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明要找记载了灵兽的品貌种类的书,他径直朝正中那一处书架走去。 老道士在背后问:“小友,我看你像是散修,怎么不挑选些功法?至少这里头的功法都是宗派传承下来的,完整无缺。” 谢长明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修的是《清静经》,一个很偏门的功法,主要是为了静心,毕竟上辈子修魔,这辈子重新修道,很该改一改从前的脾性。练的刀法与前两世的都不同。第一世练的是万法门的刀法,万法门不过是云洲的小门小派,门下也没有什么好刀法。第二世以杀入魔,在魔界拼杀的时候多了,谢长明自己总结了一套刀法,杀气太重,也不合用。 现在练的是《不渡岐山》,是第一世在一个福地里拾的。大繁至简,《不渡岐山》只有十三式,招式却极沉、极重,有劈山断海之能。传闻岐山是生死之界,走入岐山,就是由生走向死亡,若是从岐山往回走,便可起死回生。 按照这样的说法,谢长明已两入岐山而回了。 可他未至岐山,不渡苦海,也不是起死回生,而是从头来过。 那老道士听他说不看功法,又道:“道家经典是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学佛,俗世繁杂,超脱己身。” 谢长明的目光扫过书架的第一层,闻言道:“那道长怎么不修佛?” 那老道士长叹:“我年纪大了,凡间没有寺庙愿意替我剃度。年轻时候道佛相争,得罪的人又多,修仙界也没有哪个和尚愿意引我入门。我活到三百岁,方知求道无望,求佛又无门,才想多提醒你们这些年轻人。” 谢长明看了那老道士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他修道不为成仙,自然也不会修佛以求超脱。 在人间的时候,谢长明行六,被人叫了十年谢六这个名字,所以给那只笨鸟起名谢小七。这名字与旁人并无关系,只是以曾经的谢六为基准。 谢长明是这样的,给鸟起个名字,要烙上自己的印记。养了十多年,丢了十多年也要继续找。有仇的人,隔了一世还要报仇。 所以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无论重活几次,修道、修魔,或是修佛,终归不得超脱。 藏书阁里的书浩如烟海,特别是无法分门别类,堆在中间的书,里面掺杂着介绍风土人情、天文地理、易经占卜的书,甚至有魔族种类的书。 谢长明颇费了一番工夫,终于从里面挑出几本记录灵兽的书,再用玉牌登记完姓名,便将书借出藏书阁。 谢长明走出藏书阁,外面已经是傍晚了。 他看了眼天色,食堂估计已经没有饭食了,准备回去吃辟谷丹。 转了两次传送阵,刚走到朗月院,就听到里面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 谢长明想捏个法术直接传到里屋,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有陈意白。他虽然有点傻,但不至于痴呆,对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能视若无睹,所以做得不能太过分。 他推开门,外面是一片春意盎然,院子里寒风瑟瑟,冬雪飘飘,昨日还郁郁葱葱的梅树开满了花。 院子里站了五六个人,几个人围观,两个人在中间吵嘴。 “飞鸡”是陈意白,“跳狗”是住在东侧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叫阮流霞,是玄冰门门下的弟子。玄冰门是个在东洲很出名的门派,原因有二:一是只收资质卓绝,单水灵根的弟子,门内个个修为高深,金丹期以下的都算是不成器的小弟子;二是这些弟子都是貌美的女弟子。 年轻气盛又修为高深的修士往往有些怪癖,玄冰门的怪癖格外怪——住在哪儿,便要将哪里弄成一派冰天雪地的模样,据说这样有助于修炼。 陈意白正落入下风,一见谢长明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呼道:“谢兄,你来评评理!” 说完又以鄙夷的眼神看了一圈周围的人,似乎认定谢长明不会迫于阮流霞的淫威。其实主要原因是他昨日才受过威胁,知道谢长明并不如表面般好说话、好脾气。 陈意白气愤道:“我们八个人同住一个院子,这阮小姐自顾将院子弄成这样,岂有此理!” 谢长明看了一眼陈意白,从容道:“我没意见。” 院子是冷是热,对谢长明而言都没有区别,都是身外之事,影响不到他。 陈意白难以置信。 阮流霞“哼”了一声:“这下你总不能再说什么了吧!” 