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流玉很小声道:“尾羽是很重要的,我以为丢掉了。” 普通的翎羽即使拔了,也会再长出来。可尾羽是从蛋壳中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用一根少一根。 他慢慢地望向谢长明,心情很明显要比之前好很多,快乐时连睫毛垂下的弧度都有点不同,要更柔软些。 谢长明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声音略低:“物归原主了。” 有人叫住了他。 是盛流玉。 他似乎有些急促,还有几分不情愿,还是问:“你不是要找养的那只鸟?为什么不把它的画像给我?” 他的脖颈是扬起的,露出很漂亮的下颌,衣服的领口解开了一些,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能看到单薄到近乎消瘦的颈部曲线。 谢长明移开目光,他想,小长明鸟可能是不想欠自己的人情,所以才会在现在这样说。 没有听到谢长明的回答,盛流玉自己猜测:“是不会画画吗?那你讲给我听也可以。” 谢长明道:“我会。” 以前是不会,谢小七丢了后,他就会了。 盛流玉道:“我以为,你很着急。” 谢长明不紧不慢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在找博山照世泥,用这个制成的颜料画出来的东西,可以浮于纸上,如实物一般,栩栩如生。” 他的话停顿了片刻,语调很平静:“比起……我更不想看到错误的结果。” 盛流玉“哦”了一声。 谢长明撩开帏帐,走了出去。 许先生已经自然地坐到了椅子上,翻阅着谢长明未合上的书,眼皮都没抬一下,问道:“怎么,劝好了吗?” 谢长明走到桌旁,将灵石按在掌心,确定盛流玉听不到分毫后才道:“他说不会再要搬出去了。在你们确定书院里确实没有危险前,我暂时消失,让他一个人住。” 许先生问:“那你呢,要去哪儿?” 谢长明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总会护他周全。” 许先生一脸探究:“啧啧啧,你到底对他求些什么?我先一步告诉你,要是为了开坛问天,小长明鸟肯定不行。” 谢长明不再回答,松开灵石,径直走了出去。 许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影子的末端虚点了一下,又连到了别处。 他拿起灵石,撩开帐子,谴责道:“谢长明这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住在这里,他还欺负你这只受了伤的小鸟,都不能待在一处。” 盛流玉不理会他,就当自己是个小聋瞎。 许先生道:“但是没关系,我已经为你报仇,对他略施小惩了。” 盛流玉方才还在装聋,闻言立刻气道:“你要干吗?不许对谢长明做多余的事。” 许先生调笑着问:“你怕什么?这么护着他。” 盛流玉冷冷道:“我管他死活!不过是欠他的债没还,他要死了怎么办?” 许先生连声道:“好好好,我是他的先生,总不可能要他的命。总之,你继续听着那块石头,会有有趣的消息的。” 说完后,露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转身离开了。 盛流玉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认定许先生不是个好先生,说不定是在戏弄自己,又想着许先生要“略施小惩”,要是谢长明求救,他也好赶过去救人。 就在挣扎着要不要落入许先生的陷阱,继续听下去的时候,本来沉默的灵石却忽然发生响动。 盛流玉快速地、矜持地将灵石贴到耳旁。 听到的是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一时没能认得出来。 那人道:“谢兄,我看到你捡的那只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昨日去灵兽园查询了许多典籍,终于发现了古怪之处。这东洲之上,并没有那样通体翠蓝,尖喙亮羽的鸟。这一脉在东洲已经绝种,只有在遥远的海外,陵洲才有些许。” “无论怎么想都不对劲,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我现在觉得都不是碰瓷,而是什么阴谋,不会是魔族派来的吧!” 又一次,盛流玉的拳头硬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就是谢长明那个舍友陈意白的。 看来这样的人是不值得宽容原谅的。 忽然,他听到谢长明道:“它只是一只很胆小怕人的小鸟,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盛流玉怔了怔,头歪在灵石上,还被磕了一下。 