模样。他穿了身雪白长袍,外罩一层金色纱衣,与丛元偶然在书院里碰到他时看到的衣着倒是差不多。 谢长明扶着他下楼。 丛元觉得很疑惑,郑合升死了,事情已经解决,他们还在演戏给谁看。 于是,他以一种很符合常理的逻辑问道:“盛公子这是有伤在身,不能用力吗?那不如在床上歇一歇,何必要,何必要举止如此亲密?” 盛流玉听到了,微微偏头,瞥了丛元一眼。 谢长明抬头看了看,他正替盛流玉洗杯子:“你不明白?” 丛元更加不解:“我该明白什么?” 这世上不解风情之人如此之多,丛元也不过是一个从未有过道侣,也未与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普普通通、不解风情的半魔罢了。 谢长明点了几道点心,又托人买几样新鲜果子,才道:“那我为什么要去魔界?” 确实,去魔界一趟,付出的代价颇高,但丛元想了想,义正词严道:“出于对正道大业的关心以及深刻的同学情谊!” 谢长明笑了笑,只看了盛流玉一眼,见他依旧装聋作哑,便只道:“再想想。” 以丛元这样单纯的心,在人间待的环境也比较单纯,是只能想到魔族会做的一些有违天理人伦的事,比如什么男子与男子双修,比如什么威逼利诱囚禁,又比如什么无媒苟合…… 于是,他想了一会,谨慎道:“或许你们私交甚笃,为了好友将生死置之度外?” 盛流玉抿了抿唇,顺从地接受了谢长明握住他半垂下的手指的举动。 丛元大受震撼。 不知道是谢长明和盛流玉两个男子是一对,还是盛流玉这种看起来就很孤高的神鸟也会露出这种神情更令人震撼。 他指指点点了一番:“你们,你们怎么这样。世上只有两只神鸟,这样下去不就绝种了……” 一个正常人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个? 谢长明沉默了一会,开口:“没料到你一个从小在魔界长大的魔族,想法却如此古板。” 丛元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不太对,何况长明鸟是人族的神鸟,和他关系并不大,男同学与男同学结成道侣,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想想,他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并准备回去就告诉陈意白。 他将剩下的点心风卷残云般地吃完,又想起从前的事,似乎有许多蛛丝马迹可寻,但最明显的只有一件。 丛元嘀嘀咕咕道:“怪不得当时我要和谢长明交手,某位不知名神鸟突然把我拉入幻境,威胁我……” 某位不知名神鸟的闭口禅总是有选择地修,方才他一言不发,此时又不修了,冷冷道:“嗯?” 小长明鸟这段时间都在扮演一个被迫委身于魔修的小美人,十分柔弱,生活不能自理,丛元见得多了,对他的可怕印象早已模糊,忘了他是只能一箭破魔的神鸟,现在反应过来,立刻闭口不言了。 谢长明倒是想多听些当时那件事,但小长明鸟很要脸,是不可能再让丛元多说一句的。 吃完饭,丛元与两人告辞。燕城的事,他显然不可能去管。加上才去了一趟魔界,他要回老家一趟见爹,祛除身上的魔气,否则怕是回了书院,立刻要被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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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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