陈意白见谢长明也靠不住,继续孤身作战:“你,你这是破坏书院的环境!” 阮流霞:“我已问过师叔,只要院子里其他人没有意见,便不算破坏。” 陈意白问:“这样天寒地冻,屋子里也冷,该如何休息?” 阮流霞:“我给你买火炉,买厚被子。” 陈意白愤愤:“即使如此,可天这样冷,打坐都冻手,影响我修行!” 阮流霞瞪大了双眼:“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陈意白也不甘示弱:“我这是据理力争!” 最后,陈意白还是被说服了,整个院子无人有异议。 一来,修仙之人确实不太怕冷。二来,阮流霞是玄冰门嫡传弟子,出手大方,拿灵石补偿了譬如修行损失费、精神损失费等一干费用。 阮流霞虽然付出了这么多灵石,却依旧很欢喜。 一个真正的玄冰派弟子就应当这样,走到哪儿,就将冰雪带到哪儿。即使舍友反对,也不为所动,用自己的压岁钱堵住他们的嘴。 解决完这件事,陈意白跟着谢长明进屋,不服气地问:“你方才怎么同意阮流霞那般过分的要求?” 谢长明将书搁在桌上,饮了口茶:“图个清静。” 陈意白更加不服气:“那你昨天怎么不搬走,不更清净?” 谢长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陈意白坚定地点头。 谢长明道:“你是散修。” 陈意白不明所以。 谢长明继续道:“阮小姐是玄冰门弟子。你听说过吗?后星峰常年积雪,住着的应当是那位阮小姐的师叔。” 他瞥了陈意白一眼,点到为止,不再说出更残忍的话。 陈意白明白了。他是个散修,威胁一下,闭嘴了就没有以后。而阮流霞不同,打了小的还有大的。 陈意白难以接受这个残忍的真相,失魂落魄道:“谢兄,我看错你了。” 谢长明平静地喝茶。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了陈意白一个深刻的道理:没本事又没门派依靠的散修就是这样的。 其实主要是阮流霞做的这事没有反对的必要。谢长明只想安安静静地在麓林书院的藏书阁找到小秃毛的下落,毕竟不是魔头了,做事要低调谨慎一些。 他又想到,以阮流霞玄冰门的出身,师叔还是麓林书院的一峰之主,也只能住八个人的院子,弄个提升修为的法阵,先斩后奏后,到底还要征求舍友的同意。 可见没有什么优待。 而盛流玉则不同,提前入学,单人独院,要什么有什么,怕是把青临峰山顶夷平,也不会有人说半句闲话。如果不是遇上许先生,怕是逍遥快活得很。 怎么又想到了那只小长明鸟? 谢长明摇了摇头,不再想不相干的事。他与盛流玉间的交集大概到此为止,日后即便是上课,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况且长明鸟是神鸟,谢长明不觉得他像表面那样可怜、弱小,可能看到的那些只是偶尔露出的情态,做不得真。 谢长明拎起书,走到自己的屋子,点亮了蜡烛,将书摊开,从第一页看起。 灯火彻夜不熄。 第二天正式开学,上午的课是阵法通识。 谢长明到教室的时候偏早,此时来的都是愿意努力学习的同学,占满了前几排的位置。 谢长明不同,他虽带了课本,却只想摸鱼看灵兽录,便从容地走向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节课的学生很多,教室里的位置几乎坐满了。 到了快要上课的时辰,从后门走进来一个人,是盛流玉。 他依旧蒙着烟云霞,手上捧着本书,站在后门,抬起眼,遥遥地看了过去。 教室虽然挤,到底还有几个空位,可盛流玉看了一会儿,一个都没有选。 谢长明猜测,他可能是不想和人同桌,想找个两人的空位。 可教室里确实找不到了。而且他站得越久,越多人看他,甚至有人和相熟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而盛流玉听不到说的话,也看不明白他们的动作,他透过烟云霞看到的,大抵是一团一团的热源,所以依旧固执地不肯入座。 谢长明叹了口气。 他摘下左手的珠串,结了个法印,将自己的体温、呼吸藏了起来。 下一刻,盛流玉果然朝这里走来,坐下来,摊开书。 当然,仅仅是摊开书。课本很厚,里面绘满了各种基础法阵。 盛流玉是个小瞎子,书上阵法总不会有温度,烟云霞什么也看不出来。 作为同桌的谢长明看得清清楚楚,盛流玉不过是装模作样看着书罢了。 不过谢长明也没有认真听讲。第一世的时候,谢长明修到金丹之后,修为再无寸进,他便又学了阵法、结印和符隶等杂学防身。阵法通识,已经不适合他了。 教阵法通识的先生很有耐心,不仅讲,还用白纸一步一步将阵法的步骤绘了下来,对于普通的学生,自然很有用,可对于盛流玉而言,只是徒增烦恼。 