他,他并不胆小,也不怕人,怎么又这样污蔑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要专心修炼,突破境界。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就别到我那边的屋子里。” 在陈意白的应答后,便是一阵很轻微的脚步声。 盛流玉缓慢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偷听。 这是不对的。 一个神鸟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可是…… 他想,再听一小会儿。 反正,反正没人知道。 他听到有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又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准确来说,除了谢长明的声音,任何人的声音他都不熟悉。 那人道:“谢兄来这里做什么?” 谢长明道:“最近几日有事,劳烦你将院子里的阵法停几日。” 那人跳脚:“凭什么?当初都说好了!” 谢长明道:“只是要阮小姐稍停一段时间,几日过后,至多十日,再摆上即可。” 那人十分嚣张跋扈:“不行,我们玄冰门有训:修炼一日不可停,冰雪一日不可止。” 盛流玉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院子里住了玄冰门的人,摆下阵法,所以才会在六月也是冰天雪地。 那为什么谢长明从前同意,今日又要不许她摆了呢? 谢长明是有理由的。 他不在屋子里,就换不了火炉里的炭火了。而小长明鸟实在娇气,若是真冻着了,不知又要病成什么样子。 思来想去,不如直接从源头解决。 但阮流霞说不通道理。 谢长明道:“当真不行?” 阮流霞义正词严:“不行!” 谢长明轻叹了气:“听闻玄冰门下,但凡有不同意见,可以用切磋的胜负定乾坤。” 阮流霞“哼”了一声,不觉得朗月院里有能打败自己的人。 半炷香不到。 “再来!” 又是四分之一炷香。 “我不认输!” 谢长明淡淡道:“阮小姐的冰绫似乎不大撑得住了。” 阮流霞一惊,立刻将宝贝冰绫收回来。 是的,方才她没受伤,全是因为谢长明都以巧劲拨回冰绫,而不是直接对付自己。 她的确打不过谢长明。 再来十次也不行。 阮流霞咬紧牙关,将房间里的阵眼关闭。 一个能屈能伸的玄冰门弟子就应当如此,该屈服的时候屈服,该认怂的时候认怂。 不过还是不甘心,阮流霞大声问:“怎么突然变卦了,这几天有什么事吗?” 谢长明从容道:“近日窗台上停了只受伤的小鸟,很娇气,受不得冷。” 阮流霞问:“那岂不是要一直停下去。” 谢长明道:“待它伤好了,就飞走了。” 盛流玉一怔,他意识到,那只受伤的、很娇气的小鸟指的是自己。 他将灵石捏得很紧,缩到了被子里,莫名其妙打了几个滚,嘴角也是翘着的。 那笑如同昙花一现,转瞬便消失了。 盛流玉努力严肃地想:那讨厌鬼怎么那样会骗人? 一会儿说他胆小怕人,一会儿又说他娇气。 明明他并不胆小,也不娇气。 更讨厌了。 盛流玉这么想着,却没忍住在床上又多打了几个滚。 他依旧听着灵石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这一次是推开了一扇更沉重的门,然后是什么破碎了的声音。 之后,灵石内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不再有了。 盛流玉又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许先生留下的阵法,应该只在朗月院内生效,一旦谢长明走出院门,声音就会消失。 明明偷听是不好的事,也没有听到什么好话,强制地截断反而是好事,可盛流玉却有点沮丧。 他伸出手,感受着还在燃烧着的火炉,又缩回被子里,却没力气扑腾了。
第030章 骚扰 谢长明走出朗月院,停下了脚步。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浓重的雾气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峰也是青灰的。 谢长明想了片刻,选择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最后,他决定先去一趟青临峰峰顶的疏风院。 魔界最后忽然撤退的举动也很奇怪,即使书院里的高手都来了,要想攻破那样一个阵门实非易事,而且盛流玉的羽箭射碎了另两个阵眼,最重要的那个,上面站着盛流玉的那个却依旧可以运行。可能要慢一些,却也能将朝周峰拽下去。 