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东洲不同,入城后有许多多层的高楼,材质大多并非砖瓦木头。即使是三更半夜,也依旧有热闹的大街,营业的商行,彻夜不息的灯火,像个不夜天。 谢长明却没有去那些地方,而是走向一条偏僻的小巷,寻到了一家写着“秦式制衣”招牌的小门面,撬锁进去,强买了一套时下款式的男装,一套宽袖长裙的女装,留下了十块钱。 之后,又去当铺死当了两块金子,换出两百块钱,最后又用五十从帮派那里买了一把□□。 第二日,桐城八里路云街巷十号的伊家旅馆迎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 那男子梳着时兴的头发,戴金丝眼镜,一身体面却略显落伍的长衫,生得却极英俊,只一眼就叫伊老板心花怒放,只想扑上去与他谈恋爱。 只可惜,这样英俊的男人是有太太的。 他扶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两人的动作不算多亲密,但也疏离不到哪里去。那女子没有穿时兴的洋裙或是旗袍,而是穿着古板的宽袖长裙,宽到看不出身段,长到见不着脚。 更夸张的是,那位太太竟还戴着帷帽,半透明的长纱遮到了腰际,半点样貌都没漏出来。 那两人从门外进来,男子走到前台,礼貌地要求订一间大房。 那男子在前台名单上签下名字——谢长明。 伊老板瞥了一眼他的字,写得也极俊,又问:“这位太太,该如何称呼您?” 那位美丽、瘦弱、可怜的太太没有回答,拽了拽丈夫的袖子。 谢长明笑了笑,介绍道:“我太太才害过热病,喉咙很痛,说不出话,你称他为谢太太就好。” 伊老板差点没当场骂出声。 在她看来,哪里是这位谢太太不想说话,她是不敢说话。 这样的年代,在桐城这样的地方,竟还有体面的先生要太太穿古板的衣裳,戴帷帽,不许对外人露脸说话。 再英俊的男子,这样古板不知道理,伊老板也生不出什么心思了,只觉得这位谢太太着实可怜,在外都被如此挟制,想必在夫家更难熬。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懒懒:“小周,领客人去203号房。”
第081章 生蛋 伊家旅馆并不算大,楼梯也很狭窄,只在转角处开了一个小窗户,照进一束不算明亮的光。 小周在前面领路。 伊老板饮了口茶,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谢太太被过长的裙裾绊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倒,又被谢先生拦腰扶起。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砰”的一声,原来是一只胖猫从谢太太的怀中掉了下来,团在地上。 幸好没有出事。 伊老板提心吊胆地想着,又听那位谢先生道:“谢太太,路都走不好,是要抱着吗?” 语气里似乎有淡淡的责备和嘲讽。 谢太太似乎垂下头,连牵着谢先生的手都松开了,背影越发可怜。 伊老板喜欢英俊男人,却更看不得娇弱的女子垂泪,正要南风放下茶盏,上去讲些和气话。 那位体面的谢先生却稍稍弯腰,将猫捞入怀中,又佯装严肃道:“是猫太胖。” 谢太太重新扶住谢先生的手。 从头到尾,也不知那位害了热病的谢太太有没有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伊老板越发觉得她可怜了。 小周用钥匙开锁,推开门,领着两人进去。 这是伊家旅馆最贵的一间套房,不算太大,却很整洁。装修用的是西式风格,进去便是客厅,里面摆着柔软的沙发,地上铺着针织的毯子,左边是卧室,中间隔着厚重的布帘。 小周看到谢先生掀开帘子,将谢太太和猫都送进去,又重新拉好帘子,外人再不可能窥视到谢太太的身影,才走出来,很客气道:“麻烦你了。” 小周才十五六岁,已在这里跑腿两年了,很是机灵,立刻道:“怎么会!您要是有事,立刻摇铃叫我就行了。” 谢长明拿出五块钱,递给小周:“去帮我买块蛋糕,还有些时令水果,再买一份报纸。对了,周围有什么医馆也告诉我,我太太的药吃完了,要抓新的。” 待小周出去关上门,谢长明才回到卧室。 一鸟一猫,都瘫在床上。 猫瘫成了个猫饼,鸟却倚在床头,微微蹙眉,看起来有几分美人轻愁的模样。 对于寻常人而言,没有拥有过灵力,便能习惯这样的生活。而辟黎和长明鸟是天生的灵兽神鸟,一生下来,灵力就很充沛,陡然失去后,比人类修士要更不适应。况且盛流玉还要维持人形,更加虚弱。 谢长明坐到床沿,拿出一块灵石,没等盛流玉阻止,直接捏碎了,房间里的灵力立刻充盈起来。 