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愣了一会,“哼”了一声:“这叫什么,得意死你了。” 又觉得这只小鸟果然是被人惯得太过,这么娇气,这么理所当然。即便是他小时候,被师兄养着的那会,也从不会这么想。 但也不是没听说过盛流玉是怎么长大的,他又聋又瞎,一个人在小重山长到十五岁,怎么看也不会养成这么个性子。最后也寻不出原因。 小长明鸟已经不想理他了。 又过了一刻钟,谢长明从湖中走出来,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许先生连忙走了上去,见他手中拎了好些碎片,问:“是石犀的?” 谢长明道:“应该是。” 他回了下头,只见那层薄薄的雾气渐渐散开,显得湖水更翠,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绿得美丽,绿得妖异。 没来得及细想,便被绸子似的柔软羽毛扑了一脸,他痒得笑了笑,也没看,本能地轻轻捉住那支翅羽:“一会就干了,别沾湿了毛。” 盛流玉幻化出手臂,鸟形虽自在,但人的形态却灵活。他的手指细而白,只有指尖有一点红,微微动了动,拂去谢长明自睫毛上落下的水滴。 真冰。 谢长明抬眼看他,用手捧他的脸,随意地问:“在湖里听到你和许先生说话,讲什么了?” 盛流玉将猫递给他,嫌抱着累,认真道:“说你是个坏人。” 谢长明就问:“真的吗?” 盛流玉顿了顿,很乖地讲:“我说不是。” 许先生没在意他们的对话,接过那十几块碎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石犀的剑是他师父所赐,无论许先生如何不愿承认,明面上那个人也顶着程知也的身份,是燕城城主。他给徒弟的,也是绝世好剑。这剑是灵脉最深处才产的髓铁制成的,锋利无比,千金难换,轻易不能折断。石犀的修为不够,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毁得这么彻底,又丢在湖中。 许先生将碎片递了过去:“怎么,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他们两人算得上精通阵法机关,研究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许先生准备将碎片收起来,长叹一口气,有些失望:“兴许他真的只是胡说,没有什么证据。” 盛流玉道:“等一等。” 他今日出来得匆忙,又不见旁人,便没戴烟云霞。但盛流玉用了许多年,感知也与寻常人的有些不同,从许先生手中接过一块碎片,蹙着眉,看了一会,道:“这个碎片,外面一层是髓铁,里面似乎是别的,温度要低一些。” 谢长明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如果盛流玉今日戴了烟云霞,大约一眼就能发现其中的差别。但恰好今日没有。石犀留下证据,想必很怕被他的师父发现,在他心中,程知也那么神通广大,很容易便能从阵法、机关的反应中发现异样,毁掉证据。 要骗过修仙界的人,难,但也容易。与凡人不同,大多数修仙之人更依赖的是感知灵力的波动。但这个法子也不过是一场豪赌,如果程知也真的派人毁掉所有与石犀相关的物件,那么这些碎片一旦被发现,也会消失。可能是书院内最近监管太严,才没被那些人有机可乘。 许先生将碎片小心地收起,笑眯眯道:“我的占卜果然不错,找你们这一对小道侣,一前一后,恰好解决了这桩麻烦事。知道是怎么回事,再想用什么法子解开就简单了。” 盛流玉觉得这个人嘴巴很坏。 但许先生心中的难题已解,心情颇好,嘴上功夫更坏,慢悠悠地问:“你们可知,书院里有句话传了许久,讲的是三‘流’?一流三十年,二流三百年,三流三千年。” 这些学生间的玩笑话,谢长明大多时候是书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听过,也记得,但孤高的小聋瞎盛流玉一贯是不知道的。 盛流玉有些好奇,只听许先生继续道。 “第一个是姜山流,家传的炉鼎体质,可助道侣突破修为瓶颈。如果娶了她,可少费三十年修行的功夫。如此,那小姑娘身边便有很多献殷勤的少年郎,她被闹得烦了,立誓此生绝不嫁娶,要修无情道。” 盛流玉对此评价:“很好,很有志气。” 至此,还未反应过来三“流”是姓名中有“流”的三个人。 许先生温和道:“第二位是阮流霞,玄冰门的少门主,资质聪颖,家世又好,娶了她,等于娶了玄冰门,门派中有无数的灵石宝物,自然是要与道侣分享的。