还有那只古怪的猫。 谢长明前世在魔界待过许久,也没见过那样的魔兽。 由此想来,也许会有后招,还是要抓长明鸟。 虽然书院一定会再次严查那片地方,但思戒堂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他们的不靠谱。 谢长明并不放心。 他将此归结为对柔弱幼崽的怜悯,以及对交易对象的保护,毕竟还没有得到族谱。 等从族谱中找到谢小七,一切都可以尘埃落定,与别的鸟也会再无交集。 谢长明是这么想的。 上山途中,他又一次遇到了丛元。 还是原来的地点,不过这次不是寄信,而是收信。 地上蹲了只钻地鼠,开心地啃着果子,丛元看完信,强迫钻地鼠与他一起抱头痛哭,差点没把钻地鼠勒死。 这次谢长明没有隐藏身形,路过的时候,把丛元吓了一跳,赶紧拾起信,攥在手心里。 一看到是谢长明,也不紧张了,大概是底细都被看透了,已经自暴自弃。 谢长明并不想问他发生了什么,转身要走。 然而,丛元急需发泄痛苦,哭丧着脸道:“我爹在信里说,我要是因为怕死回去种田,如此没志气,他就要把我打死。” 谢长明道:“你可以据理力争。” 丛元:“?” 谢长明提醒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丛元面无表情道:“那可能等不到回去种田,我爹就要来书院把我打死了。” 回去是打死,据理力争也是打死,不回去还有可能再苟活。 于是,丛元道:“谢兄,我在此潜心读书,刻苦修行,并未打扰……” 谢长明打断他的话:“我对你的身份没有兴趣,不会同别人说。” 丛元获得了苟活的机会,喜笑颜开。 与死里逃生的丛元告辞后,谢长明继续往山上走。 半空中盘旋着一只燕子,在枝头低飞。 谢长明伸出手,燕子便落在他的手臂上,脚上绑了两封信。 信是从风雨楼来的。 风雨楼是近几年兴起,楼主人称百晓生,十分神秘,寻常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有何异能。 实际上百晓生是个白面书生,修为不怎么样,修行的却是能与未开灵智的凡间鸟兽共感的心法,知道许多秘密,才遭到追杀,被谢长明救了。 百晓生遭此一劫,深知无门无派的苦处,谢长明想找谢小七的消息,两人一拍即合,一人出灵脉,一人出力,办了个风雨楼。 风雨楼很少探听仙界江湖上的隐秘,大多交换一些因行路不便,不能传递的消息,加上身后有一条灵脉,财大气粗,近年来风生水起,已成了后起之秀。 这些都与谢长明没多大关系,他从前养着风雨楼,也只是为了找谢小七。 谢长明行踪不定,连百晓生也不知道他此时身在麓林书院。燕子是从前折的,只要放飞,就会寻着他的方向而来。 展开第一封信,最上面写了三个字——长明鸟。 再往下,点名了是盛流玉。 谢长明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由于是谢长明是风雨楼背后的金主,他要查的事,百晓生不敢怠慢,可有关小长明鸟的传闻虽多,却当不得真。所以,百晓生亲自去小重山跑了一趟。 长明鸟世代居住在小重山,不仅是两只长明鸟,与长明鸟血缘亲近的灵鸟,都住在此地。 百晓生在信中说道,他在周围转悠了一圈,与一些活了二三十岁的鸟兽共感,探查它们的记忆。那都是些凡鸟,灵智未开,很少有人提防。前十几年,盛流玉的父亲盛百云都出现过许多次,盛流玉却从未出现。大约在三年前,盛流玉忽然出现在了小重山,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已经有十岁出头了。 百晓生甚至怀疑,盛流玉是不是真的长明鸟。 盛流玉确实是长明鸟,那为什么不在小重山长大。 谢长明想了片刻,或许这是盛流玉眼瞎耳聋的原因吗? 而且长明鸟天生便有破魔之能,他身上是什么魔气,能纠缠了这么多年,连盛百云都没有办法。 太多想不通的地方。可谢长明不再往下想,揉碎着这张信纸,展开下一张。 信上说,博山照世泥已有消息,但还需确定,暂时拿不到手。博山照世泥本身便很少见,又于修行上没什么益处,寻常不会有人费力寻找,便更显的稀罕起来。 谢长明皱紧了眉。 时隔二十年,他依旧将谢小七的模样记得很清楚,提笔便能画得出来。 他再回忆从前的许多事,已经不太记得清了。 第一世的时候,他从那座无名的小山上下来,后面跟了只笨鸟。山下有个算命摊子,坐了个瞎眼道人。 瞎眼道人叫住了谢长明,说他有大造化,日后贵不可言,还赠了他一粒仙丹。 谢长明吃了那粒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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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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