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子已是面如死灰。 盛流玉听了,怔了怔,拽了下谢长明的袖子:“他出言不逊,割了舌头也够了。倒也,罪不至死。” 谢长明俯身,漫不经心地搜魂:“葬送在他手里的人命已有二百一十余条了。一命抵一命,他该死二百一十余次。” 一个凡人,既不是贼寇,又不是士卒,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手上有这么多人命,可见是杀人如麻了。 但谢长明要杀一个人,并不管这些。可他要在盛流玉面前杀人,总要有个理由。 因为盛流玉是只很天真,被保护得很好的幼崽,别人冒犯了他,他会生气,却不会很计较。 不仅是刘公子,远处的那些狗腿子也宛如死人。 他们原来觉得,这个漂亮的小公子手段狠辣,现在看来,却是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而这个后来的,看起来很平静的青年人才很可怕。 谢长明一刻也没让刘公子多活。 他没有用刀,而是伸出手,也不嫌脏,“咔嚓”一声,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不用刀的原因是这样可以顺手捏碎他的魂魄,死后不会去岐山,也没有转世的机会了。 谢长明曾见过有人转世之后还有前世的记忆,又卷入从前的纠葛,杀了上一世的仇人。 他没有转世,却重生了两次,杀人的时候也不会用捏碎人神魂的法子。 若是有人重生,或是转世投胎,要来找他报仇,谢长明也欣然应战。 杀人者恒被人杀之,世事如此。技不如人的战败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可小长明鸟的一生很长,若那位刘公子真的转世成了什么东西,再来添堵,也很不妥。 更何况盛流玉并不想杀人,要杀人的是谢长明,做事有始有终,自然要解决可以预料到的后果。 刘公子被扭断脖子,软趴趴仰躺在地上。 谢长明拿起桌上的湿毛巾,将手仔细擦拭了一遍。 盛流玉问:“你杀了他?” 谢长明“嗯”了一声。 盛流玉似乎生了大气,没说话,闷闷地坐着。待气消了些,才道:“即使他犯了重罪,也与你无关,天道要是追究起来……” 谢长明笑了笑,哄他道:“别担心。” 杀人已很损毁道心,毁人神魂更是应遭天谴。可或许是谢长明从来感受不到天道,也不受天道管辖,又或许他吃了那个果子,已是万恶之源,罪无可恕,所以道心毁完了什么事也没发生。 盛流玉叹了口气:“即使要杀他,也该由我来,还有几分因果。总之,你以后不要这样。” 言语间很是有几分忧愁。 谢长明道:“想这么多做什么?不如想今天要点什么菜。” 杀人不是什么好事。 在谢长明的眼皮底下,不会让盛流玉沾染这些。即使不在,小重山那么多人,也不该让盛流玉动手。 小长明鸟应该快快乐乐地待在枝头,最大的烦恼就是吃什么喝什么,讨厌什么人。 谢长明又觉得自己想得不对。 现在的世道颇乱,即使是修真界,也不是一方净土,能狠得下心的,才能活得更久。 他顿了顿,不再想这件事了。 谢长明还未来得及开口处置那些小厮仆人,店小二先进了幻境。 幻境的空间随着店小二的脚步扭曲起来,笑容满面的店小二并不知道自己脚边躺了一个死人,七八个人正在大吼着求救。 店小二道:“客官,有客人走了,正空了一间雅间。” 谢长明道:“在哪儿?” 店小二道:“就在对面,临湖的窗户,是天字三号。” 谢长明道:“待会儿就去。” 总要收拾了尸体。 店小二走后,谢长明放开那些人,只叮嘱他们要将尸体抬回刘家。 刘公子活着出门,午时未到,只剩一具尸体,想必这些恶仆也不会有好结果。 几个人哆哆嗦嗦地抬着尸体回去了。 谢长明和盛流玉换到了雅间。 这次的窗靠的是后面湖泊,十月的天,湖上还有人泛舟,远处空蒙蒙的,景色很怡人。 谢长明点了许多菜,盛流玉是只喜欢清静的鸟,并不吃肉,素食吃得也很开心。 谢长明不怎么吃,只看着盛流玉,又点了果子露。 果子露还没到,雅间的门忽然被人砸开,进来十来个凶神恶煞的大汉。 一对衣着华丽,头发花白的老夫妇从后面走了出来,老妇人擦拭着眼泪:“骗子,还我儿命来!我要将你千刀万剐,刮下来的肉喂狗,再将神魂镇压在怨鬼林,永世不得超生!” 盛流玉感觉到有人进来,茫然地放下筷子,问道:“送一个果子露要这么多人吗?” 谢长明好笑道:“杀了小的,来了老的。” 盛流玉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认真道:“不要再杀人了。” 那对老夫妇可能并不相信仆人的话,以为他们是推脱责任,才把两个骗子说成仙人,仙人哪有那么好见?