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对于在谢长明怀中睡去的盛流玉都不重要了。 早晨八点,谢长明还没有下来嘱咐今日要买什么早餐,伊老板觉得奇怪,走上二楼,看到门又是虚掩的。上次那件事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重重敲了几下门,见没人应,才推门而入。 里面空荡荡的,一切都被整理干净了,没留下人生活的痕迹。 伊老板愣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 桌上摆了个小箱子,上面有张纸条,写了两个字。 “补偿。” 正常的房费,谢长明已预先付到了下个月。 伊老板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摞着十几块金条,金光闪闪,差点闪到她的眼睛。 没有必要给这么多的。 伊老板很贪财,却不想收下这些,她想再见谢先生、谢太太一面,却知道此生大约不会再见了。 而此时,谢长明已经找程先借了车,带着昏昏欲睡的盛流玉去兜风了。 他们约定会将车停在港口,明日程先来取便是。 那晚正好是满月,午夜时分,周小五划着小船,停在他们面前。 该回去了。 兴许是那日灵力消耗过大,黑海上的雾气又不断汲取灵力,海上航行的那几日,盛流玉有大半时间都是睡过去的。 偶有清醒的时候,谢长明才记得问他,那日用什么当弓的。 若是寻常时候,击碎桐城外的武器对盛流玉而言不费吹灰之力,可在当时的情况下,小长明鸟必然是要找实物幻化的。 谢长明的目光很严厉,盛流玉半垂着眼,不去看他,大约是想要装晕。 猫倒是很活蹦乱跳,闲得无聊要没事找事做。此时它站在船头,隔着雾气捞海里的月亮,听闻主人间的对话愣了一下,一时脚下不稳,月亮没捞着,倒是自己倒栽葱似的掉了进去。 一番兵荒马乱后,好不容易把猫捞起来,盛流玉也确实累了,又睡了。 直到上岸后,周围灵力陡然充沛,盛流玉才重新精神起来。 这次没办法靠睡觉混过去了。 盛流玉抬头看了谢长明一眼,磕巴了一下:“用,用你给我的那根簪子。用完就碎了……” 这是要“死无对证”的意思。 前面的结巴可能是由于弄坏了别人送的礼物,可小长明鸟是不可能认为自己有错的神鸟,所以后面的话又逐渐理直气壮起来:“这么不经用,你要赔我个新的。” 谢长明轻轻叹气,含笑道:“好不讲道理的鸟。” 又道:“送你新的。簪子给你了,这样用便很好,否则又要动别的。” 谢长明意有所指。 盛流玉偏过头,去看一旁流淌着的彩云了。 谢长明从他的动作里莫名地看出些心虚来,但盛流玉很快转回来,仰头看着他,认真道:“那你说话要算数。” 谢长明笑着摇了下头。 怎么会?小鸟还是很乖的。 回到书院后,谢长明将三株离魂草交给许先生,任由他研究。盛流玉则回疏风院待了几日,他如今已有十八岁,小重山在外的事务总有些需要他处理,阿九只能装模作样,他本质是个小傻瓜,并不能解决问题。幸好侍卫不敢为了些琐碎事情打搅盛流玉,可回来后他还是颇费了几日工夫才做完事。 许先生不愧多年钻研此道,用了一株离魂草实验后,用第二株离魂草便成功分离出了周小罗身体里的另一个神魂,可惜被剥离出来后,那个魔族神魂虽然没有灰飞烟灭,却也失了神志,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万幸的是,周小罗倒是清醒过来,就是元气大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剩下的那一株离魂草被许先生小心地珍藏起来,谢长明冷眼看着,大约能猜到他想的是什么。 又过了几日,周小罗总算能下床走动,最开心的是阮流霞,为了感激谢长明和盛流玉找到救命的离魂草,要做东请他们两个喝酒。当然,还捎带上了朗月院另两人一起吃。 现下还是冬日,等到来年春天才会开课,大家都很闲,仙归阁里的位置早被订满了,可见书院内耽于享乐之辈绝不在少数。 阮大小姐花了一大笔灵石,才从一位师兄那儿买来今日的位置,将时间定在傍晚酉时,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谢长明请来盛流玉。 谢长明倒是奇怪,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请。 阮流霞道:“盛流玉之名声全书院人尽皆知,我是没把握请来的。你和他一同出门找药,想必很有些交情,若你都请不来,我也不必去了。” 说得也没错。 