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办法。 他想要小长明鸟不要哭,却不会说:“别哭。” 难过的时候,哭一哭是没什么。 可谢长明只会想要怎么哄他开心。 也不是全是哄鸟,谢长明说出口的话都会做到。 最后,谢长明用指腹拭去盛流玉眼角落下的一滴眼泪。 他很郑重地对盛流玉承诺。 “不会忘。” “记得。” “等你。” 盛流玉终于偏过头,愿意看着谢长明了。 他不想回小重山,即使那是他的山林,有他曾经最喜欢的不死木。 可是现在,他唯一想要待的只有谢长明的肩头。 谢长明要去找鸟,他也可以同去。 天涯海角都随他一起去。 谢长明却不要。 盛流玉拽了一下谢长明的袖子,努力露出一个笑来,他问道:“你的礼物呢?” 谢长明坐在他的身边:“开玩笑的,想骗你早点回去。” 盛流玉:“哦。” 他很小声地抱怨:“不许骗我了。” 谢长明看着天真的小长明鸟,没有说话。 小重山那边的“快来了”,果然来得很快。 大约半个时辰后,仙船便停在了海面上。 盛流玉不要谢长明送,独自走上了仙船。 仙船缓缓腾空,盛流玉站在船头,衣袖翻飞。 谢长明还记得此生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模样,也如此时一般。 碧色衣衫,乌黑长发,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那时他们是没有交集的陌路人。 而现在,小长明鸟是他的鸟。 谢长明看到仙船渐渐远去,从芥子中拿出一支簪子。 簪子看上去很普通,白玉制成的,上面雕刻了许多繁复暗纹,却因为白玉底色而显现不出来。 谢长明捏着簪柄,释放了少许灵力。簪子上立刻长出一簇盛放的不死花,由白玉雕琢而成,层层叠叠地拥挤着,待完全盛放,花芯燃烧,将整支簪子烧成火红。随即有花瓣坠落,最后一瓣恰好垂在谢长明的耳侧,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雪肤乌发火玉簪,想必十分相称。 这簪子是用博山照世泥和流玉制成的,这是两种昂贵而珍惜的材料,谢长明慢慢雕琢出来,原本是打算送给盛流玉,让他以后不用再举着灵石,可以用这样轻松又体面的方式听他说话。 可现在已经没用了。 所以也不必再送出了。 谢长明收回簪子,抬眼看着仙船远去的方向。 天高海阔。 他的鸟又远飞了。
第2卷 如梦令
第062章 三年 又是一年冬。 上完课,谢长明与陈意白一同从教室里走出来。 天边阴沉沉的,乌云堆积,似有初雪将至。 这样的天气,独自修炼太过无趣,适合与人围坐火炉,谈天说地,饮酒论道。 陈意白约了三两好友,要去仙归阁。 他们正往山下走去,陈意白道:“丛元要去,阮流霞原也要去,临时有事去不了,你不去吗?” 谢长明抬头看了眼天,拒绝道:“今日有雪,我要去灵植园照看果树。” 陈意白摇头晃脑:“果树有什么好照料的?你怎么还待在灵植园?” 才进来的两年,书院忧心学生没有灵石,走上不归路,强制所有人都要做事。可学了两年,到底也有些修为了,可以接外出的任务,得到的灵石远比书院里给的多,也就不再强制。而绝大多数学生也都辞去了那些事,除非和真人关系交好,做到管事的位置。 像谢长明这样,三年还未辞工的学生几乎是没有的。 他养着一片果树,结了果子也不卖,只收着一部分,另一些托人制成果脯,还能多放些时日。但也存不了多久,坏了就扔掉。 如此重复。 陈意白很为他着急:“咱们来了也有三年半了,不如多结交些人,日后走遍天下也能多些路可走。” 谢长明不为所动:“不去。” 走到路口,陈意白还在竭力劝说:“上一次,还有人问到你,说是你怎么不参加折枝会了,你那么厉害,不参加着实可惜。” 当年谢长明折下春时令的桂枝,名震书院。但之后却变普通,读书也好,修为也好,都泯然众人,看着是个寻常人了。 陈意白着实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成日觉得是谢长明太过沉默,耽误了日后的前程,要和他一同交友。 谢长明沉默。 不参加也就罢了,要是真的再去折枝会,只能让别人觉得可惜。 又是拒绝。 两人在路口分别,谢长明去往灵植园。 天色昏昏暗暗。 谢长明走进去,园内没有别人。 书院里的规矩也不严苛,先生们上完课,下课都和学生打成一片,一起喝酒,套题的也有,逼得许多先生在考试期间概不饮酒。 