他温声道:“你先休息一下,我下去有点事。” 又哄道:“待会儿吃甜点和水果。” 方才并没有付钱,只是上来放了行李,先安置好虚弱的小长明鸟和胖猫。 谢长明沿着楼梯下去,和伊老板商谈暂住几日,要付多少钱。 伊老板麻利地算完钱,又问:“谢太太呢?怎么不下来?一个人在房间里多无聊,我和陈妈还能陪她说说话。” 谢长明道:“他有点累了。” 伊老板的语气有点可惜:“这样啊——” 转而又问起了谢长明的家境状况。 这是很正常的事,不仅老板经常会询问这些,同住一个旅馆的房客也会相互介绍自己的身份。 谢长明按照事前编好的话敷衍伊老板。 北边大家族中的子嗣,兄弟们大多出门闯荡,独留他一人在老家支应门庭。现在不是从前了,老家的生计越发艰难,又听闻起了强盗,到处肆虐,心中不安,便带着妻子去投奔兄弟。 伊老板听完了倒也没怀疑,毕竟这些和谢长明目前的状况很符合,模样很年轻,做派又很古板,像是与桐城一般人有些脱节,果然是才从乡下赶来的。 谢长明最后道:“还是几年前收到的信,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儿,要多寻几日。这段时间就要麻烦伊老板了。” 伊老板是个生意人,面上笑得圆满:“哪里哪里,都是谢先生照顾我们生意。” 谢长明不再多话,重回二楼房中,走到卧室,灵力只余二三分。 而盛流玉也恢复了许多,有了精神,散漫地坐在床边,宽大的裙摆落了一地。 他偏着头,半垂着眼,睫毛映着光,落下一片青灰的影子,是十分美丽的模样。 谢长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正要开口,盛流玉却忽然抬头,食指贴着嘴唇。 怎么了? 神鸟的五感要比一般人的敏锐许多。 旅馆内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大约是伊老板和那位周妈在聊闲话。 伊老板叹了口气:“这位谢太太生得命苦。” “那个谢先生,和别人讲话也客客气气,对自个儿老婆怎么那样?” 周妈应了一句:“看起来不也蛮好的。” 伊老板道:“连出门都要带帷帽,能有什么好?都什么时候了,皇帝老爷都快没了,竟还有这样的家庭。” “话也不让说,妻子绊倒了,不先哄一哄,反倒责怪人家不会走路,这是什么道理?就生得人模人样,实际上,哼!” 盛流玉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仰头促狭道:“下面在骂你。” 实际上骂得是很没有道理的。 谢长明并没有不许盛流玉说话,是这只小鸟自己怕麻烦,不愿意学女子的嗓音,才让谢长明代为回答。在楼梯上时,谢长明不过是逗他一逗,却被踢了一脚。 凡此种种,都是盛流玉的娇气所致,却全都推到了谢长明的头上,算起来实在是冤屈。 谢长明看他笑得开心,装作有几分生气,淡淡道:“怎么?骂我你很开心?有没有点良心?” 盛流玉不屑地哼了一声,拒不承认没良心这一事实。 谢长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低声道:“你现在是谢太太,自古以来,夫妻一体,别人骂我,是有几分丢脸。” 说到这里,谢长明顿了一下:“但是,这位谢太太,你就很有脸面吗?” 一瞬间,盛流玉的脸立刻红了,他睁大眼,金色的眼瞳里映着谢长明的影子,惊吓多于恼怒:“你——” 过了片刻,小长明鸟终于缓下心神,又恢复了往常利落的嘴皮子:“谁是谢太太?我以大局为重,忍辱负重罢了!” 谢长明反问:“真的吗?” 盛流玉:“……不是假的谢太太难不成还是真的?” 谢长明一怔,其实反问的不是这一句。 而楼下却还未停。 伊老板继续道:“现在倒也算了,以后那位谢太太还要生儿育女,难不成也像现在这般?” 谢长明闻言,挑了挑眉:“听到没——” 话只说到这里。 盛流玉疑惑地看着他。 谢长明本来要说的是,作为谢太太,还要生蛋的。 话未出口,还是停了。 罢了,这小东西才十八岁,还是只小鸟,讲这些并不合适,暂且放过他一次。 盛流玉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还很得意。 谢长明叹了口气,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应当是小周回来了。