若是阮流霞去,必然是请不来小长明鸟的,那小东西像是对人过敏,不大愿意来这些热闹场合。 可谢长明没直接推拒了,还是准备去问问。 盛流玉是在中午来的。他倚在门框上,乌黑长发披散而下,头戴白玉簪,换了新衣裳,雪白的内衬,外罩一层金色纱衣,很明亮的颜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活泼了许多,倒是符合他现在的年纪。 谢长明问:“今日怎么换了衣服?” 盛流玉走进屋内,漫不经心道:“总穿绿色,有些腻了。” 谢长明知道,他一贯是十分爱俏的小鸟。从前尾羽不够,用别的鸟的羽毛装饰尾巴,也要换上许多种。现在化成人形,自然也要如此。从前他是小聋瞎,难得睁眼一次,素日里见不着自己穿了什么,衣裳的颜色样式也就不必在意,可如今眼睛好了,便要讲究起打扮了。 只是这身衣服也不知道是谁选的,实在过于挑人。若是旁人来穿,大概会是一团行走的光球,可穿在盛流玉身上,则显出他身形挺拔,衬得他眉如远山,嘴唇一点朱红,容姿高贵秀美。 他走到谢长明身边,道:“怎么了?我挑的。” 谢长明哄他:“很合适,你穿着才好看。” 盛流玉闻言笑了笑,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谢长明又问:“对了,阮流霞要请我们去仙归阁吃饭,你要去吗?” 盛流玉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对朗月院里的几人都很熟悉,也不似对生人一般过敏,轻声道:“和你一起去。” 到了酉时,朗月院的几人都往仙归阁赶去,聚在小亭子中。 此时正值黄昏,下着小雪,亭子前寒江上独立几只仙鹭,有人穿着蓑衣,凿冰钓鱼,很有些闲趣。 陈意白来得早,看到谢长明和盛流玉一起来,吓了一跳,偷偷摸摸和丛元讲话,大抵是猜测神鸟为什么忽然纡尊降贵,与他们这些他从来不搭理的凡人来往了。 丛元倒并不惊讶,他自认为知道得远比陈意白要多,并严格保守秘密。 阮流霞领着周小罗,是在最后到的。周小罗经历了一场大劫,脸色还有些苍白,她被阮流霞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穿夹袄,外面罩皮草,坐在石凳上,几乎成了个球。 陈意白话多,很自来熟,嘴又有几分贱,不多一会儿,就忍不住和盛流玉搭话。 他问道:“盛公子,前些年你还在修闭口禅,现在不修了吗?” 语气中很有些愤愤不平,似乎还记恨着盛流玉三年前不搭理他的往事。 盛流玉看了陈意白一眼,记起从前与他仇怨颇深,不过是因为自己宽容大量才谅解了他,心平气和道:“不过是闭口禅,几年便可修好了。” 又补了一句:“若是你,大约要闭嘴几十年。” 陈意白:“……” 陈意白意识到,即使他不顾及盛流玉的神鸟身份,很可能也说不过他。 岂有此理?! 谢长明听他们俩说话,毫不掩饰地拉偏架,对陈意白道:“话这么多,是该修闭口禅了。” 陈意白:“……” 同住三年,好歹也该有点舍友情吧?谢长明果然是铁石心肠。 他们才坐定,仙归阁的人先送了冷酒上来。 陈意白拿起酒壶,替大家斟酒。 盛流玉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推了出来,意思是他也要喝。 谢长明道:“他还小。” 所以不能喝。 陈意白瞥了盛流玉一眼,觉得他正值青春年少,并不很小,早过了不能饮酒的年纪。 但谢长明说小就小吧,人家神鸟都没有反抗,陈意白自然是迅速地屈服,跳过盛流玉的杯子。 有人又来送温酒,谢长明问:“有果子榨成的汁水吗?” 来人愣了一下,他在这里做工赚灵石,接待过许多客人。这年头,连仙子们喝的都是甜酿的果酒,没有喝果汁的道理。 但客人的要求,总是要满足的。他立刻道:“虽然没有,但可以用果子现榨,请稍等片刻。” 谢长明嫌他们这儿的果子不好,从芥子中拿出自己种的,让他们榨好了拿上来。 陈意白默默地看着,总觉得若是要抱大腿,谢长明未免殷勤过头了,何况谢长明本身不是这种性格。 他们同住三年,也在一起吃过不少顿饭。有次他从饭中吃出沙子,本想找厨子算账,谢长明悠闲地说,算了罢,你是土灵根,吃些沙子,也算是合道了。 所以,这又是为何呢? 陈意白抿了口酒,百思不得其解。 谢长明正等着他们拿果汁来,却看到半空中盘旋着一只纸燕,轻飘飘地落在了冰面上,转瞬便化成了仙鹭,隐藏在鸟群中。 是百晓生传来的消息。 若是一般的消息,纸燕只会停在他的房间里,只有重要的事,百晓生才会用他给的阵法,让纸燕追踪他的行迹,以防丢失。 谢长明站起身,轻声道:“我去看看果汁做好了没,等会儿就来。” 