与一般散修相比,可以少修行三百年。但这位阮小姐,脾气火暴,将献殷勤的已吓退了大半不说,前些日子已经和姓周的小姑娘定了结生死契,即便是道侣,也比不上这个,再没有指望了。” 盛流玉认识阮流霞,同谢长明住一个院子的那个,觉得她很好,又道:“没料到现在修仙之人,如此没有志气,整日只想着娶个道侣,不想努力修行。” 又添了句:“陈意白就是这样。” 不是偏见,而是确实如此。 谢长明闻言一笑,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至此,盛流玉还不知道许先生的险恶用心,只是问:“那还有一个呢?” 许先生似乎是犹豫了一会:“最后一位,更是了不得。我听有的学生说,娶了他,不仅之后的生活无忧,有助修行的灵丹妙药、心法宝物,用之不尽,从此以后,已是陆地神仙,能无忧无愁地活三千年。” 盛流玉轻轻“啊”了一声,大约是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但没太反应过来。 此时月亮凑巧被一片乌云遮住,一片黑暗中,许先生终于道:“这个人,你们也都认识,叫盛流玉。” 盛流玉:“……” 真是人心险恶。 又放下猫,准备让猫咬许先生一口,至少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做上一个月噩梦才行。 许先生仿若未觉,只是叹息:“当年我只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特别是盛流玉,竟然有人能与他结成道侣?谢道友,没料到你看起来这样有志气,有骨气,竟要去小重山当驸马,享受荣华富贵了。” 大约是心情不错,谢长明竟也愿意接他的玩笑话,有些认真道:“怎么,不行吗?” 盛流玉慢吞吞地抬起头,仰头看着身旁的谢长明。 只听他说:“我是真心求娶,三万年的修为也不换。” 不太像他一贯会说的话,盛流玉只觉得人间的嫁娶算不得什么,谢长明想要娶他就嫁,谢长明想要嫁他就娶。 这一路很长,又忙了整夜,盛流玉不过走到一半,便很困倦了,他变成一只小鸟,本来是被猫驮着的,整只鸟陷在柔软的长毛里,几乎瞧不见了。睡着了后,又不自觉地往谢长明的怀里钻,猫向着主人,偷偷用爪子钩开谢长明衣服的腰带,将小鸟往谢长明的怀里塞。 谢长明将小长明鸟好好地揣在怀里,又点了点猫的脑袋,放它下去自己走。 许先生看着他,忽然道:“你找的东西,就是他吗?” 谢长明的目光越过他,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也没隐瞒:“嗯,找了很久。” 许先生咳嗽了一声,道:“恭喜。” 他的声音放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平添了几分寂寥,却很无所谓道:“修仙之人,除了家传,很少会把精力放在那些旁门左道上,但你和我,都费了太多功夫在这些上头。你找鸟,很确定他活着,所以学的是能找到他的法子。我学那些,倒没有很多指望。你不信占卜,不信命运,我是有些信的。算出好结果的时候信,结果不好,就不算数。” 他们的脚步轻缓,在寂静的清晨都几乎悄无声息。 已经到了山脚,该在这里分开了。 许先生看了一眼谢长明胸前凸起的一小团,那里放着的是小长明鸟,他笑了笑,不像平时对那只小鸟有诸多挑剔不满,反倒有些爱怜,可能是在心中承认,盛流玉确实很讨人喜欢。 谁能讨厌小长明鸟?真的讨厌的东西,多一眼都懒得看,怎会还要和他逗趣。 他的眉眼间有细微的皱纹,是时间流淌过的痕迹,他说了一句很难得的真心祝愿:“我……倒很希望别人能圆满。” 谢长明知道那个“别人”有很多,他所有认识的,不认识但内心善良的人,都能够圆满。 但此时此刻,指的是谢长明和盛流玉。 谢长明并不需要别人的祝福,即便天下人都反对,即便一切的开始便是陷阱,他也会一直、一直走下去,走到底,到死为止。 但他还是说:“会的。” 就此分别。 之后几日,谢长明大多时间都耗费在那十几块剑的碎片上了。 这机关做得很精巧,髓铁的坚韧锋利举世罕见,但既是铁,便可被火淬炼熔化。谢长明琢磨了很久,大约能猜出来做法。将剑用灵火烧热了,烫了,淋上留春山上终年不冻,流动着的雪水——即便是金丹期的修士,稍不留神,碰上一下,也要被冻掉手。顺着那雪水流过的痕迹,将剑敲碎成一块一块的,里头掏空,灌上质地柔软且温度很低的冷铁,再重新拼凑起来。如此一来,接口处看起来完好无损,其实很容易便可破坏。谢长明当时看到的,是已经重铸完的剑了。 