而且如果真的是仙人,怎么可能留他们的性命,可见就是两个装模作样的骗子。 所以,他们急匆匆地杀来,又有十几个护卫,很有底气。 老妇人冲了上来,骂了一通,在谢长明拿起玉牌前,盛流玉有幸听到了几句骂人的话。 盛流玉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冲击,贫乏的骂人词汇得到了大大的补充,却也不可能说出口,还被迫脏了耳朵,终于道:“……算了,要不还是杀了吧。” 谢长明道:“不杀人,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于是,片刻后,刘氏夫妇在十几个大汉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去了府衙,自述有罪,要求严惩。 谢长明折了只纸燕跟了过去,能听得到那边发生的事。 刘氏夫妇罪大恶极,霸占良田,火烧对手商铺,欺男霸女,逼良为娼,甚至与山贼勾结,无恶不作。 谢长明挑了一些不会脏了小长明鸟耳朵的罪名说给他听。 盛流玉听得连果子露也喝不下去了,愤愤道:“他们做了这么多恶事,那些官也不知道么?” 谢长明道:“装糊涂。” 盛流玉不明白。 谢长明解释道:“刘家势大,在此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本地人要想做官,要先问他们的意思。即使有外地人来此做官,也不过待个三四年,有心想整治他们也别无他法,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盛流玉似乎有些丧气:“人世间总是如此吗?” 谢长明指挥着纸燕,飞去府衙后面的屋子,桌案上摆着许多刘家的罪证,很明显是查证了许久了。 他站起身,在盛流玉面前的桌子上敲了一下:“也不是。那些事总会有人做的。” 出了酒楼,盛流玉有些吃撑了,要走路消食。 路上很多人,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小路,一个小姑娘站在路口,手臂上挂了一个篮子。 小姑娘满头的汗水,努力朝路过的每一个人问:“老爷,夫人,您要买花吗?新开的芙蓉,漂亮极了。” 十月的芙蓉已经快败了,此时又是午后,花篮里的芙蓉蔫答答的,并不算很水灵,很难再卖掉了。 盛流玉却停下脚步。 他道:“她是在卖花?” 谢长明明了地扔给小姑娘一锭银子,买下了那篮花。 盛流玉挑挑拣拣,从里面拿出开得最好的一朵,将剩下的还回去了。 然后,他把花往前一递,微微低头,对谢长明道:“帮我戴。” 盛流玉的本体是鸟,天然地亲近树、亲近花。虽然现在是人形,对人情世故却不太通,只看过女子戴花,不知道男子一般是不戴的。 谢长明接过芙蓉,那花似乎很重,他的手往下坠了坠。 为了戴花,盛流玉解开了烟云霞,露出不常见到的眉眼。 谢长明能看到他轻轻颤抖的睫毛,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 盛流玉等了片刻,歪了歪头,问道:“怎么了?” 谢长明沉默地将芙蓉簪在盛流玉的鬓角,用很轻的声音道:“很好看。” 美人簪花,没有不好看的道理。 在接下来的一路,盛流玉收获了许多人的关注。 有偷看的,有直白盯着的,有跃跃欲试要上前的,都被谢长明吓退了。 盛流玉的脾气不小,也不能因为别人看自己,就把这些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热闹是很新鲜,也很好,可盛流玉不喜欢别人看自己的目光。 于是,他对谢长明道:“我变成鸟,这样就能停在你的肩头。” 谢长明的肩头只停过谢小七,停别的鸟,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盛流玉很天真地问:“不行吗?” 谢长明委婉道:“大部分的鸟,都是提在笼子里的。若是站在肩膀上,也很引人注目。” 盛流玉道:“不可能。” 谢长明想让他知难而退:“站在肩膀上,拿在手上的,只有鹦鹉八哥。” 盛流玉道:“我绝不会变成那种多嘴多舌的鸟。” 听起来,很看不起会说话的鸟。可能是忘了自己也是会说话,且说得很好的那种。 盛流玉意识到此事行不通,有点丧气,停在树下,想要隔绝别人的目光,不愿意再走了。 谢长明不太想惯着他。 可是这样的事已经做了许多次,再放纵一次,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也只有这么一次,或许不止,但也只会是很少的几次,总不至于很多。 