第082章 求仁得仁 小周提了满兜的时令鲜果,拎着一块包装精致的蛋糕进屋,放到桌子上。 果子算不上贵,只有蛋糕还值些钱,钱还余一块多,零头给小周做跑腿费了。 谢长明拆开蛋糕的包装,递给盛流玉。 他记得从前谢小七倒是很喜欢吃蛋糕,无论前世今生,即使样貌有巨大的差异,小长明鸟的口味没有丝毫变化,想必也是喜欢蛋糕的。 吃之前,谢长明还是提醒道:“是鸡蛋做的。” 盛流玉显然对蛋糕很感兴趣,用勺子舀了一口奶油,听到谢长明的话也没有犹豫,径直塞到嘴里,有点迷茫地问:“怎么了?” 谢长明稍稍皱眉,他记得小长明鸟从前并不吃荤食,今日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于是,便逗他道:“你也是鸟,鸡也是鸟,这算不算同类相食?” 盛流玉并不上当,慢条斯理道:“我是神鸟,怎么能和下蛋的鸡一样?” 由此可见,他从前一直不吃肉食,大约也不是坚持素食,而是太过挑嘴,不喜欢肉菜的味道。 谢长明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也是,你是不下蛋的。” 小长明鸟震怒。 这个人! 于是,谢长明求仁得仁,小长明鸟并不搭理他了,专心地吃蛋糕。 猫是个墙头草,两边讨好,刚想对谢长明喵两声,却被鸟喂了一口蛋糕,很满足,立刻和鸟同仇敌忾,也不理谢长明了。 几个小时后,下午四点半,伊老板使人上来问他们晚上要吃什么菜。 旅馆的住宿费不便宜,晚饭也是包括其中的。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山珍海味,伊老板都能叫厨子满足房客的需求。 谢长明道:“不用了,我和太太出门吃。” 待人离开后,又问:“要不要一起出门?” 盛流玉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这次出门,盛流玉不打算带胖球一起去。 小长明鸟道:“你留下来看家,防止外人进来发觉不对劲。” 小辟黎很不愿意,它是爱热闹的性子。 小长明鸟道:“给你带蛋糕。” 小辟黎勉强点头。 小长明鸟抬起头,对谢长明道:“等会儿回来,给它买一个蛋糕,我也要。” 显然,宽容的神鸟已经愿意原谅谢长明,与他冰释前嫌,只是需要台阶下。 谢长明轻笑着道:“好。” 等出了房门,谢长明问道:“是不是因为它太胖,你抱不动?” 盛流玉:“……” 又不甘心地承认:“……有一点吧。” 走廊和楼梯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也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于是,盛流玉有点开心道:“这里是个很奇怪的世界,也很新奇,我想看看。” 出了旅馆,再走五十米就有电车车站。 外面的天气很好,黄昏的日光温暖柔和,人声不断,楼影幢幢。那些楼房并不规整,样式很多,都是盛流玉从未见过的。有些是圆的穹顶,上面还有很高的尖顶,远远看过去,还有彩绘的,闪着光的玻璃。 路上的行人不断,他们穿着短袖的衣裳,与东洲贫苦百姓的衣服不同,不是刻意节省布料,而是无论男女都可以露出胳膊。他们拎着包,或者把包夹在胳膊底下,女子的头发也有很短的,只及后颈,却是卷曲的,鬓角会簪或真或假的花。 桐城是与东洲任何一个州府都不一样的城市。 而在这许多人中,盛流玉也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来往的行人,一同等车的乘客,很多人的目光落在盛流玉的身上。 盛流玉只是站着,他不喜欢被人看,却也不会刻意躲避。 从过去到现在,在所有的人群中,他永远是得到最多注视的一个。 电车顺着轨道行驶而来,减速后,缓慢地停在了车站前。 人不是很多,没有拥挤,可面对突然打开的车门,小长明鸟还是有点蒙了。 谢长明牵住盛流玉的手,上了电车,买完票后,找到一个角落坐下。 盛流玉的裙子太长,走路的时候又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幸运的是,他没有绊倒,而是扑到了谢长明的身上。 谢长明接住了他,却总是疑心在陵洲待着的短暂时光里,小长明鸟可能要被裙子绊一百次。 都是裙子太长的错。 饲主习惯性地为小鸟开脱。 毕竟盛流玉是一只不会下蛋的小鸟,那么不会穿裙子也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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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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