此时初雪将至,整个书院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没人也是正常。 若是养着鸟,谢长明大约也会去凑一凑热闹。可现在无鸟可养,也无事可做,凑热闹也没有必要。 他在冷冷清清的院子走了一圈,坐在树下的石椅上看书。 与盛流玉的海边分别,已有三年了。 三年以来,但凡下山,谢长明都要去小重山。 小重山宛如一个孤岛,外面有三重禁制,还有护山大阵,寻常人很难进,对谢长明而言也不算太难。 小长明鸟从前住的地方他也去过。 那是个山谷之间的平坡,一大片梧桐间藏了座宫殿,旁边环绕着一条净河。最右边屋子的窗前有一棵不死木,应当是盛流玉从前提过的树。 谢长明站在不死木上,却没有人推开那扇窗。 宫殿里的灯也没有亮过。 后来谢长明用别的法子撬开旁人的嘴,才知道是天神降世为盛流玉治疗,所以小长明鸟一直待在祭坛。 祭坛封闭,不能进入。 盛流玉也在那里待了三年了。 谢长明去看过,大约有渡劫圆满的修为,才可以试试能不能轰开禁制。 不过谢长明没有这么做。 他知道盛流玉没有出来,去了也见不到面,每次下山依旧要去。 放盛流玉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想过鸟会待在一个封闭的,连他也不能打开的笼子里。 有点后悔。 可如果回到当初,谢长明的选择不会变。 谢长明对着书想了一会儿鸟,又看了眼天色。 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谢长明站起身,走出灵植园。 这一次在路上遇到了阮流霞。 她问:“你也是去许先生那儿吗?” 谢长明点头。 阮流霞是个脾气很坏的姑娘,此时难得有些忧愁:“许先生又把小罗叫去了,不会真生了什么重病,又或是中了恶咒?” 谢长明倒是知道内情,却不能告诉她。 两人一路同行,敲响了木门。 开门的是青姑。 许先生坐在内室,周小罗似乎很怕他,一动不动缩在拐角处的椅子上。 一见阮流霞进来,立刻蹿了过去。 阮流霞揽住她,皱眉问道:“许先生,小罗有什么事吗?” 许先生咳嗽了几声:“没什么。惯常检查罢了。” 阮流霞知道其中有内情,却也清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看了一眼许先生,又严肃地盯着谢长明。 良久,终于道:“罢了,若是真有什么大事,你们也瞒不住我。” 说完,护着周小罗离开了。 许先生没有抬头,对着外面道:“青姑,替我沽一壶热酒来。” 青姑道:“咳得不够厉害还要喝?” 许先生笑道:“所以喝热酒。否则这样的冷天,要喝冷酒才有意思。” 青姑拿他没办法,推门出去了。 许先生施了个法术,一把竹伞缀在了青姑后头。 谢长明坐到许先生对面,轻轻拨弄着棋子,漫不经心道:“周小罗怎么样了?” 许先生对降临一事颇有些研究,一直关注着周小罗,才会经常要细细检查一番。 他道:“她年纪渐长,自己的神魂逐渐强大,而另一团隐藏起来的神魂却渐渐消失。若是能修到洞虚,大约就能摆脱这场失败的降临了。” “不过,我总觉得这和上一个人的降临不太一样。周小罗的修为太低了,即使降临成功,也不过是合体修为。” 谢长明沉默不语。 这几年来,谢长明充当打手,下山查探哪些人有可能是被降临了。这件事主要是为了鸟,一煎真人的降临与深渊有关,别人的也有可能。在今年年初,倒是真抓到了一个说自己是降临的人,谢长明把人活着带到了许先生这里。 之后又用了些法子,终于打开了那人的嘴。可还没等他真的说出来,便神魂爆裂,直接死得灰飞烟灭了。 许先生立刻收拢了那人的神魂,发现了很小的一团魂魄,不是属于这个人的,而是外来客的。 但也只有死亡的一瞬,那团魂魄才会如蜉蝣一般出现一瞬,转瞬即逝。 除此之外,除非本人承认,否则找不出任何把柄。 许先生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总之,人力难为。但也只看过那一个人的,不知道别人是否如此。” 说到这里,以责备的目光看向谢长明。 是了。还有个确凿被降临了的一煎真人,却被谢长明填了血祭池。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许先生不间断的咳嗽声。 他最近病得越发厉害,到了今年冬天,连书都教不下去,只能在屋子里养病。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也有大乘期的修为了,该停了。” 