谢长明道:“也有那种很可爱的小鸟,就是又小又圆的模样,停在肩膀上,也不算突兀。” 盛流玉如梦初醒。 可爱,又小又圆。 在他心中,那样模样的鸟,是很不体面,他看不上,自然也不会记住。 谢长明道:“你不愿意……” 盛流玉打断他的话:“行。” 他化身成了原形,飞到了枝头,眨眼之间,变了个模样。 巴掌大小,小且圆,脸上是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喙很短,也钝,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将芙蓉簪在蓬松的白色羽毛上,几根尾羽竖在后头,不太遮得住屁股。 谢长明一怔。 盛流玉能感觉到谢长明在看着自己。 他现在是鸟,说不出话,只能“啾啾”地叫了两声。 终于,谢长明什么都没有问。 他说了句话,盛流玉听不到,从芥子中拿出灵石,丢给谢长明,意思是让他解决。 谢长明将灵石也变小,放在蓬松的羽毛里,藏了起来,外人看不见,盛流玉勉强满意。 所以,他也听到谢长明说的是:“小胖墩。” 小长明鸟愣住了。 谢长明道:“是听不到吗?” “小胖墩,过来。” 对于这样的称呼,盛流玉怒不可遏,再也管不上自己那只饮露水,食仙果的喙有多金尊玉贵,狠狠地啄了谢长明一口。 可惜太钝,伤害不了谢长明。 谢长明将他捉住,撂在自己的肩膀上,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鸟:我恨!
第052章 浪荡子 盛流玉并不承认“小胖墩”这个外号。 谢长明看似认真地问:“那叫你什么?盛流玉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小长明鸟的名字。” 盛流玉一怔,黑亮的小眼睛陷入茫然,片刻后才“啾”了一声。 看来是屈服了。 但也不是完全的屈服。他只是默认谢长明用这个外号称呼他,但若真要叫,他是不应的。 不过变回了鸟后,即使是以盛流玉很看不上的圆胖体形,他也自在了许多,安静地蹲在谢长明的肩头,才开始还顾着体面,很矜持冷淡,后来心性大约是随着体形一起幼化,时常蹦来蹦去,有新鲜事就用小脑袋拱着谢长明的脖颈,要他也看。 被绒毛蹭过的皮肤会有些痒,谢长明道:“小胖墩,你且安分些。” 小胖墩装作听不懂人话,蹦得更厉害。 谢长明拿他没有办法,任由他继续蹦。 汛阳城很大,逛起来也很需要一段时间。 盛流玉待在谢长明的肩膀上,不用走路,自然也消不了食,反而又多吃了很多果子甜糕。 谢长明怀疑这小东西要撑破肚皮。 逛了一下午,到了黄昏时分,日头落山,街道旁点起了灯笼,树上凝了露水,缓慢地聚在叶子尖上。 盛流玉猝不及防被冷露袭击,羽毛与以往比也很不丰满,吓了一跳,委委屈屈地“啾”了起来。 谢长明在替他买兔子灯笼,也猝不及防地被鸟袭击。 摊主道:“客人,这只小鸟真可爱。” 谢长明将盛流玉重新放回肩膀上,温和地笑了笑,点了下头。 不过没有说给小长明鸟听。 他偏头看了一眼,大约是闹腾了一下午,现在又冷,深秋露重,小胖墩此时已很疲惫,小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就要睡着了。 谢长明拿上灯笼,往订好的客栈走去。 十月的天,谢长明额外加钱,要了炭火。 灯火摇摇晃晃间,外面的天色黑尽了。 盛流玉没有变回人形,依旧保持着矮圆的模样,躺在柔软的床上,已经睡熟了。 谢长明看了他一眼,走到桌旁,随手翻着白天买来的书,很没意思,索性从芥子里拿出几张纸,叠成麻雀形状,放飞出去。 纸雀点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点在谢长明手中的玉石上。 半晌后,玉石上点着的眼睛一亮,有画面忽地闪出,又骤然被切断,只余人声艳曲从里面传来。 谢长明下意识地朝床上看去。小长明鸟依旧睡得很熟,他又加了层阻隔声音的阵法。 纸雀被放飞去了茶楼、楚馆、赌场之地,这些地方人多嘴杂,消息灵通,谢长明想听听看是否有怨鬼林的消息,其实也没多做指望,只是闲极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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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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