而证据应该就藏在掏空后又灌进去的冷铁里。 单从表面,很难看出,哪些碎片里有冷铁,哪些没有,幸好有烟云霞,能分出区别。但冷铁与髓铁已经融为一体,很难分离。又不能轻举妄动,证据只有一份,不能破坏。 谢长明想了许久,须得另辟蹊径。这样的剑,很明显不是石犀自己制成的,那便只有托人去做。 要找出他是托给谁做的。 但石犀已经死了,生前的痕迹也未保留,只能从活人口中询问。这么重要的事,石犀生前守口如瓶,想必无论是对谁也不肯开口的。 似乎走到了死局。 窗户是半开着的,许先生心情实在很差,趁青姑不在,偷偷吹冷风,喝冷酒。谢长明没有劝他,随手拿起一枚碎片,稍举高了些,明亮的阳光照在上面,熠熠发光。 是光。 谢长明想到捞起这把碎剑的湖,那个叫影翠湖的地方,真的是石犀随意选的吗? 他沉默了片刻,对许先生道:“别喝了,今晚子时,带着这堆东西去影翠湖。” 许先生如梦初醒:“你知道了?” 谢长明放下那块碎片,落在桌面上时发出清脆的一声,他道:“不一定,到时候就知道了。” 而现在,他要回去照看盛流玉。 至于孤身一人的小长明鸟在做什么?当然是留在朗月院里温书。 虽然麓林书院才经历一场大劫,但书还是要学的,试也是要考的,即便是全书院救命恩人的小长明鸟也没有例外。 盛流玉缺了三年的课,属于书院教育的漏网之鸟,现在的年级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但总不能叫神鸟真的留级重读,没有这样的道理。即使有,谢长明也不允许它发生。谢长明挑挑拣拣,选了些容易过的课,与修为、实战有关的,只需到时候去考个试,不可能过不了。还有些先生躲懒,从来不变试题的;考试重点易猜的;死记硬背能过的,这样下来,好像也不算难。 但除此之外,谢长明还挑选了些不用应付书院里考试,却要学的课,他亲自教。 小长明鸟不太耐烦,他是只小鸟,虽然聪明,但天性不是好学。 为此,饲主和鸟之间还发生了一场争辩。 盛流玉合上《东洲万行图志》:“这个又不考。” 谢长明:“从前不是说要学,想要出去玩?” 盛流玉仰头看着对面的人,被塞了粒松子,含混道:“你也知道是从前。那时候我要出门,打算是一个人。现在又不同。” 他将松子咽下去,用明亮且天真的眼睛看着谢长明:“你不陪我一起吗?” 谢长明微微低下头,他说:“陪。去哪都跟你一起。” 盛流玉便很心满意足了,他伸手碰了碰谢长明的手,皱起眉:“你的手还没好,我自己剥。猫剥也可以。” 谢长明的右边手肘撑在桌上,那根折断后摘下来的指骨才生出来,皮肉还没长好,很有些可怖,至今裹着纱布,但用起来还算灵敏。毕竟不是凡人,没有养伤这一说,骨头长出来了,也算好了,不灵活只是因为动起来会疼。 谢长明不会因肉体的疼痛而影响到做任何事,甚至会刻意地使用,以防止动作变钝,变得不精准。 但也只是对他自己。 谢长明轻描淡写地说好,又道:“还是要学。” 他用盛流玉无法拒绝的理由:“你说我当初待你很坏,不教你这些,我便承诺过以后要教。现在得给我一个实现承诺的机会。” 其实不是这样的。 谢长明是个总会考虑最坏结果的人。他觉得自己会永远在盛流玉身边,没有理由离开,也不妨碍他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死了后小长明鸟该怎么办。 所以他什么都要教,盛流玉什么都要学。第一世死的时候,他只担心那个小废物怎么活下去。 谢长明唯一不会想的坏结果只有一个。 想也不会想。 总之,这件事后,盛流玉的课业负担陡然变重,每天都要读书,猫也陪着他,主要负责跑腿,顺带减肥。 谢长明回来的时候,盛流玉正靠在窗边打盹。 此时是四月末,外头还开着些零星的花,落下的点点花影映在小长明鸟雪白的脸颊上,随着风摇摇晃晃的,他生得好看,瞧着就很合衬。 谢长明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拦腰将盛流玉抱起来。盛流玉没什么顾忌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谢长明力气大,抓得牢,也知道这小东西的坏习惯,不然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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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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