许先生饮了口茶,压下咳嗽,笑了笑:“我又没修什么邪门歪道的功法,停什么?” 谢长明知道是好言难劝死鬼,却难得多说废话:“入魔的功法是要别人的性命。你修的功法是以自身寿数为祭,有什么不同?” 许先生狡辩:“我又没害到别人,只是修自己的功法,自然大不相同,你不要诋毁我。”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个一煎真人原来不过是元婴修为,被降临了几年就到了大乘。” 谢长明与那人交过手,很清楚:“他的大乘,很虚。” 许先生偏头看向窗外,很轻地问道:“可若是本来就天资卓绝的少年天才,被降临后又修上几十年,也会很虚么?” “不会的。” 他的脸色透着古怪的惨白,似乎强压着咳嗽:“小时候伤了根骨,原本是注定修不到大乘的。后来养回来些,若是走寻常的路数,却也很难。” 谢长明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听。 他们认识了三年多,合作了很多回,关系也算得上熟,有些话也能略谈几句。 最后,谢长明听他道:“你有要找的人,我也有要报的仇。” 他不再劝,放下棋子,站起身,只是道:“你有分寸即可。” 谢长明推门出去,风雪灌入屋内,冷了一些。 许潜林不自觉地握紧手腕上的菩提珠。 珠子很冰,他似乎却将菩提珠当成唯一能取暖的热源。 他低头看着挂在手腕上的珠子。 年少的时候,他多有梦魇,觉浅易醒,经常长夜难眠。有人替他去拜访大缘寺的住持,用三卷真经求来这串大师加持过数十年的法器,以静心养神。 在那之后,许潜林是睡了很长时间的安稳觉。 三卷真经,一串菩提珠,任谁知道都要说这桩交易很不值得。 可这样不值得的事,有人为许潜林做了无数次。 许潜林不愿再看菩提珠,偏过头,隔着薄薄的窗纸,想要看不知何时落下的冬雪。 初雪是粉白的,很细碎,轻飘飘地落在长青的竹叶上,覆了薄薄的一层,又慢慢堆积,叶尖的雪冻成冰凌,忽地坠落,清脆地响。 也是这样的日子,年幼的许潜林被那人找到,被那人抱起,那人哄他说:“别怕。” 家中的后院本来常年四季如春,他藏在开满花的桃树上,阵法被人破坏后,寒冬骤临,桃花全结成冰花,将他掩没了。 他很怕,哭得很厉害,眼泪将那人的衣衫都浸透了。 滚烫的眼泪,冰冷的雪水,温暖的怀抱。 他说:“我怕。” 那人似乎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有些慌张,平日里那双拿着剑,很稳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大约是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 后来,那双手也教他如何握剑,如何布阵,如何施法。 从前会的,许潜林都用不了了。以后会的,都是那人教的。 那人年少成名,救过的人数不胜数,遍布天下。可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照顾长大的,也只有一个许潜林。 很久之前的事,许潜林一直记得很清楚。 一闭上眼,他就能想到覆鹤门后山的那棵千年玉兰树。 他被那人捡回去,休养了一个冬天,到了春天时身体也没有好,只能隔着窗看花。 那人就抱着他出门,他们坐在玉兰树下,周身堆满了玉兰树的落花。 许潜林很怕,会问那个人:“你会一直照顾我吗?” 像是小孩子的玩笑话,那人也当真,认真回答。 他道:“你是我救回来的,我当然要看护你。但世事无常,命途叵测,不能说一直,只能说我活着时。” 许潜林无理取闹道:“你救了那么多人,难道都要一一照顾?” 年节之际,小小的覆鹤门的来访者有一多半是来拜访感激他的。 那人不太会讲好听的话,只是道:“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也不会说。 许潜林便很安心。 那人养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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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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