盛流玉很乖地点了下头。 谢长明出去后,将消息拿到手中,没立刻拆开来看,而是先收起来了。又去了后厨,果汁才做好,被装进了白瓷细颈长瓶中。 通往冷月亭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谢长明正往外走,还未出屋子,身影便被掩没在暗处。 他看到盛流玉打量般的看了一眼周围,看到没有人,又推出杯子,看起来是不主动不拒绝,实则沉默地接受了陈意白倒满的冷酒。 盛流玉端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被辣得呛出声,脸色泛红,连忙松开酒杯,拿了个点心吃。 偷喝酒的,不听话的,自讨苦吃的幼崽。 大约是好不容易咽下辣味,盛流玉终于抬头,没料到会看见迎面而来的谢长明。他方才手忙脚乱,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盛流玉满眼都是惊讶,连指尖都是绷紧的,像是吓了一跳。 谢长明似笑非笑:“不是说乖乖等着?小骗子。”
第097章 骰子 谢长明虽无饲主之名,长久以来却有了饲主之实,此时又把偷喝酒的盛流玉当场抓获,他瞥了他一眼,大约能看得出来小长明鸟表面虽若无其事,实则很有些心虚。 但神鸟是绝不会犯错的。 所以盛流玉也不可能认错,心虚不过是转瞬即逝,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但谢长明一贯是个宽容的,允许小鸟犯错的饲主,其实主要是没有饲主的名头,大庭广众之下管教起来名不正言不顺,只能暂且记下,以后再谈。 他温和道:“你尝过了,知道不好喝,下次便不要喝了。” 盛流玉却得理不饶人,主要是酒真的不好喝,他丢脸的样子又被谢长明看到了,他哼了一声,并不理会谢长明的好意:“我又没说不好喝。” 谢长明听完了,也没有生气,走了过去,低头看着他,两人对视,谢长明语气很真诚:“这么说,是不是我亏待你了?” 盛流玉咬了一下嘴唇,终于认输:“算了,很难喝,下次不会喝了。” 谢长明替他斟了杯果子汁。 陈意白作为始作俑者,左右为难,听了他们俩的一番对话,总觉得牙酸,却不知道为何而酸,但想着他们俩都已和好如初,自己大约也算不上犯错了。 刚松了口气,却被谢长明冷冷地打量了一眼。 是错觉吧? 陈意白拿着酒壶的手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疑惑地想。 阮流霞作为玄冰门的内门弟子,又死里逃生了一遭,屋子几乎要被来探望的师叔师伯,师姐师妹带的东西填满了。 所以阮流霞最近很有钱,非常有钱,点菜也很大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往常朗月院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总是打打闹闹,谢长明大多时候在一旁喝酒,看着他们,偶尔也主动或是被迫掺和进去。 而今天,由于盛流玉在一旁体面、斯文地喝果汁,一群人便收敛起来,装得人模人样,坐得板板正正,吃得冷冷清清,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从前喝高了乱喊的“霸王花”“陈狗”“丛怂”,全都销声匿迹,改换成了规规矩矩的“道友”。 毕竟神鸟高不可攀,难得能约到一次,要是吃到一半把人气走,实在很不妥当。 但喝到一半,陈意白又不安分起来。 他从芥子里掏出四枚骰子,看了一圈周围,大家都很放浪形骸,各种清规戒律也算犯了个遍,考虑到思戒堂的人大约也不会过来巡查,低声道:“不如我们玩骰子,怕什么?我们又不赌,抓到了顶多被骂一顿。” 书院内是绝对禁止赌博的。虽然管得严,可每年学生都要下山,带回来许多乌七八糟的东西,即使是没收也要收上几个月,现下正是猖獗之时,思戒堂眼下应是管不过来的。 阮流霞和丛元对视一眼,又都望向盛流玉,很明显是要看他的意思。 盛流玉怔了怔,看向谢长明。 骰子是市井里的玩意,小长明鸟从没见过,现在头一回见,以他的脾性,是万不可能露怯的。 谢长明饮了杯酒,点头。 小长明鸟小时候是个小聋瞎,活得孤单,被迫高高在上,他不太搭理人,有一部分是因为习惯,另一部分也是因为无人可搭理,却不是不喜欢新鲜有趣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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