谢长明看着盛流玉也跟随旁人的动作,抬眼朝白纸上看去,约莫是努力地追寻先生绘图的痕迹,可绘制阵法与写字不同,即使是简单的阵法,绘制起来也很复杂,先后顺序不同,从未接触过的人很难仅凭想象就能将阵法画出来。 盛流玉昂着头坚持了小半节课,眉头紧蹙,终于放弃了。 这门课,盛流玉大抵是通过不了考试了。 谢长明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在看他,低下头,掩饰似的翻开灵兽录。 他一低头,头发上便飘下来一朵重瓣的梅花,大约是阮流霞催开的梅树上的,不小心落在了谢长明的身上。 那朵重瓣梅花飘飘摇摇,落在了盛流玉的手边。 谢长明还没来得及拿走,就见盛流玉拾起梅花,轻轻地笑了笑,像是无聊时找到了玩具。 谢长明一怔。 或许,不拿走反而好些。
第10章 幻术 这是新生在麓林书院的第一堂课,大家很珍惜这个机会,都在认真听讲,只有谢长明盛流玉这一对同桌在摸鱼。 谢长明坐在最后一排,身旁除了个小瞎子盛流玉,并无旁人。 于是,他将书翻过一页,偏过头,光明正大地打量坐在一旁的盛流玉。 盛流玉听不了课,走不了人,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下打盹,失了神鸟的体面。在正无聊的时候,他捡到了一朵花。 他将那朵花拢到了掌心。那朵重瓣红梅才从树上落下来不久,从冰天雪地里来,还未沾上春天的温度,由此才能在盛流玉的眼里显现出完整的形状。 盛流玉偏过头,左手抵着脑袋,右手掌心捧着花,似乎是不想叫别人看见。 谢长明看到他对着花笑了一下,抿着嘴唇,很轻的笑。 笑得还很好看。 但这样好看的笑,如果不是离得这样近,又居高临下,大抵是看不到的。 谢长明听闻,灵兽的寿数长,较人类而言要成熟得慢一些,同样的年岁,灵兽心理年纪总要小一些。 长明鸟是神鸟,即使不修炼,也有三千年可活。这样看来,以盛流玉十五岁的年纪,大抵还只能算是个幼崽,还是才破壳不久的那种。 无论是什么幼崽,都是很活泼恼人的,精力十足,要人陪,要闹个不停。可盛流玉在旁人面前却很端庄稳重,高不可攀,不用人陪,也不玩闹,即便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也只是靠在梧桐树下睡觉。 所以上课无聊,玩一朵花也有意思。 盛流玉将红梅放到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花瓣,花瓣轻轻摇晃,很娇弱似的,又骤然生长起来。先是抽枝,枝条上又长满了花苞,盛流玉点到哪个,哪个花苞便会盛放,最后盛放的红梅缀满枝头,像是才折下来的花枝。 谢长明一怔,几乎以为盛流玉有扭转时间、操控万物生长的能力了。 但即使是神鸟,也太过分了些。 谢长明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是幻术,就像是那丛蔷薇。 幻术是个很偏门的法术,很难学,最依靠天赋。不学到极致,很难有什么大用。不像是刀剑,学了几个招式,便可斩妖除魔。 想要蒙蔽人的眼睛不难,难的是化假为真。盛流玉幻化出来的是能捧起的梅枝,能挡住门的蔷薇,能承载纸团的梧桐叶。 春天的黄叶梧桐是很少见,但阮流霞都能在院子里布下阵法,想必盛流玉要做到也不难。而完全用幻术编织一个假院子,除非是幻术大师,否则很难做到,所以谢长明才开始也没想到连院子都是假的。 可见神鸟确实是神鸟,不可小看。 但神鸟盛流玉没有拿这样的本事做什么大事,而是在课堂上摸鱼,变假玩具。 谢长明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翻了下一页。 正好到了休息时间,有一刻钟,歇完了继续学阵法通识。 其他人注意到了盛流玉和谢长明坐在一起,目光离不开他们,但考虑到种种顾忌,没有凑上来。 陈意白并不在乎这些,他自觉是谢长明的舍友,有些特权,于是凑过来问:“谢兄,你不是与这位盛公子素有矛盾,怎么又坐到了一起?” 谢长明轻描淡写道:“才入书院两日,哪里来的素有矛盾?” 谢长明说着话,余光仍未离开盛流玉。只见盛流玉感觉到有人来,一挥手,将花枝拂散了,独留了那朵真花,拢在掌心,很珍惜似的,不让人看,又很迷惑,不知道这人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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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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